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浅浅浅浅》卷惊雪

18、chapter18 《云相六中

　　“新剧本？”电话里，祁子抢着和刘烁说话，“诶刘编，你要不考虑考虑我呢，这本子让我来拍怎么样？还有我上次说的合作，别老只让你对象吃肉，给我们也喝口汤啊。”
　　“滚，”康征毫不留情地拒绝，“这剧本肯定是我拍，来找你是让你当演员的。”
　　“噫，还有拉赞助是吧。”祁子直接就看破了。
　　“时间告诉你了，到时候过来吃饭，给你看剧本。”康征干脆利落挂了电话。

　　刘烁回过头，“上次那个演员拒绝我们了。”是《溪》里面的那个同学。
　　“怎么说？”康征走过来，刘烁把聊天界面给他看，“他应该是最近戏挺多的，觉得我们这个剧本比较一般，没什么搞头。”
　　康征皱了下眉，“面伢都答应来了，如果不是《溪》，他怎么可能会火。”
　　刘烁倒是不在意，“这次的本子确实没什么新意，体罚、学校，很多人都拍过了。”

　　“无所谓，他的形象本来也没多匹配，不来正好。”康征说话比刘烁刻薄多了，看着剧本里的四个主要角色，问刘烁：“这次的剧本，我们两个要演吗？”

　　刘烁指了指一个配角：“我觉得你可以演这个，我的话，也可以演一个角色。”刘烁指了另一个主要角色，看到康征似乎有话要说，“你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是，”康征犹豫了一下，“我们两个不出演角色，当好编剧和导演，我觉得会更好。”
　　刘烁沉思，康征说的是对的，这次的剧本和之前不一样，一共有六集，在这样的拍摄任务下，他们确实不太好还去演戏，特别是有很多戏份的角色。

　　“可演员怎么办？”刘烁问，“这个剧本，不出意外会有第二季，面伢和祁子还好，我就怕新来的演员第二季不演了。”

　　“真有那种情况，就换演员嘛，信任和合作都是慢慢建立的，就像面伢和祁子，也只是拍过《溪》，面伢就说这次的剧本他一定会来。”

　　也是，刘烁想到祁子，这人从《溪》拍完就在跟自己约剧本，时至今日都还没有放弃。

　　“先约他们见见吧。”

　　饭店里，康征请客，刘烁埋着头和他一块点菜，不一会儿包厢里走进来三个人，祁子身后跟着面伢和莫酤，面伢坐在刘烁旁边，祁子坐在康征旁边，莫酤坐在祁子边上，看到祁子和莫酤举止亲密，刘烁心底腹诽，圈子里的关系还是太乱了。

　　他们边吃边聊，听到康征说他俩不演，莫酤问道：“照你说的，一共四个主要角色，还有两个怎么办？”

　　“这不是找你们来想办法嘛，”康征说，“我这边是已经定好的场地了，打算两周内开拍，大概拍一个月。”
　　“这么赶？”祁子惊讶。
　　康征解释：“开学后就不太好挤时间了。”

　　“对了，赞助这事，我还真帮你拉到一个，”祁子给康征推了个联系方式，“我在俱乐部遇到的，一个富二代，看过你们的账号，我跟他说你们要拍新剧本，他说可以给你俩赞助，就是有点小要求。”

　　“什么？”康征把这人加上，问。
　　“他想在你们的戏里出镜。”
　　刘烁问：“他拍过戏吗？”
　　“当然没有，”祁子耸耸肩，事不关己道，“而且据我观察，他应该是没太大天赋的那种，毕竟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当dom会笑场的人。”

　　刘烁难言的和康征对视一眼，刘烁有点犹豫，“如果是当群演肯定没问题。”
　　“人家的意思是，要有名字、有戏份的角色。”祁子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

　　康征这会儿已经和对方聊上了，眉毛挑了一下，凑过来和刘烁悄声说：“他说如果能演主要角色，愿意出这个数。”

　　康征比了个“八”，刘烁也挑了下眉：“八万？”
　　“八十万。”
　　刘烁惊愕转头，脱口而出：“让他演！演不好我现场给他改角色！”

　　一旁的祁子和莫酤都在笑，莫酤问：“你打算让他俩演什么角色啊？”
　　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刘烁拿出两本剧本，祁子和面伢一人一本，莫酤凑在祁子那本，刘烁给他俩指：“祁子的话，是这个，面伢的话，我觉得这两个角色你都可以试试。”

