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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玛丽·玫(三十二) 她一口南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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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素婉站起身来,她疾步回了房间,对阿桂说:“改签车票,我们现在——立刻走!”
“可是密斯玫,现在没有回浦城的车次呀。”
“有去哪里的就去哪里。”素婉一屁股坐下,拔出一支钢笔,撕下一张便笺,唰唰写了几行字,“这里不能待了,倭人要开始杀人了。”
阿桂吓得脸一白:“那我……我去火车站买票?”
素婉摸出一把大子儿给她:“坐电车去!别坐黄包车,也别跑着去!买了别回来,就在车站等我,要是车快开了我还没去,你自己上车,自己回浦城找你爷娘!”
阿桂张了口,眼睛泪闪闪,却到底没问为什么,答应一声,掉头就跑了。
而素婉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还不是能哆嗦的时候!
她想,宫松的姑姑就是在那个大和医院被治死的!如今她自己也被送进了那里——宫松能活吗?素婉不信,宫晋问她是什么意思时,那副表情显然是存了疑心。
但如果宫松死了,她还远吗?
素婉把便笺和药装在一起,急匆匆烙了火漆,叫了个旅馆的侍应生来:“你把这个送去大石鼓胡同往里左边第三个院子宋家!立刻就去!”
侍应生手上多出一枚银光铮铮的洋钱,他立刻点点头,答应着:“放心吧您呐,东西送到之后,怎么样呢?有什么要带的话没有?”
素婉摇摇头:“没有。”
“您擎好儿吧!”他说,“我这就去!”
他一走,素婉立刻关门,冲进洗手间里去,飞快地揉搓掉脸上的妆容,又三把两把揪散了卷发,打成一条短辫子,使条白头布包起来。
再换上这时节百姓妇女总穿的大蓝褂子,她瞧着是个小家碧玉了。
而阿桂恰好又买着了去济城的车票——她看着素婉时,就真哭了出来:“密……梅小姐!”
“济城。”素婉却看了一眼车票,点点头。
济城好啊,不远,平城有许多人都是打济城来的呢,两个女孩结伴回济城,比跑浦城那样的长途合理多了。
可济城之后呢?素婉也不晓得她们该去哪里才好,回浦城吗?去延城吗?去找裴镜春吗?每一个选择似乎都不那么妥帖。
她揉揉头,看向外头的世界。
火车已经开动了,它把车站雄伟的站厅和破烂的民房一起丢在后面,驶向广阔的北方平原。
可这平原上的路也不好走。
车一会儿开,一会儿停。
有人说,停着的时候是前面在过运兵的车。
“往哪儿运兵呢?”
“上平城啊。”
“哪儿的兵呢,运的,这是?”
“谁知道呢?说是南边来的,也知不道是哪儿的——瞧着不矮!该不是咱们那地方的兵?”
“那不能,咱们济城的大官儿和平城尿不到一壶里去,拉咱们的兵给他们打仗,不能。”
“这话说的——那倭国鬼子是只要平城吗?他们要是打起来了,万一也要打咱们济城呢?”
“咱们那地方可是好地方!可不比关东好?他们连关东那天寒地冻的地方,都霸着不撒手!”
“那咱们的子弟兵更得留下保咱们的乡土啊!”
“可是,唇亡齿寒呐!大哥,古书上就是这么说的,圣人就是这么说!”
“还圣人哪,圣人说话要是灵验,早把那洋教堂拆了,把洋鬼子撵出去了都!还听圣人的,什么年头了!”
旅客们絮絮地念叨着,素婉听着,便觉得心中那紧绷的地方,总也松快不下来。
她原本不知道现在这个政府还会反应的,他们往北边调兵了,那么总归是想要保住平城的罢。即便……即便会失败,可是他们到底也不是束手就擒。
她就觉得自己逃出平城这事儿,看着很有些猥琐和不义了。
——也幸好火车上的职员走过去,招呼旅客们稍安勿躁。因此又被大伙儿叫住,问前头是不是真在往北运兵。
职员用手背揩揩头上的汗:“不是,兵?谁给派兵啊,还没到那会儿呢——那是谈判团的大人们!”
