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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玛丽·玫(三十一) 一个歌星, ...

  •   平城是一座很热闹的大城市,哪怕是在积雪化冻、满街都是泥水的时候,仍有许多人、许多车在大街小巷里穿行。
      看那些车——叮叮响着的电车,吱呀响着的板车,带着一股腥臊气的青骡子大车,品类实在是多极了,可任是谁也没有隆着个大鼻头的黑色小汽车气派。
      那喇叭声多么响亮,溅起的泥水又能飞出多高去!足够将路边的行人从头到脚浇淋一身,好教他不得不去洗个澡,再把身上的衣服没头没脑地卷在一起,丢给洗衣妇去赚几个铜子儿。

      偏偏没人敢把那嚣张的汽车司机拖下来饱以老拳,便是最爱闹别扭的男子汉,也往往只能站在淋淋水泊里,爆出一两句不那么雅驯的抱怨来。

      除此之外他还能怎么样呢?坐得起这小汽车的,必不是一般人物呀。
      是的,他刚才也瞧见了,车里没有大腹便便的体面老爷,只有两个烫了头发的年轻“lady”,可她们能坐这样的车,便起码有个过人的爸爸或是丈夫:或许,还两者兼有呢!

      这原本就不是他们平头百姓能得罪得起的,而当他看清水花后那辆小汽车的车牌,脸色就白得有些发灰了。
      这车牌让他想起了一些都市怪谈,譬如重兵把守的小楼、半夜传出的惨叫、被抓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的富商——在那些传说里,为非作歹的人,往往就乘着和这车牌极相似的车子,在平城呼啸来去,无比嚣张呢!

      但此刻车上的人并不晓得她们给这样一个倒霉的路人增添了那么多没来由的恐惧。
      甚至,连她们自己,此刻都也沉浸在恐惧里。
      那恐惧的来源,是连这车子的正主也没法抵御的——是洋人,东洋人,磨刀霍霍准备对平城动手的东洋人。

      纵然大伙儿都知晓这事是迟早要发生的,也许用炮,也许只用枪,也许只消发个外交照会,曾经无比荣耀的平城就要向东洋人耻辱地敞开胸襟——可是,当这一切都摆在眼前的时候,有谁能不由绝望中生出无比的愤恨呢?
      远在千里之外的“首都”是救不了平城的,平城左近的军队倒或许还有拼死的决心呀,可是谁能保证,那位“领袖”不会密电守军,要求他们不得触怒友邦呢?
      在江湖传言里,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可就连宋小姐也说:“友邦?呸!”
      在飞驰的汽车上,素婉带着她,一处一处指认被“宫晋”画过的地方。

      有军队驻地,有火车站,也有一些乍看不过是平常建筑的地方——不过,哪怕没有火枪火炮,有几把强弩,架在这些建筑上,也够叫敌军喝一壶的。
      宋小姐越看,脸便越黑。
      她已经顾不得维持一个无知舞女的形象了:她膝盖上平摊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手中握着水笔,飞速地记下一个又一个地名。

      素婉不去看她写了什么,只在指认了最后一个地方后,问她:“姐姐,你晓得了这些地方,报告给‘上面’听了,他们就会控制这些地方,阻击倭人了吗?”
      宋小姐的笔尖一顿,她说:“我往上报告上去,那就算干了我该干的事儿!至于上头怎么安排,我不问,你顶好也别问!这种事情,得是最聪明的脑瓜子才能想得明白呢,咱们这样的人,不用操那个心!”

      素婉就不说什么了。她对宋小姐的“上面”,实在并没有什么信心。
      就算做特务的人,总归要比寻常的政府官员聪明些、大胆些,可到底是这“政府”的人,无论搅起什么风浪,总翻不出这池子去。
      “政府”一味地盼着倭人能手下留情,难道他们养的狗,还敢大胆幻想把这不速之客咬出去吗?

      再说,宋小姐都知晓那“宫晋”不是个正常的画家,可见他们也早晓得了这人身上的蹊跷——那又如何呢?在梅杏春的那一世,平城不还是没多久就沦落了吗?可见他们也没从宫晋这个点子上破出什么情报来,纵然有,也没用上。
      指望他们……素婉将目光移向车外,望着来往奔忙的平城百姓,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巨大的兽爪捏住,每一次搏动都好像要从里头爆开似的。

      她尽了一个华国人的本分,就像宫松一样。
      可是好像没有什么用。
      平城是守不住的,她已经有了预感——她来与不来,发生在这里的事情都毫无变化,她竭尽全力,除了将自己送进危险之中再无作用。
      在这里,有太多不尽本分的高位者了,他们的一句话,足以掩盖百姓的漫漫血痕。
      或许……他们自己还以为这样的绥靖是尽本分?

