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饮长生酒》李东南

22、头牌姑娘的小算盘 沈大树不好

　　晏清宁一整夜都在做噩梦。

　　沈夜的警告一直在耳边回绕，“你若不想死，别往成王府那边凑。”

　　虽然沈夜不由分说将她拉出万花楼，断了她凑到崔衙内面前的机会，让她很生气，但是她明白这未尝不是帮她避开风险。

　　“你没有准备，没有屏障，没有任何支持，单凭一腔孤勇，就想要去斗一斗成王？”沈夜看她的目光里满是鄙夷，“以卵击石罢了，你不记得阿丑是怎么死的？”

　　他把她丢在得闲居后院的门口，扔下这话，转身要走。晏清宁心里又酸又涩，她以为看到一点希望，可那不过是她的妄想，她忍不住问，“我应该如何？”

　　沈夜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找个安静所在窝着，找个对你不错的男人，平平淡淡过完下半辈子，就如你从前所言，余生做条不思进取的咸鱼。把那些冤仇都忘了吧。”

　　清宁苦笑，“若忘不掉呢？”

　　“你会经历无数痛苦折磨、阴谋算计，稍有不慎便会被碾成齑粉。”

　　“我不怕。”

　　沈夜心中有所触动，可言辞仍旧没留半分情面。

　　“你不怕，不过是因为你还未经过那些痛苦折磨。施加在阿丑身上的刑罚，任何一件你都受不住。你从前被保护得不错，以至于不知天高地厚了。”

　　沈夜的话如一把刀，可也不知怎的，这把刀并未将清宁切得支离破碎，反而激起她的勇气。

　　“你说得对。但有些事，就算怕也要做。”

　　沈夜笑了，似乎在嘲讽她不知天高地厚，那个可恶的、充满轻视的笑容就占据了晏清宁整个晚上，让她一直在做噩梦。

　　清早醒来，晏清宁头痛欲裂，嗓子发哑，她想着得去给自己抓一服药来，偏偏陈三霸登了门。这少年已经全然不见昨日的狼狈，小脸红光满面，显然心情不错。

　　“你昨日被咬伤可严重？”晏清宁问。

　　陈三霸摸了摸屁股上的肉，诉苦，“好深两排牙印，几乎掉下块肉来。下回遇到那条臭狗，小爷我炖了它。”

　　“其实那条狗……”晏清宁犹豫着不知如何说起，“它叫招财，昨日冲过来是因为高兴，它认得我。”

　　陈三霸哦了一声，心想早说呀，害得小爷我被狗咬，还差点被打断一条腿。不过昨日为了救他，晏清宁半点没犹豫就给人跪下了，他发自肺腑地觉得晏清宁从今以后就跟他有了过命的交情。

　　“算了，看你的面子，饶了那条臭狗。”

　　清宁笑了下，“你脱了裤子让我看看伤口。犬牙上有毒素，须得清理干净。”

　　陈三霸闹得满面通红，一面双手拽着裤子，一面往后躲，“住手，快住手，你怎么能扒男子汉的裤子！”

　　晏清宁好笑地看半大小子上窜下跳的躲，心想看来他的伤并不重，这才站住，“那我请你吃早饭，给你压惊。”

　　难得小三爷今日不贪嘴，一本正经地说，“早饭倒是不急，我来找你是有别的事，金玉要见你。”

　　万花楼的头牌姑娘金玉此刻打扮得甚为低调，素净的脸上带着一丝谨慎而又讨好的笑容，清宁对于来客身份颇为诧异，不过昨日混乱之中，金玉两次为她和陈三霸求情，于情于理都要说声谢。

　　她给客人倒茶，又掀开桌上一个小食盒，是几式点心和葵花子，虽是客居，又没有提前准备，倒也算是齐全。

　　金玉喝了口茶，小心打量晏清宁，见她褪去男装，露出少女本来面目，竟然是个极美的女子，心中更加笃定，于是小心翼翼地赔礼道：“三郎这人并不坏，只是惯常爱开玩笑，他对你也并无恶意，请小晏姑娘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清宁满不在意，更何况萧晨是什么身份，自己又是什么身份，放在心上也无用。只是有些奇怪，金玉一大早特地登门，总不会是帮萧三公子道歉的吧。

　　金玉笑盈盈道：“我听啾啾娘和陈三霸说，小晏姑娘宅心仁厚，妙手回春，我是慕名而来的，也想请你帮我一帮。”说到此，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这是诊金，也不知要收多少，若有不足，你尽管开口。”

　　晏清宁越加奇怪，京城的郎中多如过江之鲫，说她宅心仁厚也就罢了，说她妙手回春却不知从何提起，于是便推脱道：“我不过学了些皮毛，啾啾娘是风寒腹泻的寻常小病，若是你身体不适，还是得去请一位经验丰富的正经郎中瞧病更为稳妥。”

　　陈三霸见那荷包又大又满，便露出一脸希冀，听晏清宁推辞又有些不满，心说，你要住店、吃饭，又挑嘴不肯将就，喝个茶还要喝香片，当斗篷那点子银子可花不了多久。于是他偷偷拽了下清宁的袖子。清宁回头看他。

　　陈三霸压低声音，“你就给她瞧瞧嘛，又没说一定要治得好。”

　　金玉莞尔一笑，“小晏姑娘，你可莫要推辞，我一大早登门就是相信你一定有办法。”

　　话说得如此真挚，又十分坚持，晏清宁略一沉吟，吩咐陈三霸去外面等着，自己坐了下来。“来，让我诊脉。”

