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曦宜（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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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州城如今许进不许出，素婉入城时倒是没受到什么阻拦。
然而进城之后，城里古怪的气氛就很是明显了——街市上很少有行走的百姓，倒是兵丁们四处可见，甚至有人想上前拦她的马，那神情看着就没憋什么好水。
若不是柳家的奴仆讲着一口听着便很高贵的长安官话，那些士兵可不会拿几个铜子儿就把道路让开。
素婉亲眼见到他们扯着一个妇人在路上走，那妇人穿着绸裙，一瞧便是个殷实人家的娘子。可是她的裙子已经破了，脸上也红肿着，步态踉跄，显然是遭了大罪。
“杀千刀的。”她低声诅咒道，“这是都反了么？天军士卒，竟然这样侮辱好人家的女人？”
柳家奴子连忙道：“小娘子小声些，咱们还是快些回家罢，奴身上的铜子儿不够了，若是再遇到几个这样不讲理的丘八……”
素婉无言以对，她只觉得荒谬：陇州城中的妇人已经被兵丁糟蹋了，一州的主官也悬首城门，这——便是这座城真叫叛军给打下来了，也不过如此罢？
而且这情形，对柳家人而言，只怕比陇州城陷落还要糟。
若是陇州城守不住了，富贵人家自然有最大的把握能逃出去，可现在他们来不及逃。
而祸害他们的士兵，已经在这里驻守了很久，他们很清楚谁家有油水，今日又借着陇州刺史因某件事获罪被杀的由头，可不是能尽情勒索敲诈这些个富人家吗？
素婉很难不担心，这颗心，直到回了家，才稍稍放下些。
然而她家里的人却不像她这样镇定，见她入门，个个都哭，哭得好像被带走的不是李刺史，而是她阿爷似的。
尤其是她阿娘张织云，一把扯了她手臂，上下看了个遍，才松出一口气，道：“我的儿！真真吓死我了，怎么偏就今天叫你和那人出去，苍天！”
素婉道：“阿娘可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早上都还好端端的，晚上那李刺史就……”
“我妇道人家，哪里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总之不是好事情！若不是大坏事，怎么会这样轻易杀了刺史呢……”张织云道，“总之这些日子，城里一定有大乱子，你可不要出门了！咱们与那李刺史家相熟，已经，已经……”
素婉连忙点头，见她答允得爽利，张织云面上总算是有了几分血色。
可是她还远不是这家中最失措的呢。
最最难当的人竟然是烟水，她的眼睛已经哭红了，见得素婉，便又是一股泪水涌出来：“小娘子，小娘子，你可算回来了！奴担心得不晓得怎么是好，这一大早的，城里就乱起来了……”
素婉道：“城中究竟是如何乱的？”
“奴不知晓，只是听说，李刺史因逼迫军官们把百姓们当贼杀，砍了头好向朝廷请赏，被军官们告破，百姓们也恨极了他，太子殿下大怒，便将李刺史杀掉，叫百姓们晓得，他是个替大伙儿主持正义的人……”
素婉一怔，她道：“怎么就成了李刺史逼迫军官们杀良冒功？他一个刺史，平日朝廷考核他的是赋税粮饷，又不是剿了几个贼，剁了几个头。更况这陇州城的贼又不是宋逆的嫡系，便是杀一千杀一万，也救不得蜀中的朝廷，只平白损了本地的人口。刺史吃了昏药才做这样没主意的事情呢！多半是那几个军官杀良冒功的事情捂不住了，他们便推出刺史来替他们担这口黑锅！”
烟水用手背擦擦眼睛：“他们这样缺德，竟也不怕遭报应的！李刺史与咱们家亲近，小娘子，这会不会连累咱们家呀。”
素婉想了想，道：“不会，我阿爷一官半职也没有，如今咱们家连个乡里望族都不是，杀百姓的罪过，怎么也落不到咱们头上。只是李刺史家的儿女，若叫他们捉住了，只怕是男子充军女子入官，那，那可怎么过啊！”
烟水打了个寒噤，道：“李刺史家还有儿郎子吗？倒是没有听说过，按喜娘子的岁数瞧，大约也只是个少年罢？”
素婉沉默了一会儿，道：“和李郎君一样岁数，差不多个儿，同样的相貌。”
烟水愕然，仿佛过了好一会儿，突然道：“小娘子，您是说，李郎君，他，他是……”
“他是。”素婉道，“否则凭他妖言惑众的那些话，早教官府捉进去打一顿了，如何还能叫他体面到……到昨天。”
“那，那他现下怎么办？”烟水的身体颤抖起来，这些日子，她被张织云关在了家里，全然不许她出去，自然也瞧不到那位心心念念的李郎君，如今听闻他竟然是刺史家的郎君，偏又遇到这样有理也说不清的祸事，实在是慌张已极。
