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芳契》风华书袋

6、钟声，为他而鸣（六） 仿佛又

　　仿佛又有一道光在眼前浮动。

　　他睁开眼，只见白陌正以两指掩着右眼，左眼之中，鎏金漫溢，鸿蒙之弦，如星辰流转其中，熠熠生辉。

　　小家伙将醒未醒间，似乎是被那左眼之中的漫溢流光吸引，不自觉地伸手去够。
　　言语，却还流连在记忆之中。

　　“道士哥哥，我能在这里，再陪陪你吗？”
　　。。。

　　白陌轻柔握了他伸来的手，急切道：“小家伙，你能看见了，是不是？”

　　他恍然反应过来，他的道士哥哥，终于正在他咫尺眼前，眼中，淌下一行冰凉的横泪，越加模糊了视线。

　　“道士哥哥，对不起，送给你的礼物。。。”

　　那左眼之中，鸿蒙之弦继续流转，两字真言金光，从与他相对的唇间溢出。只见白陌指诀一捻，唇间一喝，那金光便朝着他眼中逸散开去。

　　倏尔，见小家伙眸中光彩轻柔化开，若一池春水终于兴起了波澜，白陌终于松了一口气，往身后的土墙上慵懒一靠，嘴角一抹无奈，笑道：“小家伙，那钟声，莫不就是你的大礼？”

　　“不，不是的，是，红莲。。。”
　　他听到了的，梦中那个遥远的声音，唤的，正是红莲。

　　白陌听及于此，心中一颤，将眼前这个单薄身量的小家伙好生打量了一番，见他大眼睛无辜而纯良，便顿觉自己是多想了，又想起来，方才这小家伙，朝着那迎客钟扔去的，可不正是一朵冰晶红莲，想来，他所指的礼物，应该就是那朵红莲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径自摇了摇头，心笑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即使是她在这里，这么想也是大大不该的。

　　转而又想：也不奇怪，自己一百二十年未再登临这鬼狱，都快忘记了，自己现下已然没了清魂约束，又无魂环加身，在这里，往常隐匿不察的情念忽然死灰复燃，实在是情非得已罢了。

　　扶额间，嘴角一抹不可察觉的轻笑掠过，道：“小家伙，你，不就是我最好的礼物”

　　小家伙似乎有些受宠若惊，讪讪地，双颊微红，转而问：“哥哥，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再也回不去了？”

　　“不会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虽然他不知道别的办法是指什么，可什么话一经他的道士哥哥嘴里说出来，他都会本能地笃定，那便一定可以做到。

　　方才为了替他疗愈双眼，他们只停靠在一便利处，眼下这处阴穴入口处再次疾风作起。这次，虽不似先前那阵那般阴厉，却更显遒劲，似挟运化之功而来。

　　“小家伙，那边的事还没完，我先送你回去”

　　“至于你的事，我们后面再细说”

　　说话间，在这曲折幽深的鬼穴之中，只见一袭白衣，处处翩然点落，每落一处，那冰晶红莲，便似生命之力被催化开来，从阴土之中层层绽开，声似脆玉之音，形同烈火之焰。

　　小家伙一如当初，懵懂地点了点头，心尖上，却拂过一抹无法消散的淡霭浓愁。

　　“就是这里了，道士哥哥”

　　白陌轻轻点落在一道鬼门前，放下怀中的小家伙，回望向他们身后的无间阴穴，眸中掠过一抹诧异。
　　刚想开口间，却见小家伙转了头，似有所芥蒂。
　　他明白过来，抚了小家伙的头，嘴角轻微抿笑，道：“我知道了，我不问就是了，去吧，等我回来，再来此处接你”
　　说完，便转了身。
　　衣角，像是被什么绊住了。
　　再回头看时，只见那衣角，正在小家伙的手中，他仍旧低头，静默不语。

　　白陌似乎了然于心，却笑道：“这还是方才在阴阳道上喊话黑白双煞的那个小家伙吗？听话，我去去就回”

　　拽着衣角的手，仍然半分未松。

　　白陌蹲了下来，眼中坚定而雌柔，道：“你记住了，你可是我最重要的人。”

