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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把银子花在刀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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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风轻拂美人鬓角,发丝扫过沈夜的手臂,明明隔着衣服,他却觉得有些麻酥酥的舒服。厨房中根本没做早饭,晏清宁准备烧火,指挥沈夜去回廊下抱来些劈柴。
“今天早上就只有白粥和小菜了。还要等好一阵。”晏清宁对沈夜做了个鬼脸。
“你以前也没这么将就过?总不会每天都是你来准备吃食?”沈夜觉得自己有些失算,他把苏家姐弟送来是为了保护晏清宁,可不是为了让晏清宁给那兄妹俩做一日三餐的。
“自然不是,我们通常都在参行吃的,范大哥请了伙夫给大家做饭。我其实倒是喜欢自己鼓捣些美食,只可惜如今太忙,抽不出时间来。”
两人动作默契,气氛融洽,倒也不见尴尬。瓦罐中的白粥咕嘟咕嘟开始冒泡,有种甜丝丝的粥米香浮动。
沈夜靠在门框上问,“你还在忙着做脂膏?”
清宁一边用竹勺在粥罐中轻轻搅动,一边跟他闲聊。“可不是,如今紫云参销路打开,前几个月可真是靠着一盒一盒的脂膏才熬过来的。配方失之毫厘,成效谬以千里,我也只能亲力亲为了。”
沈夜微微点头,“配方的确要掌握在自己手中,但也不能事必躬亲,若是以后销量更大了,难道你要累死自己吗?找个帮手吧。”
对于用人之道,实在没人比夜老大更有心得了。“你不是认了个弟弟,叫什么来着,陈三霸?我听顺哥说蛮机灵的。”
晏清宁笑道:“他完全不懂药性,实在并不适合这些细微功夫。”
“苏苏呢?”沈夜又问。
苏苏比较适合打架,晏清宁想。“苏苏性子急。比如我对她说,参须药熬煮半个时辰再加雪蛤,再熬煮两个时辰加入蜂蜡,这期间盯着更漏,她只盯一刻钟就急了,想把雪蛤和蜂蜡一股脑都丢进药罐中。我会慢慢看着机会找人接手,不会让自己被这些琐事绊住。”
沈夜道,“我看你倒是很乐意做这些安静细碎的事,若能一辈子把时间消磨在这些你觉得有趣的事上,也不错。”
晏清宁略有些失神,那本来是她计划中的人生,守着药罐、药典、药庐,安静富足地过完一生。只是天不遂人愿。
“一辈子的时间吗?我可想不了那么远。”她轻轻摇头,“太奢侈了。”
沈夜就没再说什么,清粥小菜,安静的院落,平静的一生,于某些人是唾手可得,于某些人却是种奢望。这顿简单的早饭安静舒心,只是天下终究没有不散的筵席。放下筷子,沈夜终于还是说了句让他自己也觉得无比扫兴,但又不能不说的话。
“成王今日回京了。”
晏清宁微微一滞,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该来的总要来。她用指尖轻轻扣斑驳的桌面,又冷又硬的触感让整整一个清早泡在温情中的心渐渐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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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张桌面上,另一只修长而又冷硬的手指一下一下,重重地叩击着,声音充满杀气。
“瓶中女?彩戏班,呵呵。”成王冷笑:“死了个歌妓罢了,竟然惊动太后。”
他也不过四十岁的年纪,竟是满头白发,与英挺的五官和保养得宜的细白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成王府的大总管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小心翼翼地给主人回话。
“也是巧了,当日是万花楼花魁大会,五城兵马司的周北安正带队撞上。他素来对您恭敬,也跟世子亲厚,居然丝毫也没留情面。”
成王沉吟片刻,阴沉沉问道:“是谁跟着如意儿。”
大总管眼珠乱转,当日跟着世子的是几个鸡鸣狗盗的帮闲跟班,几人事后给他送来厚礼,求他在成王回京后周全美言的;更聪明的,早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那几个人,小人均已叫人看押起来了,王爷若要问话,随时可提人来审。”
“有什么好审,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成王冷哼一声,“拖到庭院,乱棍打死。叫所有人来看,也给满府立个规矩。”
总管打了个寒战,唯有应“是”,躬身后退。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凄厉的惨叫,木杖殴击下,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
一个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人上前一步,躬身递给成王几张纸,成王斜着眼睛看了一遍,夸了一句:“写得不错,本王教子不严,甘愿受罚,如意儿好歹是我唯一骨血,请太后宽恕,此后本王必定严加管教。”他虽然在夸、眼角眉梢满是不屑。将几张纸扔给八字胡,“叫人送进宫去。这段日子,约束下人和门客,都给本王低调些。”
八字胡退了下去,成王有些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他对着角落一个不声不响,背对着他的黑衣人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这件事你怎么看?”