“谈判团?”
“政府派的谈判团!如今平城那边和倭人要闹掰了,可不敢叫他们打起来!上头派了谈判团去,两边儿都坐下,把话说开,日子不就太平了么?”
“你们真信这就能太平?”一个青年嚷嚷着。
职员用眼角觑他:“你不信?我也不信,那不信又咋办?咱们就是急得跳了黄河,倭人也不走!得了,兄弟,日子能过咱们就过,别想那些事儿!”
“那要是过不了了呢?要是倭人打上门儿了呢?倭人可不是黄毛洋鬼子,他们早前在关东杀了多少人啊,男女老幼!要是他们在咱老家也……”青年盯着职员,从牙缝儿里往外挣字儿。
“那咱走也得带他两个走。”职员竟然很平静,他说,“总不能叫他白杀——得了,兄弟,借个光让我过去!这倭人不还没打过来吗?你呀,到了家,先上大集给爹娘割条肉,打个牙祭是正理儿!”
那职员穿过人群,离开了。
火车上就安静了,好久才有人说:“要是谈着就不打了,谈谈也行啊。”
“是啊,不死人也好。”
“可不是嘛,大不了赔点儿钱,再割块地嘛。割了也没啥,也没见割出去的地就不许咱华国人住嘛!”
这些声音都不大,却一点点浇灭了素婉心里那股燃烧着的暗火。
她看着同行的旅客们,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们还有和平的希望,即便代价那么大,但不打仗就好,不打仗,家里人就不会再多一点死掉的可能。
在这个年头,好似这样也就可以了。
可是这样卑微的愿望,对这里的一些人而言,也是实现不了的。
梅杏春的记忆里,倭人在济城一带,杀了许多人,那阵子,裴镜春每天回家都红着眼睛,念叨着“血债”“惨案”什么的。
此刻的素婉却只能坐在那里,双拳攥起又松开,终究轻轻吁了一口气。
她知晓一切,却无法承担任何人的命运。无论是这些陌生人,还是阿桂,甚至她自己——她比梅杏春强在哪儿了呢?倘若无人赏识她的能力,她能做的也不过是和一个或几个倭人士兵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那真不是什么“值得”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她还是想用这身本事做点儿什么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车厢里的灯光像是一碗清浅的黄酒,她隔着酒液看见一处又一处茧。
是她一遍遍拆枪又拼装,磨出来的。
她穿旗袍的时候都要戴着手套,不然会叫娇嫩的真丝料子勾丝。
那时她想,这本事总有一天会用上的。
只是如今,本事练出来了,“那一天”又在哪里呢?
车终于到了济城。
不同于素婉的迷茫不安,阿桂上车的时候还栖栖遑遑,十分难安,但下了火车之后,便觉得仿佛逃过了平城那些可恨倭人的魔爪,开始高兴起来。
她和拉车的车夫聊得一搭一档的!从济城的风物人情问到乡土特产,素婉听着,竟渐渐有些困倦。
济城比平城更热一点,这里竟然已经是一派春日风光了。
上午的阳光正和暖,照在身上,确实十分适意。
可就在她要睡着的时候,耳边忽然听得人叫一声:“玛丽?!”
素婉对“玛丽”这个名字其实没什么印象,她来的时候,已经是出了名的红星,大家都叫她“密斯玫”,再没有人像她刚出道时那样,老不客气地喊她“玛丽·玫”了。
可是这个声音,有种使她心惊的熟悉,她一时不曾想,就转过头去看——绿杨荫下,站着个穿鹅黄洋装的年轻姑娘。
虽然那姑娘的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大卷儿,脸上也化了和从前不一样的妆,可素婉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是裴镜英!
裴镜英怎么在这里?她不是去了延城,搞“工农革命”去了吗?