　　小家伙猛然瞳中一震，先前患得患失的惨淡愁云，仿佛一下子烟消云散，蒸发不见，只反应过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白陌又轻抚了他的头，道：“虽然不知你为何在此，不过，我既看到了，便必定不会坐视不理，我同你约定，定然会想办法，叫你重获自由”

　　看来，他是误会自己有所求了。
　　他哪里知道，自己所求的，根本就不是自由。
　　如果他所说的自由，便是浑浑终生，便是灵魂无依，便是叫他永远作别自己的信仰。

　　冰冷的泪水落下，他抬起袖子，猛擦了一把。

　　白陌无奈笑了，道：“小家伙，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我说话算话，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那你要快点回来”

　　“知道了，一定！“

　　转生后，白陌却扶了额角，暗自自嘲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刚刚到底在说什么呀。。。对一个孩子。。。看来，要早一点跟黑鬼借个魂环，免得纵了情魄，迟早要出乱子。”

　　此刻，万般不舍，也终究只能松却了手中的衣角。

　　白陌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对小家伙而言，犹似再一次永别，他望着他飘然而去的背影，一汪汪清泪涌如涛浪。

　　他举起手，朝着那远去的身影作别，大声呼喊：“哥哥，要快点回来！快点，再快点！”
　　冷风嗖地灌穴，与他呼唤骤然相迎。
　　那句快点回来，似乎被一击而散，化作一声声呼啸的风的碎片。
　　不知道，将飘向谁的梦中。

　　狠狠擦了一把泪，抹过角，又是那口鬼洞。

　　“小鬼，你在那里鬼叫个什么？！”
　　“本官快受不了啦！水，快给我浇水！”

　　一瓢水下去，若灵丹妙药，鬼煞安宁。
　　真好，这么容易满足。
　　或许，自己也该知足。
　　说好的，在这里等他，再见最后一眼就好，无怨无悔。

　　收了桶瓢，正往回走去。

　　“好孩子，你怎么看起来不开心，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长舌鬼道。

　　他怔了一下，开颜道：“谢谢你，婆婆，我很好”

　　“哈哈哈，他能有什么开心的，一准是日子快到了，愁得做噩梦了，哈哈哈哈哈哈，听说无间判，最爱的就是他这样的小鬼，下一趟油锅，外焦里嫩，大鬼吃小鬼，一口嘎嘣脆！”花心鬼看热闹不嫌事大。

　　“什么？他们这样，难道就没有人管吗？”那长舌鬼妇痛心道。

　　“管？你以为上天庭那些个破烂神仙，能管得了这么多，只要阴阳道上，每天太平无事，恶鬼不出，良人不进，地狱修罗们见了他们，做出一副忠心耿耿，矢志不渝的样子，他们就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个逍遥神仙，无为而治，岂不快哉！”
　　说这许多话的，竟然是那酒鬼，眼下只见他难得起了身，半卧着，仍旧是一副将醒未醒的醉态。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就任由他们坏了规矩？！”

　　“坏了规矩？不不不，恶鬼与修罗自愿结契，买卖双方，你情我愿，何来坏了规矩”

　　长舌鬼妇此刻望向角落里的小鬼，悲悯道：“好孩子，究竟是为什么？”
　　转而又愤道：“我看，那些修罗们，才是这地狱真正的恶鬼阎罗，连这样小的孩子，也不放过。”

　　“你这话倒说得没错，他们本也是恶鬼出身，上天庭将他们圈养于此，不过是拿他们当条看家狗罢了，你别看他们表面上奉迎阿谀，可动动脚趾头想想，他们这群极欲之徒，又如何能够真正甘心，臣服于人下，不过是淫威之下，苟且偷生罢了，与恶鬼结契一事，算起来本也是不合天理，可谁能阻挡这群修罗们阳奉阴违，他们也不过是将心头之恨，微微发泄而已”

　　“可凭什么，凭什么别人欠的，却要他来还，他还那么小啊”长舌鬼张牙舞爪道。

　　“这你就要问这小鬼了，他心甘情愿，白纸黑字，又能奈何”

　　“到底是为什么，我可怜的孩子，快，跟婆婆说说”