      离开这里!她想,如果在这里如何努力也是打水漂,那么她就要试试别的地方。
      试遍每一个可能救华国的地方,无论他们是谁——她甚至想起了裴镜英的脸,裴镜英是读书的聪明人,她的选择也许有道理。

      延城。
      那里很远,分明是同个国家,可是在许多人形容来,那里是世上的魔窟。
      就连“去延城”这个想法,也足够犯忌讳的了……得想个好理由脱身!离开平城,然后呢?从哪里转去延城?她的身份太闪耀了,得换个“壳”……

      素婉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耳边却听见宋小姐问:“密斯玫,密斯玫,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啊?”
      她猝然回神,或许是因为一点儿惊吓,也或许是因为心里掠过的一丝冲动,她开口说:“我害怕。”

      这三个字,是用沙涩的声音说出来的。
      宋小姐愣住了,她惊道:“你的嗓子!”
      素婉一把捂住自己的咽喉,眼中是更甚于宋小姐的惊怔:“我的嗓子……我!”

      低哑干涩,像用砂纸重重摩擦粗糙的水门汀才会发出的响动,那么难听。

      她哆嗦起来,旋即发了疯般尖叫起来:“我的嗓子——医院!送我去医院!宋姐姐,我的嗓子!我晚上还要去唱歌,我要去医院!放我下去!”
      密斯玫,以唱着甜蜜歌曲扬名海内的密斯玫,她的嗓音应当是用花瓣和蜜糖变出来的。
      可是此刻她不顾一切的尖叫,却只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到,嘶哑之外多出了一丝虚薄的气音。

      多年前柳曦宜那丰富的装病经验,变成了此刻她的依仗,而边喊边哭……没关系,只是普通的撒谎而已!她活了那么多次,早晓得女人活在世上,不会撒谎的是要命苦一辈子的。
      她的恐慌和崩溃太真实了,宋小姐吓了一跳,连忙对司机说:“去医院——去圣玛丽医院!”
      司机一言不发地操作着车子拐了个弯,宋小姐伸出手抓住素婉冰凉的手:“别叫,别叫,密斯玫,你越喊,嗓子越不舒服!咱们去医院看看……”

      可此刻,司机开口了,他说:“宋小姐,您别说我逾越——您看看密斯玫的喉咙呢?她要是喉咙受了伤,肿了,坏了,去医院还成。她这是被吓着了,去医院看哪个科啊?”
      宋小姐的手一僵。

      “她可是大歌星。记者来打听她怎么哑了,咱们怎么说?密斯玫,您自己也掂量掂量,这涉及许多人性命的事儿,可是不能泄密啊。您的嗓子和这些人的命,您怎么权衡呢?您是个善心的人呐。再说,这毛病,说不定您回去喝点儿蜂蜜水,睡上一觉定定神儿,也就好啦。”
      那司机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蜿蜒地往人身上缠绕。

      他肯定不止是个司机。
      素婉不搭话,只靠在宋小姐身边不停地颤抖喘息,眨眨眼泪水就往下落,在旗袍前襟濡出大片大片的湿迹。

      这会儿是小试牛刀。
      之后她还有的要哭。
      对着周老板要哭,对着歌迷们要哭,对着记者们也要哭。
      就说一觉醒来突然哑了,唱不成歌了,平城她也不待了,她要回浦城去——那里洋人更多些,洋医院也多,好治病!就算不治病,那故乡水土想必也是有益的!

