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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13 太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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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漆黑的天,雷声轰鸣,闪电交加。风刮着窗户击打在墙,留下斑驳的阴影,室内的一面扭动着嘎吱作响的床板,好像屋外“呜呜”出声的断树,茂密的树叶像逝去的春天,夏天总是这样狂暴又激烈,流着不停的汗与泪。
“苟且”,这是安华脑海里想到的词,他像迷茫的过客,被钟要卷进这一场他不熟悉的风暴,唇和齿成了他陌生的东西,唾液的交换为什么会让心脏战栗,肌肤的交缠像野兽的厮打,安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如此粗鲁。
自己在索取什么?安华那样沉浸地回应着钟要,是一场学生时代的大雨,是怯懦本性下怯懦的渴望,好像只要这样,他就不再是原来的他。
他就可以不必再是他最讨厌的模样。
通过这样的方式寻找自我,安华吻着钟要,他不懂这样的方式意味着什么,他的概念里没有男人之间的交合,所以当钟要再一次想要更近一步的时候,他还是那样惊慌地摇头。
钟要沉沉地看着安华,掌心摸着他的脸庞,有一瞬间钟要想问自己,为什么,眼前的这个家伙懦弱又卑微,什么也不懂地莽撞冲过来,自己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忍住,就好像自己真的将他视为了什么平等的存在。
真可笑。
安华看着钟要平静下来,他没再像之前一样后缩着逃避,而是双臂抱住了钟要,坦然地将自己安置在他的怀里,闭着眼睛,安心地与他拥抱在一起。
为什么,两个人心中都有这个问题,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是他,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人能够解答,窗外的风雨渐渐停息,屋内的呼吸越发轻缓,安华在钟要的怀里睡了过去,那样的安静,钟要轻轻拨着他的头发,借着露出的月光静静打量这张脸。
安华,是什么。
钟要的指尖在安华的后颈停留,许久,钟要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是一个值得更好未来的人。
他不该和我混在一起。
得出这个结论的钟要第一次在心里感受到一种痛,这种感觉让他茫然,好像有什么空了一块,像年少时丢失的第一只风筝,因为是第一次得到,所以失去的时候是那样空白,只能仰着头看着风筝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人是不能飞的,以至于连想找回风筝的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像生命中一闪而逝的无数人。
或许我与他只能相见这些日子。
钟要没怎么样,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他想起自己翻过的杂书,当时帮着安华搬书时掉出来的一本,里面是不知所谓的青春文学,藏着无数人学生时代的暗恋与心事,里面有一句话是这样写的。
“今晚的月色真美。”
钟要看故事看得津津有味,却看不懂这句话,月色和美有什么关系,月色美不美又有什么关系,故事里解释了这句话,因为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看月,所以今晚的月亮也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今晚的月色美吗?
钟要看着月光,他看不懂,月色像水,静静地没在那里,沉了一片又一片的心事,那一件又一件事被钟要理出来,最后一件一件放下,连同不曾开启的心意,一齐放下。
高考前的日子,钟要变得认真了些,他沉默地开始听课,写一点作业,甚至来问安华一些题目。安华很高兴,甚至有些雀跃,他感觉自己的心很轻盈,他很开心。
最后冲刺的日子,安华学得非常刻苦,他要考出去,这是他心里一直拧着的一股劲,钟要默默地帮他打理一切事,让他只需要全心全意学习,高考结束的那天,钟要跟安华说在器材室等他。
操场上过着好多考完的学生,整个校园迎来最轻松喜悦的氛围,安华坐立不安地等在器材室,铁门上有两条窄缝,明亮的阳光照进阴暗的器材室,安华想他们暑假会在哪里见面,随即决定无论钟要让自己去哪里找他,自己都会去。
哪怕,安华握了握拳,钟要真的要和自己做那种事,他也会去。
铁门被拉开了,钟要站在门口,然后走了进来,和安华面对面,安华紧张不安地等着钟要开口,钟要看着他,淡淡地说:
“安华,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安华还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时,身体已经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手脚发软、发凉,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得好像下一秒要倒下。
不要......再见面......
头好晕,眼前好晕,不是痛彻心扉的绝望和无力,是一种救生的浮木从此消失的窒息,甚至还带着暖洋洋的阳光,周围的空间像狭小的禁闭室,整个器材室扭曲地向中间挤压,要将安华压死在里面。
“为......什么?”安华从嗓子里挤出细小的声音。
钟要平淡地问:“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安华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甚至很害怕,但是他又贪恋每一分和钟要在一起的时间。
“和我一样,当一个喜欢男人的人,”钟要问,“安华,你想要这样吗?”
不想。安华的脑海里跳出他的答案,但是......安华还是愣愣地看着钟要,他给不出答案,却不想连答案都没有地让钟要离开。
“或者你喜欢上了我,”钟要看着他,“你喜欢我吗,安华?”
喜欢,是什么,安华依旧不清楚,他还是给不出答案。
“同性恋、喜欢,都不是,”钟要静静地看着茫然的安华,轻轻说,“那你为什么要待在我身边呢,安华。”
安华怯懦地看着钟要,给出了一个答案:“朋友......”
钟要笑了一声,“我们是朋友吗?朋友之间,会做那种事吗?”