　　“没什么，婆婆，您不用担心”
　　水桶铛地一声，放到地上，小家伙复又重新坐了下来，心中若有所虑。

　　是呀，时日无多，自己究竟能何去何从呢。
　　哥哥答应了自己，会还他自由之身，就一定会勉力做到。
　　可事情已成定局，若哥哥非要逆天行事，必遭反噬。
　　他留在这里，可不是为了拖哥哥后腿的。

　　这个时候，洞外阴风忽然消寂，连那阴阳道上鬼钟的嗡鸣声，似乎也止了息数。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么安静？”长舌鬼咋呼道。

　　这时，鬼洞外，一阵铁链声传来。

　　“还能是怎么回事，老女人，看来，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了，哈哈哈哈”

　　只见那老妇的长舌忽然之间像是失了鬼煞之力，耷拉着垂下，变得毫无生气，枯黄凌乱的灰发下，双脸惨白异常。

　　转眼，那无脸鬼已经抹角进来了。

　　“你是个什么怪物，不要抓我，不要抓我！我还有心愿未了啊”

　　只见那无脸鬼长得人如其名，那张黑色的鬼脸，就像整个被酷刑削去了一样，只双眼处，留下两个空空如也的洞眼，朝着洞内四壁张望。
　　片刻，视线锁定，一个声音从他那如铜似铁的胸腔中扩散出来：“长舌鬼，你可知罪？！”
　　空洞而森然。

　　“不，我无罪，我何罪之有！”
　　“要忏悔也是他们忏悔！”

　　“哼，老女人，看来你还有几分骨气”
　　“不过，我劝你，不要同这连脸都不敢要的刽子手纠缠了，省省力气，上路吧，免得等一下多受罪”
　　花心鬼说完继续躺倒，翘他的二郎腿。

　　此时，锁魄绳一端的魂环，正圈到那长舌鬼的脖颈上，一阵青蓝色的光乍起，那魂环随即像是融化了，渗入那女鬼的脖颈中。

　　无脸鬼捻诀：“锁喉！”

　　那长舌鬼立时一声鬼厉闷哼，通身痉挛，继而狰狞着面目，痛苦无比。
　　但却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众鬼心知肚明，方才那无脸鬼问罪，便是她最后一次忏悔往生的机会，失不再来，这一招锁喉，便是令得她行刑路上，再无申辩之机，封声扼命。

　　说时，那无脸鬼便捻诀，松了长舌鬼鼻间的魂环钉，引着她，悄无声息地转了身，准备出洞。

　　那魂环钉，本就是恶鬼们入府时，从奈何水中借来缚魂用的，本不属于他们，现下已然化作了一滴晶莹剔透的白水，朝洞外飞去，不久，将会重归奈何。

　　“好走不送，长舌鬼”花心鬼翘腿，别过头，冷脸作别。

　　“等一下，婆婆”

　　那长舌鬼经过小家伙身边时，小家伙递来一瓢水，双手举在她面前。

　　长舌鬼低头，伸出长舌，在里面剜了一口水，望着身下的小家伙，深情寂静，有如荒漠，胸中却似有千言，再说不出口。

　　“我知道，婆婆，我会记得你的”

　　那长舌鬼，顿时蜿蜒泪下。

　　洞中此时，更是寂静无声。
　　谁都知道，自己早晚，会有这一天。
　　谁都知道，当他们灰飞烟灭，最渴求的，莫不是，还能被这世界上的谁，铭记。
　　如此，便不枉此生。
　　若非如此，纵然千回百世，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地上的一副无名枯骨，鬼府的一缕黑煞怨灵。

　　我会记得你的。
　　这“悼词”，在他曾经伴随少年的年月里，曾经听他颂过无数遍，早已经，永生难忘，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这永夜，依旧风止声停，淡漠无声。

　　那无脸鬼在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黑脸上那双“眼睛”，似有意照见了他。他看见，那其中，像无底洞一样深邃，令人头皮发麻。
　　这一头无脸鬼还未出洞，只听得那鬼洞外，一阵‘叮铃叮铃’的摩挲声，又响起来。

　　众鬼闻之，齐齐侧目。

　　“这是。。。”

　　“真没想到这么快呀“

　　小家伙抵着墙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