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劫花开》澄石

30、再激鸣蛟妖

　　自北面而上，行至半山，穿过长长通道，越过重重妖障，可到达祈风山北中腹的藏风洞。莲花状的夜晶石缀在洞壁各处，映得洞内亮如白昼，若此时有人闯入，便可清晰看到地上整整齐齐地躺着两排神情呆滞的祭风女。

　　自然，凡人就算有这个胆，也没这个能耐寻至此处。众人只知，祈风山北中腹的藏风洞是风神娘娘享用祭品的禁地，谁也不敢破坏这神圣时刻，生怕开罪的风神娘娘，乌云不去，阴雨不停，云水国连半米阳光也瞧不见。

　　藏风洞内，有一男一女端坐在靠近洞壁的榻座上，默默望着祭风女。

　　那男子似乎许久未见天日，皮肤白得发青，掩不住羸弱之态，明明看似正值弱冠之年，却带着风烛残年的沧桑。

　　那女子是人间少有的绝色，她情深脉脉地望着那男子，道：“相公，这次的祭风女被抽走了一缕魂，效果大概没有以往的好。”

　　那男子神情疲倦，他摆了摆手，道：“你不可再作孽，生老病死乃天意，你何苦为我一再造下孽障？”

　　那女子明若秋水的眸子盛满温情，道：“相公，我知你心肠软，不忍心见这些女子容颜日衰，可是她们终有一死，早死早超脱，我既替你驻了容颜，又送她们早登极乐，一举两得不正好？”

　　那男子闻言，登时咳嗽不止，原本青白的脸色如今现出几分灰白，他道：“咳咳……不，驻了容颜又如何？咳咳，我的心早已入了黄土……咳咳……若不是念着萤儿……”

　　那女子仍笑脸盈盈，她道：“待我将这些祭风女的芳华精气凝成花容露，你服下之后便不会咳得这般厉害。哼，这些凡夫俗子太过愚昧，死不足惜，更何况我并未让她们立即死，她们仍可回家共聚天伦，只是……”她脸色一变，冷笑几声，“凡人之情太过浅薄，见心上人骤然苍老，有谁还深情不悔？”

　　那男子哀叹一声，眉间写不尽惆怅，道：“别人求生不得，我却求死不能。”

　　显然，那女子并未听进那男子的只言片语，自顾自道：“相公，当年我不愿堕入妖道，宁愿气息衰竭也不愿吸凡俗精气，落到容颜苍老、白发如雪，裹着破烂衣裳缩在巷子边上，路人来来往往，唯有相公愿出手助我。”她沉浸在回忆之中，眉梢暗现几分羞涩和怀念。

　　那男子又咳了几声，恳求那女子，道：“收手了好不好？你知道，我根本不愿意痴活那么长，空留青颜又如何？这些年，我怕被当成妖孽，只敢躲在暗处，连亲妹妹都不能见，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那女子拉下脸，冷道：“你怎么任性都可以，就是别想着死！你若是死了，可别怪我对萤儿狠心！别怪我对你的亲戚狠心！”

　　她霍然起身，掌心浮现一枚殷红的莲花状印记，红光从印记中透出，直直射向祭风女，紧接着，薄薄的炫彩之气从祭风女身上飘向莲花印记。

　　那男子站起，伸手欲阻拦，却被那女子定在一边，他急喊道：“殷馥，夺人阳寿有逆天道会有报应，快住手！”

　　殷馥冷道：“报应？若有报应，便由我一人扛住。”

　　幽渲从洞壁某处穿了进来，也不出手阻止，只冷冷站在一旁，问：“说！蛟九在何处？”

　　殷馥一只手仍未停止吸取芳华之气，另一只手摆好战斗姿势，满脸戒备，道：“居然可以突破我布的妖障，算是有几分本事！哼，切莫多管闲事，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那男子忙呼道：“请救救这些可怜女子！我娘子心眼不坏，只是一时想偏了，你……千万别伤了她。”

　　幽渲未曾瞄他一眼，一脸淡漠，道：“我并非西天神佛，没有菩萨心肠，救人之事与我何干？快说！蛟九在何处？”

　　那男子愣了愣，问：“蛟九是谁？”

　　殷馥没有答话，她身子一侧，手掌一扭，掌心转向幽渲，一时红光大盛，她对幽渲使出了吸元术。

　　未几，淡色青光渐渐出现，殷馥面露喜色。

　　谁知，不到半盏茶功夫，青光渐亮，红光转淡，殷馥额间渗出汗珠，红润褪去，面青唇白，颓势渐现，她眼中满是惊惶与不解，问：“你为何也……”

　　幽渲不耐烦，截断她的话，道：“废话少说，我没那工夫陪你们瞎耗！你若不想跟这男人一同变干尸，就赶快带我去找蛟九。”

　　那男子搞不清状况，想动又动不了，只能干着急，道：“殷馥，他定是个极厉害妖怪，千万莫与他硬斗。”