“我没把你当过朋友,”钟要抬脚要往后退去,仿佛要消失在那阳光里面,留下安华一个人待在阴冷黑暗的器材室,“你对我,也不是朋友。”
“不要再欺骗自己了,安华,”钟要走出了器材室,就要合上门,复杂地看了安华最后一眼,“以后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
器材室的门合上了,安华茫然地站在器材室里,镜头里是他的一双脚,依旧穿着那双破旧的鞋子,他开始抬脚,一步一步僵硬又缓慢地向前走去,最后开始奔跑起来,铁门被他拉开,落下来的刺目阳光下,他抓住了钟要,印上去一个吻。
钟要震惊地看着冲出来的安华,安华的声音僵硬又机械,那样卡卡地从喉咙里滚出一句话:“我要......和你做......”
钟要惊呆了,他没反应过来就被安华强硬地拉进了器材室,关上了门,安华扫下来一张墨绿色的体操垫,然后拽着钟要半跪下来,固执地看着他,说:“现在,做。”
“为什么?”钟要阻拦着安华去脱他的衣服,笨拙地把他带到自己身上,像往常的每一次一样四目相对,熟悉的姿势和体位让钟要心里只有茫然,他不明白。
“我,不知道,”安华握着钟要的手,眼里是已经定下来的态度,“但是,我不想你走。”
“为什么?”钟要的手放在安华的耳畔,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连着他自己的心都在发烫地跳动。
“如果我说,我爱上你了,你会高兴吗?”安华看着他。
钟要注视着安华,他不再说话,而是俯下身,认真到虔诚地吻他,他不再在乎安华为什么要在自己身边,他只知道这一刻这个人,他们互相属于彼此。
这一段的拍摄,没有真做,只是两个人脱了衣服,用摄影机拍了交缠的画面,最后刘烁和康征都呼吸粗重,康征俯下身吻他,刘烁有些不支地回吻,“卡”之后,康征低着头问他:“讨厌吗?”
刘烁被吻到有些发晕,他不那么清晰地看着康征,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于是康征再一次低下头用力地吻他。
康征亲得很重,重得刘烁心脏疼,眼泪从耳边流下,康征裹着他的嘴唇,用力地吮吸和啃咬,好像要得到什么似的,再一次抬起头,气喘不匀地问:“讨厌吗?”
刘烁含着眼泪,拼命摇头,康征再一次低头,这次是下巴,一路吻到喉结,然后是锁骨,再往下,咬出一个个痕迹,刘烁从来没觉得这件事会这么煎熬,煎熬的不是他的身体,是他的心,像沸腾的什么东西,想要拼命地往身体外面涌,要在他的身体上钻出一个个孔。
“征哥、征哥......”刘烁哭着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他茫然地像剧本里的安华,可安华比他冷静多了,他就算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会说下最后一句话骗着钟要心甘情愿留下。
可刘烁不知道,他不讨厌康征,他怎么会讨厌康征呢,可这种感情是什么,这种痛得他茫然地不知如何自处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小烁......”康征的手放在刘烁的脸庞上,轻柔地擦去他的眼泪,“你痛的不是我,是无数个过去的你自己。”
是无数个活在过去阴影里的刘烁,是那一个个刘烁中的某一个安华。
“你说这是写给我的剧本,”康征温和且耐心地说,“不,这是你写给你自己的剧本。”
剧本里决不能放手的钟要,是你过去每一个日夜嘶吼出声的怨愤和挣扎。
“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但就算这不是一个好的故事,就算你也根本不喜欢这些事情,就算你不成为我的编剧,就算你真的是那个怯懦的人。”
“你也可以在我身边,”康征将刘烁抱在怀里,“你也可以从我身上得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
我会拍出你的剧本,我会在你身边不近分毫,我会满足你一切荒唐的想象。
我会应下你扭曲的关系,我会成为你喜欢的温柔的人,我会遮挡你的一切风雨。
“为什么、为什么......”刘烁仰着头,喃喃不解地问。
康征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怯懦的人,是谁呢。
最深重的感情,最惊艳的才华,最死心塌地的追随与海枯石烂的真心,这些,我又该从哪里得到呢。
我是侥幸出现在那个时间点的人,他和钟要都是这个想法,他们都是连留在对方身边都不敢言说的家伙,怯懦地等着对方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从不敢像刘烁和安华一样,去抓住自己想要的未来。
康征无声地想,这样的我,只敢坐在镜头后面,去拍故事里的人物,去拍既定的人生,生怕有一丝一毫脱离自己的掌控。
如果有一天,你眼里的我变成了怯懦的人,康征掩了下眼眸,你或许就不会再为我留下了。
如果有一天,安华眼里的钟要变成了怯懦的人,不再是他的精神支柱,恐怕安华也会离开罢。
为了那一天不要到来,钟要才会说我们不要再见面,因为他清楚谁在这段关系里更为怯懦,自己远远不是安华心目中崇拜的模样,随着安华每了解外面的世界一天,他就会一天比一天地更为看清真正的钟要是什么模样。
一个普通的男人,不过而已。
钟要绝对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所以干脆在那之前就一切都别开始,连同尚未萌芽的喜欢都不要开始。
相恋与相爱,爱到死去活来再对对方痛彻心扉的失望,钟要不想给安华这样的未来,更不想以这样的模样存在于安华的人生里。
不如就此为止吧,至少在安华的心里,还能称得上一句年少时救过他的英雄。
可最后,面对安华的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堪称哄骗到拙劣的谎话,钟要还是留下了,心存幻想也好,自欺欺人也好,得过且过也好,只有康征知道,最后的钟要,绝对没有出现改变什么的决心。
安华的一句话就足够他沉溺一生,一次年少时的英雄逞事,就足够他将一辈子沉浸在自己的幻想叙事中——我并不是一个怯懦到从一开始,因为同性恋的身份,只敢躲在天台吃饭的家伙。
怯懦的人,从来都是两个人。
戏内的人,戏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