素婉道：“有什么怎么办的呢？趁着天下大乱，能逃多远，便逃多远，若是被捉住，那也就只好认命了——说来我倒是觉得，若不是他在城里到处声张什么周副将程校尉的，或许那些武将一时片刻也不至于就狗急跳墙了。”
“可是，杀掉刺史是太子殿下的主意呀，那些个武将便是现下不告状，待得几日，太子殿下发现他们滥杀无辜了，他们说不定也还会去告状的。”
素婉原想解释：如今太子新到陇州，又想掌控权力，又想拉拢武将，被告状的时候，便只能惯着那些手中有兵的人。
可是，话未出口，她便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地方上主政的文官其实是很有用的，李刺史对太子再恭谨，究竟是他父亲任命的人。
如果能换成他自己的人来做这个刺史，那自然最好，如果不能换人，那么这个位置空着，也胜过留给可能给他阿爷通风报信的人。
只是这种可能，单是想想，便叫人齿冷。
她只能说：“这大约便是命——还好他一向以商人之子自居，说不定手中也有些商队路引之类的东西，倘若幸运，说不定也能逃出去的。”
烟水再没问什么，她只是低声道：“他好苦啊，小娘子。”
素婉看看她，她的确只能感知到李郎君的痛苦，却很难感受到此刻主人的忧心。
李郎君尚有可能逃出去，李娘子呢？
她能往哪里逃？便是她不曾入城，没有做那瓮中之鳖，可是天地之间，又有哪里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能平安度日的地方？
她若是被抓了去，多半是要充官，纵然她不是什么雪肤花貌的娇娇，到底是个年少俊秀的小娘子呀，女孩儿做了官奴婢，这一生便都没有指望了！
素婉不能眼睁睁看着李宝喜落到这样的下场，可是她能如何救这姑娘呢？去太子面前求情吗？或是偷偷拿出那两个胡人埋下的宝藏，拿去变现，把李宝喜买回来？
若她要买李宝喜，她爷娘一定是不肯的。
有没有什么能悄悄把人买了，但不叫她爷娘知晓的法子？
素婉这一夜都睡不着，一时希望李宝喜听了她派去的奴仆的话，当场就跑，跑得越远越好，一时又希望她能被带回陇州城来，毕竟在陇州她还可以想法子把李宝喜买回来——但若她的友人逃到其他州郡，再因没有路引被捉，查出她身份来，那便是连素婉也救不得了。
就算她愿意饶下脸皮去求太子，太子也多半不会答应。
原身这么个少见的美貌才女，在如今太子心中的分量，只怕还抵不过一百个壮健的士兵。
为她饶过李宝喜，然后得罪他好不容易拉拢的武将？这买卖换素婉来看都不划算。
而一夜担惊受怕后，黎明仍然如期而来。
新的消息，也便随着柳家的奴仆出门买菜买柴，被带了回来。
“李家小娘子也被捉了！”他说，“如今李刺史家三个人，只他儿郎子还逃脱在外。东市卖柴汉说，今日天不亮便见一队兵士往西边去，匆匆忙忙的，说不定便是要去凉州寻人了。”
凉州……是了，李家郎君和胡商们关系亲切，那的确是往凉州去的可能更大些。
但李宝喜呢？
“可听说李家小娘子的事？她如何了呢？”素婉问。
“说是天一亮就被押进城里了，想来昨夜便逮着了。看城门的兵士说，瞧着一身是土，脸上还有几处擦伤，身上也有血迹。”
素婉的心沉沉地落下去，这些痕迹一定是因打斗才会出现的……
李宝喜没有束手就擒，但她一反抗，那罪名可就更大了。
柳父闻言，便叹了一口气：“李刺史便是再罪大恶极，稚子女流又有何辜！那小娘子能知道什么，他们也真下得去手！”
“阿爷，”素婉道，“能不能救她一救？也不要如何费事，便从咱们家中送些茶饭给她，帮她打点打点狱卒，别叫她受苦，也就……”
她提出这要求时，原也只是试一试，并不敢十分确定她阿爷能同意。
毕竟那李宝喜可是罪人之女，昨儿个大伙儿还在担心因她牵连了自己家呢。
却不想柳父道：“这自然是应当的！她家中得势时，咱们十分热络，如今一朝失势，便当她是个陌生人，这不是趋炎附势的小人行径吗？说出去叫人笑话！”
张织云也有些惊愕，道：“咱们家中如今也不是很有资财，给一些，过得去，也便可以了罢？”
柳父连连摆手：“不可，得多给一些！太子殿下也是读着圣贤书长大的，咱们给的越多，越上心，才越显得宜娘的性情和咱们的家风！”
素婉便明白了，她阿爷这是要用照顾李宝喜的方式，来证实柳家那清风明月的根子仍在，好叫太子瞧到，虽然柳家人当初逃出长安了，显得不那么忠诚，可是相比其他逃得连尾巴都不要了的人家，柳家人心里还有世代儒风熏染的君子义气！
诚然这君子义气里也有几分算计，但——那也是无妨的啊，她能去瞧瞧李宝喜，这才是紧要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曦宜（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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