      自然有人惋惜,有人跳脚,有人试图挖出她嗓子哑掉的内幕,编小消息说她染了烟土。
      阿桂却发起恨来,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抱怨:“密斯玫出门时候明明是好的!就是和那个宋小姐吃了咖啡回来才哑掉了!”
      “不要讲。”素婉很慎重地说,“外头怎么讲,你就怎么讲。多一句也没有,否则……”
      阿桂用手背抹一把眼泪:“否则怎么样嘛!”
      “得罪不起她的。”

      阿桂张着眼睛,哆嗦着嘴唇,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低下头,接着开始干活了。
      她的手指在颤抖,但动作很快,偏偏——有人在此刻敲了门。

      阿桂吓得差点儿蹦起来,及至看到门外是旅馆的侍应生,才松了一口气:“骇死我了!怎么走路没有脚步声的!”
      侍应生还纳闷儿呢:“这不是铺着地毯呢么——说来你家密斯玫在吗?有位宫先生来见她。”

      宫先生?
      素婉耳朵尖,在房间里也听到了,心里莫名一慌。
      宫晋……

      她说:“我换身衣裳再去。”
      穿旗袍是不行的,穿旗袍就要拎手包,不方便。她得换一身宽大的洋装,用皮条把一些不能见人的东西绑在腿上,用裙摆遮着。

      不能不去。
      倘若不去就是心虚,心虚就会引来更糟的结果——而真见到宫晋,情形反而好像不那么糟糕。

      宫晋竟然还彬彬有礼。
      “密斯玫,”他说,“我听说了您的事——实在令人惋惜!”
      素婉勉强笑了笑,她心情不好,不想说话,也是很应当的。
      “我这里为您找了些药。”可他带着很有涵养的微笑,拿出来一个小包,里头是个盒子,盒子外头写着一些佶屈聱牙的洋文,凭梅杏春的水平,是读不懂的。
      素婉一怔,似乎惊喜,却又推托:“谢谢您,宫先生,但是没有医生诊断,应该不好随便吃药的吧?”
      她说得很慢,也很轻,然而嗓子还是哑的,叫他听个分明。

      宫晋说:“这不是那种医生来了才能吃的药——只是辅助康复罢了。我听说,密斯玫的嗓子是突然哑掉了,医生也看不出端倪,既然如此,何必等医生的嘱咐呢?”
      素婉挑挑眉,仿佛信了他,问:“那,该怎么吃?”
      “清水送服,每餐前吃一颗就够了。”

      素婉掂了掂那个药盒子,沉吟须臾,点头道:“多谢,我试试看。您晓得,我是个唱歌的人……这可真是救了我。”
      宫晋笑笑,似乎有些羞赧但终究是抬头看她了:“您不必客气!舍妹极喜欢您的歌声,倘若您不能再唱歌了,她一定会很失望。我不想让她难过……”

      哦,多好的“兄长”。素婉想,他提到宫松,是在暗示什么吗。这对兄妹……她想起宫松的脸,含泪的眼。

      但宫晋稳如泰山,既不问她是否造访过他家,也不问宫松说了什么,她又做了什么。
      素婉却突然开口:“她怎么不来呢?我要回浦城了,我原还想见她一面呢。”
      “她最近为您不再唱歌的事情感到痛苦,哭得眼睛都肿了。不好意思来见您。不瞒您说,这药也是她求我去找的。密斯玫,这个是扬基国的药,在华国很少见。”

      他说了一大通,很流利。
      但她听着这话时,心里没来由地腾起一股不安。
      人在撒谎的时候,总会多说些。

      他——
      他坐在那里,神态那么镇定。

      但有个一点也不镇定的人跑了过来,是宫家的老妈子,她满脸的皮肉仿佛结在了一起,涕泪交零。
      素婉的不安,瞬时就凝成了一股绳子,猛然将她的喉头扎紧——老妈子扑到他们脚下,嘶声道:“先生,先生快回家罢!小姐在学校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跌了头,刚送去了大和医院,人还没醒呢!”

      宫晋立刻站了起来,惊呼:“什么?走——密斯玫,失陪!”
      素婉捏着那盒药,突然说:“宫先生,要是想让令妹好得快点儿,还是送去扬基国开的医院保险些。”

      宫晋脚下一顿:“您这是什么意思?”
      素婉抬起眼,神色带着些情真意切:“扬基人喜欢骑马,他们容易摔到头,医生有经验!”
      宫晋仿佛恍然大悟,答应一声,向她微鞠一躬:“谢谢,谢谢你密斯玫!”
      旋即就跑了出去,根本没管那个状况糟糕的老妈子。

      而老妈子也站起身,粗圆手指一指那药盒子,极快极轻地摇摇头,旋即喊着“先生啊你等等我”,赶了出去。
      素婉眼睛微眯。

      她还没有病急,但有人期盼她乱投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6章 玛丽·玫(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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