47、第四十七章 四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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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朦胧，清浊反复，日与月的交替在沉默静止的世界如同呼吸般瞬间流逝。
不知多少岁月过去，震惊当世，乃至万世永传的昆仑之劫已是遥远的传说。
一串连绵青山脚下，一辆简朴牛车摇摇晃晃走着。
咣叽咣叽，咣叽咣叽——
道路泥泞，拉车的小牛调皮，一路踩着泥水跳着走，踩得泥水四溅。
车里的人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忍无可忍，不知从哪儿掏出根鞭子啪啪抽它牛背。
“好好拉，赶紧的，大王叫我们来办正事，不是让你玩来的。”
小牛被抽，仰起头哞哞叫两声，反而变得更兴奋，卯起劲往前冲，拽得木头做的小轮车摇晃着轰隆隆地响。
“嘿——你这小孩，怎么这么不听话？”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从车里出来，一边撸袖子一边骂：“让你老实点你还跳，欠抽是不是？”
小牛不服气，与她犟，在小路上跳来跳去，扯得小轮车吱吱呀呀连连发出快要散架的动静。
里面枕头坐垫全部飞出车外，散落在泥路边。
小牛蹦哒得正高兴，一个淡黄色的大蛋被晃了出来。
女人发现时，蛋已经被抛在半空中，飞得高高的，很快便要砸在地上。
她急忙支起身伸手去接，差一点点距离，蛋从她指尖划过，落进不远处一片草丛里，“咚”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女人哀嚎，“我的宵夜！”
“都怪你！”她瞪向小牛，抽出鞭子，“啪啪啪”使劲抽，“叫你调皮！叫你调皮！”
小牛被抽得仰头“哞哞”直叫，看起来似乎并不痛苦，反而很痛快的样子。
女人抽了好一阵，忽然发现自己这样做好像在奖励对方，立马收起鞭子，不再抽它。
小牛没有等到下一次抽到，疑惑地回头看，发现她已经收起鞭子，那张稚嫩的牛脸流露出遗憾的神情。
女人下车去看蛋有没有摔坏，还能不能吃，顺道踹一脚小牛，跳下田坎，到处找蛋。
不知道被颠到哪儿去了，明明刚才还差点接住来着。
她找了半天，没看到蛋在哪里，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
她拨开草丛，顺着声响的方向走去，远远便看见一小撮奶黄色的毛，弯弯的立在草丛间，摇摇晃晃，好像是什么幼小动物的绒毛。
恐怕是野兽幼崽，女人想道，幼崽身边必定会有母兽看护。
她立马警惕，左右张望，偷偷放出妖力探查四周情况。
除了脚底下洞里有家兔子在睡午觉，方圆百米只有这只幼兽，再没别的东西。
竟然没有母兽看顾吗？
所以这到底是个啥？
她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两步，拨开挡在跟前的野草，在一地破碎蛋壳中央，看清那个幼兽的模样。
奶黄色的绒毛，圆头圆脑圆身子，有鸭子一样的嘴巴，却不怎么像鸭子，反而更像小熊，短手短脚，压着一根黑黄相间的毛绒大尾巴瘫坐在草地上，好像刚睡醒，睡眼惺忪的，正困困的揉眼睛。
她刚才看到立起来的绒毛，不是别的，正是这只小家伙头顶细软的呆毛。
看过这只幼崽真面目，女人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是个啥，她从来没见过这种动物。
不过长得是真可爱，瞧着圆圆软软的，像人间凡人早点铺子卖的奶黄馒头。
女人情不自禁走过去，离得更近一些，蹲下身，伸出手指，戳戳小鸭子。
“你是什么呀？”她情不自禁语气变得十分温柔。
这样的语气放在她如此高大的一个女人身上很是怪异。
那只小小的鸭子却不觉得奇怪，也不害怕，摇摇晃晃、扑棱扑棱往前扑倒，快要整个栽倒在地上，被女人一只手扶住。
她疑惑道：“怎么不太聪明？”
可是这只小家伙的毛，真的很软，摸起来很舒服。
她刚才抽空看了下周围的情况，发现小家伙好像是从那颗掉在地上的蛋里出来的..........
原来差点变成她的宵夜..........