　　祁子看了眼剧本名字：“《云相六中》，这学校不会有原型吧。”
　　“没有，”刘烁看了康征一眼，“我杜撰的。”

　　剧情内容很简单，就是主角沈野转到云相六中，发现这里是一个体罚学校，平时表现、作业情况、考试排名等都会经受不同程度的惩罚。

　　祁子看过去，啧啧称奇：“你俩很有经验啊，我就说你俩那个账号玩得真花，怎么后面不更新了？”

　　刘烁没去看康征，这事他跟康征心照不宣，从《怯懦的人》开始，他俩就没再拍视频了，谁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谁也都没提过，仿佛不约而同把这件事忘了。

　　对刘烁来说，以前的那些视频放到现在，几乎能瞬间让他面红耳赤，明明当时拍的时候完全不觉得不好意思，如今反倒唤起了过去不存在的羞耻心。
　　这事在旁人看来难以理解，但刘烁知道，《怯懦的人》对他俩而言，有着不一样的意义，以前视频里的那些，与其说是欲，倒不如说是一种探索、惩罚，甚至更深一点，某种压抑的解放，朦朦胧胧的仅仅是身体层面的接触。

　　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同样的行为放到今天来做，刘烁都无法抬起头来，无法面对他面前的康征，更无法面对心里的自己，和《云相六中》里的剧情不一样，如果他和康征真的要演这部戏里那些惩罚的剧情，刘烁自认他是能演的，可放到戏外，当这些一切重新变成刘烁和康征之间的事情时，刘烁真的会有一种不知所措的窘迫。

　　刘烁瞧着祁子，自己如今和康征的关系，似乎跟祁子那种完全不一样，刘烁隐隐约约能察觉到这两者的区别，祁子能随意在《溪》勾搭面伢，如今又在勾搭莫酤，包括他说的去俱乐部，并不是付出金钱、时间和感情的多少、深浅之分，而是对他来讲，这些关系都是可以随时断掉和忘掉，随时可以抛弃的。

　　《怯懦的人》是一个点，仿佛是这个戏本身，刘烁身上的某些东西和康征绑住了，绑在了他们共同的作品上，绑在了每一句台词和每一次对手戏里，而用来绑的那个东西，刘烁说不好，似乎是某种感情，远远超过了拍视频时身体的接触，比那要真挚和滚烫得多。

　　如今仅仅是一点点身体的接触，刘烁就能感受到那份感情在他们之间流淌、来回，以至于刘烁根本无法想象，如果比那更多的接触出现，会让他们两个变成什么样子，甚至是曾经视频里的那些动作复现，又会把自己砸成怎样的惊涛骇浪，仅仅是想一想，刘烁就能感觉胸口有什么在悸动着想要冲出，怕得他只能慌张地把一切压下，无法细想。

　　想到这，刘烁在桌子下轻轻去勾康征的手指，康征以为他是在紧张，乖顺地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心，任刘烁随意捏着玩。

　　“主角沈野，室友苏认，童年发小江穹，年级第一陆离，”祁子挨个数过去，“我演年级第一啊，有眼光。”
　　“他能演吗？”面伢质疑，剧本里陆离的形容是高冷寡言，面伢又看看一身风流样的祁子，很不相信地摇摇头。
　　“怎么就不行了，来来来，试镜。”祁子不服了，面伢也来了兴致，“我给你搭戏。”

　　“咳咳，”面伢清了清嗓子，双手撑着桌子，假装自己是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冷冷地向下一扫，“年级第一，陆离。”

　　祁子一改平时慵懒模样，神情变得很是淡漠，步伐体态也变了，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面伢面前，接过试卷，眼神扫过成绩，表情没有任何改变，和原来一样一步步走回去，坐下，腰背挺直，像极了一个学霸的样子。

　　“可以啊，”刘烁很惊喜，“有那范。”
　　“深藏不漏啊，祁导。”面伢反倒更吃惊些。

　　康征看到富二代发来的照片，先是不太信任地给祁子看，祁子点点头：“他确实就长这样。”
　　“那他演江穹应该没什么问题，”康征说， “就剩苏认和沈野了。”

　　从外形来看，沈野和苏认两个角色差不多，刘烁完全相信面伢两个都能演，但就从刘烁自己的感觉上讲，他还是觉得面伢更适合苏认。

　　康征看出了刘烁的犹豫，对面伢说：“要不你先讲讲你对这两个角色的想法？”