　　幽渲淡淡瞥了他了眼，道：“年至古稀仍如方及弱冠，不知是你的福气还是衰气。”转而对殷馥道：“你抓那么多女子就为了他？”

　　殷馥眸露狠色，道：“你若敢动他半分，我定会与你拼命。”

　　幽渲一边气定神闲地对付着殷馥，一边腾出手凝出一捧青光，在空中抛来抛去玩，一不小心漏了半缕没接住，落在洞底砸出一个黑魆魆的圆坑，他道：“你若不领我去找蛟九，我就动了他，到时他可就永不超生。”

　　殷馥无奈，自知不敌，便道：“你先收招，我立即领你前去。”

　　幽渲收了手。

　　殷馥撤了对那男子下的定身咒，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几个闪步便消失在山洞某处的妖障中，她得意的笑声在山洞内回响，“你想寻蛟九，就先破了他布的妖障。”

　　幽渲交握双手片刻，之后蹙紧眉头，自语道：“更冷了，她怕是撑不了多久。”他快步闪至殷馥他们消失之处，略一思索，便如法炮制，消失在妖障之中。

　　逾辉自是不知幽渲正寻她，她将碧环隐在袖中，努力压下想唤幽渲帮忙的念头，她对凤寂道：“你可知，凡人有两句俗话讲得很妙！”

　　凤寂道：“哦？愿闻其详。”

　　逾辉道：“一是‘老牛吃嫩草’，你说，一个万年老鼠妖瞧了朵正值碧华之年的小莲花，此情此景与‘老牛吃嫩草’何其相似！”

　　凤寂抚掌道：“我倒不知你有如此见解！”

　　地上弧影颤抖，怒吼道：“狗尾巴草，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逾辉轻蔑道：“你见过长着狗嘴的狗尾巴草吗？枉你活了上万年，却仍这般没见识！”

　　蛟九大怒，从缝隙中飞了一注水下去，在逾辉脚下凝结成冰坨，彻骨的寒冷立即从她的双腿蹿上全身，逾辉连忙伸手去掰开冰块，神奇的是，那坚冰一碰到她腕间碧环竟慢慢融化。

　　蛟九本性毕露，全然没了在卜祭台上的国师风范，他道：“爷不是劳什子鼠妖，爷纵横沙场时，你还没出世！当年仙妖大战，连凤凰仔的双亲都要忌我们鸣蛟兄弟几分，如今你一株小小的狗尾巴草竟也想欺到爷头上？找死也不挑地方！”

　　逾辉道：“哦！原来是活了不止三万年的老蛇妖！哎，我呆在这破烂瓶中迟早得死，只是在死之前，不知该不该将千年前对聚元石下的咒带到棺材里去。”

　　蛟九狞笑一声，道：“哼，就会逞嘴硬！你若乖乖道来，爷便饶你一条小命。”

　　逾辉置若罔闻，对凤寂道：“方才我只说了一句，你想不想听另一句？”

　　凤寂极配合地点了点头，道：“愿闻其详！”

　　逾辉道：“另一句便是‘强扭的瓜不甜’，你说，一条活了不止三万年的老蛇妖硬要缠着一朵娇艳欲滴的小红莲，啧啧，那场面何其猥琐！哎，那老蛇妖活了那么多年，大概也老掉牙了，估摸也不在乎甜还是不甜，更不会在乎那点面子咯！”

　　凤寂这回不配合了，他长眉一挑，道：“那又何妨？若是我看上了，才不管什么‘老牛吃嫩草’，也不管什么‘强扭的瓜不甜’，抢过来再说！哼，若因忌讳人言而不敢去抢自己心头好，何其愚蠢！”

　　逾辉气极，她凑近凤寂耳畔，悄悄压低嗓音道：“你信不信我有一招可与你玉石俱焚？哼，别想着使出赤焰漫天便可独自逃出此处，若我在你出招瞬间逼出全身碧血，你这赤焰漫天可就很难燃得起来。”

　　蛟九却大笑一声，道：“凤凰仔，你的脾性甚合我意！离开天界，来我妖界吧！天界那些假仁假义之徒，只会举着假惺惺的幌子踢你下火坑，还不如到我妖界逍遥快活。”

　　凤寂冷嗤一声，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将我囚禁在冰火乾坤瓶之中，不正是想夺我性命吗？”

　　蛟九道：“我原本不想伤你性命……”

　　逾辉眼看地上弧影渐粗，心中大喜，正欲示意凤寂出招破瓶，却不料听得蛟九一声吼道：“夏萤！你想做什么？住手！”

　　紧接着弧影消失无踪，那夏萤大概做出了什么令蛟九气急败坏的事来，蛟九没了心思跟逾辉他们拌嘴，索性合上了瓶塞。

　　逾辉泄了气，思及凤寂方才的不配合，愤愤地白了他一眼，道：“为何我偏偏与你关在一处，真是遇仙不淑！”

　　凤寂眯了眯眼，似乎在享受瓶中的森森寒气，完全不理会逾辉的怒气。

　　冰火乾坤瓶，与世隔绝，内有乾坤，他们全然不知外头缘何起了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