　　金玉等陈三霸出去了，这才含笑道：“不须诊脉。”

　　事有反常，清宁收回手，微笑道：“总要望闻问切，才知病灶之所在，您说不须诊脉，难道病灶在表里肌肤吗？”

　　金玉就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小晏姑娘，其实是我有件不要本钱的生意给你，不知你可感兴趣。”

　　一个烟花女子，要和自己做生意？晏清宁觉得这“狗屎运”不太靠谱，遂摇头道：“不感兴趣。”

　　金玉一愣，她在万花楼见多了南来北往的客人，若说一句“有钱让你赚”，十个里会有八个急着问“是什么生意？”偏偏这位小晏姑娘一点都不急。

　　果然不是凡人，她心中更加笃定，笑道：“你都不问什么生意？”

　　晏清的笑容就淡了，昨夜噩梦连连，今日还未吃过早饭，就懒得跟她逗闷子。

　　“我相信天下就没有不要本钱的生意，更何况你我萍水相逢。你为什么要给我一件不要本钱的生意呢？”

　　金玉见她带着三分恼怒，不敢再卖关子了，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我有个远房亲戚，这些年在塞北讨生活，认识了不少辽东参客，打算在京城开一家卖紫云参的参行。”

　　晏清宁也不说话，支着下巴颏看她。金玉只好自己接下去，“雪山之中的紫云参是千金难买的好东西，你原本从医，自是内行。”

　　晏清宁换了一只手支着下巴颏，跟她说片汤话。

　　“那……是好事啊，祝你亲戚财运亨通，生意兴隆。”

　　她每一句都不往自己设好的圈子里跳，金玉只好干笑道：“只是这生意要在京城立足，颇不容易，我们想要走通沈郎君的关系。”

　　“谁？”。

　　“沈郎君。”

　　就算晏清宁这般聪明伶俐的人，也差点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金玉幽幽叹了口气，“我亲戚几次求人送礼，也没能入了沈郎君的眼，实在没有其他办法，故想请小晏姑娘帮忙跟沈郎君牵条线，美言几句。若是能成事，我亲戚愿意白送你一成干股。”

　　晏清宁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金玉姑娘，其实，我跟你那沈郎君……不熟。”

　　金玉掩嘴偷笑：“昨晚……”

　　“昨晚，其实是个误会。”

　　金玉微微沉吟，“若给你两成干股呢？”

　　“我倒真的想赚你这两成干股，”晏清宁笑出声，“可实在没这个本事。恕我直言，既是你家亲戚的生意，怎么没求萧三公子呢？他堂堂武安侯府的公子爷，在京城里开个铺子还不是举手之劳？”

　　金玉脸上就有些尴尬，心里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位小晏姑娘看起来是个绵软和善，她还以为是个不通世故无知少女，三言两语加上些微利益就能让晏清宁帮她找个忙；却忘了沈夜这种人怎么会跟对一个无知少女青眼有加。

　　金玉只好叹了口气：“其实，这件事不好让三郎知晓……其实……原本……唉，那人是我未婚夫婿。”

　　早年间，金老爹是管着皇家采买的“市买司”中的一个小吏，她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还定了一门不错的亲。夫家姓范，家里有门路，专给太医院供参。那年金老爹一时糊涂，贪了宫中账上的人参和几十两银子，被同僚告发，判了个杖二十并流放。连带着亲家也丢了内廷供奉的资格。

　　金老娘一急之下病死了，金老爹挨了顿板子，这流放之路还没走出百里地，就一命呜呼。金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女，稀里糊涂被卖进了万花楼。

　　晏清宁脸上不由露出一抹同情之色。金玉拭去眼泪，挤出一个笑脸。“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他离京后，在辽东苦心经营数年，深入雪山腹地，差点丧命在雪崩之中，这才得到了第一手的参源，有机会回京城重振生意。”

　　金玉不知晏清宁心底作何想法，但她极擅察言观色，见晏清宁抗拒之意淡了些许，反而露出同情，心底生出希望。

　　“当年我爹坏了差事，也曾经连累过他们家，我思前想后，决定帮一帮他。我不敢让三郎知道这事……我怕惹恼他，反倒连累人家。”

　　“后来我听说，与其求三郎，倒不如走沈郎君的门路，他与官与商，都很有路子。”

　　晏清宁听到此，实在忍不住了。“金玉姑娘，其实我一直想知道，这沈郎君到底是什么来路？”

　　金玉惊讶地张大嘴，心想这事你怎么来问我，喏喏片刻道：“你没问过沈郎君？”

　　“哦，我有点不敢问。”清宁苦笑。

　　金玉忍俊不禁：“其实，奴家也打怵跟沈郎君说话。”

　　金玉认识沈夜也有些年头了，他倒不是沉迷女色的主儿，偶尔在万花楼喝酒吃饭。萧三郎的性子虽然跟沈夜南辕北辙，也不知为何，有好吃的、好玩的总是不忘找沈夜。

　　“他是什么来路我也不好说，但我知道京城好几位身价不凡的大老板都在走沈郎君的门路做生意，还曾经有人给他送银子谋官职。再一则，三郎这人看似胡闹，实则心高气傲，能让他喊一句哥哥，这满京城也没谁了。”

　　晏清宁有些愣神，半晌苦涩地挤出一句来，“他倒真是棵根深叶茂的大树。”

　　金玉忙不迭地点头附和：“可不是，我们也想要背靠大树好乘凉，就不知小晏姑娘可否玉成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