　　面伢笑着对刘烁道：“刘编，你还记得《溪》的时候，你跟我讲‘伢儿’这个角色吗？”
　　刘烁有点不好意思：“其实这个角色的名字，还是看到了你，才临时取的‘伢儿’。”

　　面伢点点头：“我知道，《溪》的剧本里，所有人都是没有名字的，因为一切的故事都发生在大山，不止一座大山，不止一个‘伢儿’，同样的故事上演在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唯独山里的‘伢儿’无论被群山困住了多久，最终都会像溪水一样流出去。”

　　“刘编跟我说，‘伢儿’就是‘溪’，他身上有着‘溪’的一切特质，他干净、纯粹，他从来都看得透别人对他的欲望，但他知道该怎么对待别人，他接受了别人对他的侵犯，也接受了别人对他的好，他有想要利用别人，但他没有那份憎恨和愤怒，他最大的特质就是清透，因为清透而明亮，所以在背包客的眼里，尤其是在山外的人眼中，他会那么美。”

　　“因此‘伢儿’这个角色很难演，因为他有好几层想法，却至始至终只有一种情绪，他的模样在别人的眼中会有不同，在保安眼里胆怯，在同学眼里脆弱，在医生眼里单薄，在背包客眼里美得惊人，甚至在观众的眼里，那副模样就是诱惑。”

　　“但‘伢儿’从头到尾都是他，没有过任何改变，一切状态的改变都来源于外界，如果说最像他本真的一面，应该就是开头的一幕，他站在溪水里看着群山和天空，那一刻他们是一体的，他在心里想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却没有因为身在大山里而感到憋屈。”

　　“开拍前，刘编跟我讲了很多‘伢儿’要演成什么模样，让我往淡然接受一切的方向去把握角色的心境，”面伢停下了，朝刘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得像个无害的大男孩，“刘编，接下来的话可能有点冒犯你。”

　　刘烁轻轻点头，让他继续往下说，面伢收敛了一些笑意，表情认真了点：“但是，当我去把握角色体态时，我觉得，‘伢儿’这个角色并不是看透了这些事，想通了才这么淡定，而是因为他天生就在大山里，于是活成了一个近似于天真的怡然自得。”

　　刘烁猛地攥紧了康征的手，面伢还在继续说：“‘伢儿’的心里，一定是有一份快乐的。”

　　快乐，那最幽深的情感轻微地刺痛了刘烁，这在剧本和角色的身上藏得那么那么隐蔽，却在此时被他的扮演者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刘烁很轻地动了下嘴角，心里多了一份叹许，或许正是因为面伢是他的扮演者，才能看出来，而能由面伢来扮演，也是‘伢儿’这个角色的幸运。

　　一旁的祁子没有表示，心里却在点头，他和面伢一样，很早就看出了这一点，也是因此他才很觉得刘烁这个编剧很不错，能塑造一个如此干净又统一的角色，这真的很难不让一个导演为此动容，尤其是在他拍够了那些同质化的东西之后，更是需要这样一个新鲜的剧本换换口味。

　　刘烁并没有言语，只是攥着康征的手放轻了些，像是默许了面伢对这个角色的理解，因为再往下的东西，就是刘烁根本无法说出口，更无法承认的了。
　　那份快乐，从来不是什么别出心裁的设计，而是一次辛辣至极的嘲讽，这嘲讽不是对着‘伢儿’，他对‘伢儿’的塑造就是他希望的模样，一个看到别人对自己产生欲望，又毫不在乎地利用好一切，并笑着接受，在大山里过得怡然自得的角色。

　　只是这个行为本身，就足够恶劣了，他在这样一个受害者身上，按上了名为快乐和悠然的底色，辛辣地嘲讽了一切觉得‘伢儿’悲惨的人，刘烁很清楚，这是他这个创作者对‘伢儿’的不尊重，这份不尊重，嘲讽的正是自己早早离开的童年。

　　这些东西说没法说，也不可能说，刘烁低着头，看着自己和康征握着的手，抬起眼皮看了眼康征，康征依旧安慰地握着他，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刘烁心底微怔，忽然踏实了下来。

　　还好是康征，刘烁想，就像康征答应过的那样，无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无论写出多糟糕的东西，他都能在康征的身边，康征都能拍出自己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