想到这里，她有点心虚，有点愧疚，轻轻把小家伙抱起来，一个手搂在怀里，毛茸茸热乎乎的，使妖内心柔软。
“你是鸭子，还是小熊？为什么小熊长了鸭子嘴，为什么鸭子长得像小熊？”
小鸭子不会说话，依赖地蹭蹭她，懵懵懂懂，很乖很懂事的样子。
女人愣在原地，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路方向走来一个少女，梳麻花辫，头顶两个小小的牛角。
她一边走路，一边用手在头顶摸来摸去，摸到牛角，心虚地左顾右盼，赶紧想办法把角藏住。
“我看见了。”女人抱着小鸭子从丛林深处走出来，“变形术，回去重新练两千次。”
小牛低眉顺眼，心里其实十分情愿，又被师父罚了，真幸福。
她偷着乐了半天，才发现师父和刚才有些不一样。
那团窝在师父怀里，瞧着相当享受的毛绒小东西，是什么玩意？
长着鸭子嘴，难道是鸭子？
小牛问女人：“师父，您怎么捡个鸭子回来。”
女人说：“刚才那颗宵夜里孵出来的，应该是什么品种的鸭子妖，一个妖在这儿，挺可怜的。”
小牛正想着师父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仁慈，竟然久违生出怜悯之心。
紧接着她听见师父说：“我看也没别的妖来找她，是我把她的蛋带出来，这事我得负责。”
小牛心道不妙，试探着问：“........所以？”
“所以我打算把她收做第二个徒弟，也就是你的师妹。”
得知噩耗，小牛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正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劝说师父三思，忽然头顶响起“轰隆”一声惊雷。
两妖同时抬头去看，刚还是晴空万里的天空，转眼之间竟已变得阴云密布，一团漆黑的劫云正在凝聚，其中雷电闪烁，仿佛下一秒就要降下天雷。
小牛心惊，变回牛形，大喊一声“师父！”，便扑到女人跟前，将她压倒，护在身下。
女人被她压得喘不过气来，真快死了，费了好些劲才把她推开。
“莫慌，待我试一试。”
小牛歪脑袋：“师父要试什么？”
女人单手举起已经睡着的小鸭子，对着阴沉沉的天空喊：“我不收她为徒了——”
乌云瞬间消散，天空晴朗，莺雀啼啭，一副风和日丽的景象，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女人举着小鸭子没动，改口再问：“我还是打算收她为徒了？”
又是“轰隆”一声惊雷，阳光消失，天空变暗。
小牛大喊“师父！”，又要来保护她，被她提前躲开了，不然这次说不定真的会被这头蛮牛压死。
眼见着天上将要降下劫雷，女人赶紧改口，“不了不了，不收了不收了。”
酝酿得差不多的天雷再次消失无影无踪，周围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女人和小牛凑一块儿看歪歪睡在臂弯里，睡得很香的小鸭子。
“师父。”小牛问，“这只鸭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女人却说：“这真的是鸭子吗？”
长得如此毛绒可爱，似乎还有十分可怕的背景，难道说........
小牛抢答：“难道说她是早已绝迹的上古神兽，青鸟，朱雀，或者凤凰！”
女人摩挲下巴，思忖点头，“有道理。”
她拎起小鸭子的尾巴看看，再抓起小手，抓起小脚，左右瞧瞧。
“可是这样一根尾巴，还有这种手脚爪子，翅膀都没有，飞得起来么？”
“有道理，好有道理.........”小牛思索着，忽然一脸崇拜，“不愧是师父！”
“马屁少来。”女人问，“现在该怎么办？”
小牛说：“这样凶煞一个鸭，把她丢到路边，便算解决了。”
女人举起睡得很乖很安静的小鸭子，放在阳光底下，柔软的绒毛散发着好看的浅黄色，让人感觉十分温暖舒服。
她瞧瞧鸭子，再瞧瞧小牛一脸狠厉的样子。
“这小家伙可没你凶煞。”
小牛憋不住，蹭到师父身边撒娇，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可是师父，她这样乖，你把她留在身边，以后就只喜欢她，不喜欢我了，以后只用鞭子抽她，不抽我，我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她担忧得很认真，忧虑重重压低着眉毛，似乎在正儿八经思考这件事，不是开玩笑。
女人不解：“你怎么会这么想？”
小牛眼泪汪汪，十分可怜地抹眼泪，“将来有这样的师妹，怎么能教我不这么想？”
女人安抚她：“放心吧，你在这方面的地位无可撼动，别瞎操心。”
竟然得到了这样的回答，小牛受宠若惊，“竟然是这样吗？师父，我在师父心中无可撼动吗？”
“..........如果你要这么理解——”
小牛期待地望着她，她迟疑半天，始终无法战胜本心，艰难道：“倒也不是这么个意思。”
小牛失落，片刻后，自己懂事地为师父想好了各种理由。