她张着惊讶的眼睛,与裴镜英对视,拉车的车夫也乖觉,放慢了步子:“小姐,那位小姐是您朋友?您想不想去叙个旧?”
“停,停!多谢!”素婉连声道。
她匆忙跳下车,而裴镜英也走过来,满面欢喜地上前,把她的手一握:“玛丽,真的是你啊!你不是上平城‘读书’去了吗?怎么来济城啦。”
素婉领会到她意思,说:“平城天天有人闹事,乱得不得了,我就想着出来——你呢,柯瑞丝,你怎么也来了济城?”
“在这边寻了份差事,在学校教书。”
“哪所学校?”
“福音女中,和咱们母校一样,也是教会学校,学生都很乖。”裴镜英笑了。
她说话已经没什么南音了,听着就像一个真正的北方姑娘。
但,刻意这样说话,显然是为了遮蔽什么。
素婉说:“那么我安顿好,去你学校找你聊聊?”
“去学校做什么,人那么多,不方便。”裴镜英打开随身的小包,拿出巴掌大的本子,写了一行地址,递在她手中,“你来我家里找我罢!”
素婉刚生的几分疑心,又消了一些下去,她接过那纸片,点点头:“好。”
待再上了车,车夫的态度就不一样了:“姑娘你上过学啊?你朋友是女先生啊?”
“是啊。”
“那真好啊——可看不出您也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您这打扮,我这才叫狗眼看人低!”
“也没看错,我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
连后头拉着阿桂和行李的车夫都笑了:“那怎么可能呢,姑娘,不是大户人家小姐,咋去教会学校读书啊?”
“福音女中的学生都是大小姐吗?”
“那可不!我老婆的表妹就在银行行长家里做饭,他们家的小姐就在女中,上学坐小汽车!学校门口停一溜小汽车,再外头就是拉包月的黄包车,要是走着去上学呀,同学都不爱和你说话!”
“可不止!”另一个车夫也接话,“上学校还要另花钱做衣裳!那衣裳可好了,做一身要三个洋钱,一年要穿三套!穷人家的女儿咋上得起!”
素婉听着,面上一直挂着的笑容就有些艰难了。
她想,裴镜英来济城,要么是隐姓埋名做一些不能说出来的工作,要么便是延城也不合她的意,所以只能回到裴家的羽翼庇护下。
那可就糟糕了,她原本觉得延城是个希望的!裴镜英不喜欢延城,那,说不定那里也不是一个报国的好去处了。
这样想着,去见裴镜英的时候,她就有些难捱的不安了。
“吾一则当侬还搁延城,”寒暄毕,她就问裴镜英了,“哪还跑到济城来哉?”
她一口南音,显然也是防着隔墙有耳。
裴镜英怎么会不明白,她一愣,立刻就笑了,笑后又疑虑:“哦唷,侬哪能学会个一套哉——勒平城个辰光,弗好过啊?”
素婉叹息道:“险险要死脱了!”
裴镜英一怔,她问:“侬开罪撒宁了啊?”
素婉没有回答,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木桌上画了一个圈。
裴镜英面色就肃然起来了,她也压低了声音:“我这里没关系,你我都不是地道浦城人,也不必讲那个话了——你好好地唱歌,怎么就得罪倭子了?我看报纸上讲你嗓子坏了,莫非是……”
“说来话长!嗓子实则也没坏,可我发现了倭子间谍偷画平城险要地方的地图,就把这事情告诉了上面的人。”素婉抬起一根手指,指指头顶,“接着,帮我看到地图的小女孩就遇害了,我也收到了倭子间谍的药……”
裴镜英的眼睛睁大了:“你把这事情告诉……告诉国民政府的人啊?”
“对。”
她就露出了牙疼般的神情:“伊们除却出卖同志,是做什么也不成的!你逃掉是对的,留在那地方,死也是白死了——但你走了,他们不寻你吗?”
“所以我现在隐姓埋名,连浦城也不敢回去,”素婉苦笑,“你是见过世面的,你说说看,我这还能去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