那个黑影子依旧看着窗外,背挺得笔直,“他的脾气虽然骄纵了些,但也不是不懂分寸的孩子。我只是奇怪,那日万花楼里,究竟为什么让他忽然发狂。”
“我这几年远在江南,还以为你能好好看顾他。你就这么让他被关进天牢。”
“太后亲自下了谕旨,我难道还能抗旨不成?何况那孩子从不与我亲近。”
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半晌后,成王反倒是笑了,“太后也忍了我多年,也许她不想忍了。特意给我们父子挖了这个坑。胜败未定,这么多年我也忍够了。武安侯老东西一死,她也就没什么依靠了。”
黑衣人思索片刻,脸上就出现一个意味不清的笑。“我送给王爷一个人,关于万花楼这件事,此人有话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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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即将打架,百姓们尚毫无察觉,他们有自己的营生和苦恼。
范记参行最近有些不和谐,原因很简单,因为参行终于开始赚钱了。同患难难,同富贵难上加难。
先是陈三霸不满,范良运本来答应他涨工钱,小三爷盼星星盼月亮,盼到日子,不想他到手的仍是旧日的数目。他都快气死了。
继而是朱老板和金玉生出些龊语,经历瓶中女之事,栀夏病了一场,失去了最大的金主,而金玉退隐之心更盛。
花无百日好,人无百日红,她已经二十五岁了,在秦楼楚馆,这个年纪早就该给自己另作打算。
武安侯即将进京,萧三郎不知忙些什么,也极少来找她了。再加上参行开始盈利分红,金玉再也等不得了。她红着脸,和几位股东提起自己的打算。
她有几件名贵首饰,有金刚石的,也有碧玺镶金的,是萧三郎给她庆生,又或是心情极好的时候,花了几千两定制,鸨儿娘也不知道,只是一时难以变现,若当出去,价格实在就可惜了。
她想将首饰押在参行,先周转些银子出来。她自己还有几百两私房钱,若能凑出三千两,她就打算同万花楼好好谈一谈给自己赎身。这些年帮万花楼赚了不少银子,对鸨儿也是一声一声的“娘”叫着,估摸万花楼也不至于太过为难她。
话一出口,范良运还未说什么,朱老板就不乐意了。“立文书时说好了年底分红,雇伙计难道不要给工钱?走门路难道不要花钱?做生意难道不要投入?哪有刚赚了钱股东就要分红的。小晏你说呢。”
晏清宁略一沉吟,小声道:“朱大哥说得也有道理……”
朱老板得了晏清宁的态度,立刻腰板挺得笔直,又去盯着范良运,“小范,你不也说,要参行做强做大,人不能鼠目寸光,就让金玉再忍上一忍又何妨?”
范良运一脸猪肝色,金玉要怎么忍?他心里一清二楚,那可不是忍饥挨饿的忍,是以身体侍奉权贵。但凡是个男人都说不出让自己的女人去忍。可朱老板说的是生意场上的正理,他也无法出口反驳。
金玉手足无措地看范良运,见他蹙眉不语,泪珠顺腮而下,掩面而泣,出了房门。朱老板还想抱怨,被晏清宁使了个眼色,这才闭了嘴,清宁快步跟了出去。走到院子里,拉住金玉,“你别伤心,我们一起想办法。”
金玉附在她肩头痛哭起来。晏清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将她拉进药室,打了盆水来让她洗脸。半晌,金玉平息下来。“是我不懂事了,就当我没说过。”
晏清宁给她递上一杯清凉的果茶,柔声问:“这银子我借给你。不要利钱。”
金玉吓了一跳,“你哪有这么多银子?”
“这你别管,我既然说出口就一定拿得出。参行生意不错,所以我也相信你还得起。金玉,别哭,能用银子来解决的事都不算什么大事。”
金玉苦笑。晏清宁出身富贵,眼界开阔,也有本事,故此从不觉得赚钱是件多么难的事情,可金玉自从父死母亡,困顿不堪,被卖进青楼,最知道唯有银子能让人肝脑涂地。
从前她还能忍,是因为她看不到别的出路,而今她见了范良运,认识了晏清宁,知道女子除了委身于人,还有很多其他的生路,她又看见了成王世子这种无耻权贵对于朝云是如何作践,感同身受时遍体生寒,她就再也忍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给你写借据,一定付利钱,小晏,我给你磕个头吧。”她语无伦次地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晏清宁将她拉起来,“不必如此。我落难时你帮了我,但凡我能力所及,自当对你有所回报。”
晏清宁将斜风细雨堂送来的箱笼粗略整理清楚,把首饰和一箱子名贵衣料交给陈三霸,让他去联络熟识的当铺。陈三霸如今生意经见长,心想找当铺可就卖不上价了。
他悄悄和苏苏说:“我觉得,你应该去找下你们夜老大。”
苏苏奇道:“找他做什么?”
“上回你说,他不缺银子,可他的银子没花在刀刃上。你还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苏苏好笑地看着光长心眼,不长个子的陈三霸。“所以呢。”
小三爷指着那几个要当出去的箱子。“这就是刀刃,就看你老大是不是有情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