“我明白了，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如此说着，她变回牛，失魂落魄回到牛车边，用嘴咬着绳子，自己套好车，自闭地等在路边。
没心肝的师父并不着急回去哄牛，打算站在原地再玩一玩鸭子。
她低头看蜷缩在臂弯里小小一只鸭子，只有巴掌大小，却不像其他初生的禽类妖怪，刚出生毛都没长齐，这会儿缺一块那儿缺一块，丑得不行。
这只小鸭子模样十分可爱，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可爱的小妖，绒毛柔软细密，颜色也是好看的奶黄色，看起来就甜甜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一口。
这只小鸭，从那么大一个蛋里孵出来，应当是什么特别的妖怪种类，加上出生便已经发育完全，恐怕是遇到了什么变故，才变回了蛋，沦落到这荒郊野岭，无人看护。
思及此处，她伸出手指，怜惜地点点小鸭子的脑袋。
小鸭子被她吵醒，睁开眼睛看她一眼，睡眼惺忪哼唧一声，伸手抱住她的手指，闭上眼睛蹭来蹭去，当做抱枕抱着，接着睡了。
抱着鸭子回到车上，女人久久沉思着，小牛还难过着，一言不发地拉车。
车轮轰隆隆碾过泥土和松散的小石子，女人沉思后道：“阿壮，为师有一个天才的想法。”
阿壮急急刹住车，脑袋转过来，听话地望着她。
女人摸摸她的脑袋，难得语气温柔和她说：“你且变回来。”
阿壮一晃牛鼻，把车绳甩到身上，变化作少女模样，粗壮的麻绳扛在肩上。
她眼睛亮晶晶望着师父，头上两个小角还是变不好，女人伸手抚过，将她的牛角变作两个发髻，显得她更傻了些。
“师父有何吩咐？”
女人说：“这只小鸭，既然我们捡到了，她也对我很信赖，那我们就不能不管。”
阿壮说：“师父不久前还打算今晚吃她嘞。”
女人敲敲她的脑袋，“那时候她只是一颗蛋，谁知道真能孵出来？况且到时候蛋煮好了，你敢说你不会分一半走？”
阿壮没有办法再反驳，只得接着听她说：“既然不能收她为徒，往后我们师徒便以姐妹相称，行走于人界，我化名大壮，你依旧叫做阿壮，这只小鸭便是小壮，是我们刚出世的小妹妹。”
阿壮是个牛脑子，想了半天，问她：“为何师父随我姓名？”
“壮，代表健康，健健康康，多么美好的寓意。”
女人还挺满意自己的名字，和她说：“以后与别人介绍，便说我叫做大壮。”
阿壮又想到：“可是师父，我们是牛妖，这只小鸭，长着鸭子嘴，分明是鸭妖，她是下蛋的，我们是产奶的，怎么能够说做姐妹呢？”
想不到大壮这方面的知识竟然学得如此精深。大壮满意点头。
“不错，你说的这些，一点错都没有。”她说，“但是这只鸭，只有我们两人瞧着她从蛋里出来，往后谁问起，就说是咱们老娘亲自生的。”
阿壮并不是很支持她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而且为何师父想要与自己做姐妹，而不是母女呢？
阿壮想到这里，便问到这里：“师父，您从小将阿壮养大，就算是要隐藏身份，您也应当是阿壮的母亲。”
“不要不要。”大壮说，“当老娘得多老啊？我还年轻着呢，快别说了，二壮。”
阿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大壮十分霸道质问她。
“你敢忤逆为师？”
阿壮不敢，阿壮家人只有这么一个师父，从小对师父百依百顺，将师父看作天上的星星，视作天上的月亮，每日每夜仰望着、向往着，不敢忤逆分毫。
大壮说：“往后你唤姐姐，或者大壮，都可以，就是不许唤作师父，听见了没有？”
阿壮点头，指着趴在牛车坐垫上睡得仿佛死去的小鸭子问：“这小鸭呢？她叫什么？”
“你叫她妹妹，她叫你姐姐，如此简单的事情，为何还要问？”
阿壮却问：“她也叫你姐姐？”
这小孩，怎么这么爱吃醋。
大壮说：“她也可以叫我大壮。”
阿壮不敢置信：“她也可以叫你大壮？”
“她竟敢，她竟敢.........”
阿壮气得原地转圈圈，大壮伸手来拉她，轻声哄她，和她说：“阿壮，不要胡闹，和这样一只小鸭子吃醋，丢不丢人？”
阿壮其实不觉得丢人，花儿草儿还争春呢，她好歹是头牛，争争宠怎么了？
可是她看师父想要自己觉得丢人，于是装出羞愧的样子，“阿壮太不应该了，请师父责罚。”
大壮暂时不想奖励她，“为师今日高兴，不罚了。”
阿壮再次陷入难过的思索。
师父今天高兴，难道是因为这只鸭子师妹么？
天道不让她们把这只小小的鸭子收作师妹，师父竟然就要她跟着一起玩角色扮演，扮作姐妹，把这只鸭子收做妹妹。
这只鸭子，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阿壮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她感觉到身后师父的目光，扭头去看，师父抱着手臂站在一棵小树下，静静看向她的眼神，已经与她小时候大不相同。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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