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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曦宜(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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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夫妇前来找女儿谈论此事时,是抱着很大的希望的。
他们多么希望柳曦宜能镇定自若,仿佛是没事儿人似的,指出太子这一番做作只是给人看——他必然还是痴痴地爱慕她,她有的是办法,只消稍稍做些姿态,便能叫太子心中平地生出三尺波澜,一天也等不下去地重新拜倒在她的裙边!
他们的女儿的确很是镇定。
然而并不是他们希望的那种镇定,她像是一条咸鱼,整个人都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无谓。她点了点头,仿佛心悦诚服地说:“太子殿下说得对。”
漫说柳父始终心思不定了,便是一开始认定了他们的小娘子一定有办法的张织云,现下都懵了。
“什么?”
“如今的确是社稷存亡绝续的关头,”素婉说,“他既然是储君,便该将心思放在朝廷大事上,岂能为一个女子……”
“宜娘!”张织云这回急了,“要是他对别的女子说出这样的话来,你爷娘再没有半分着急的道理,可他说的是你啊。这话便是再对,咱们家也不能认了!什么社稷存亡,他要花多少年,才能平定天下,不用考虑朝廷大事?到那个时候,你,你就老啦!”
素婉道:“阿娘说的也对,可是我们不认又能怎么办呢?我总不能不要面皮,自己去他面前晃来晃去罢,若是那样,可真就一点儿体面也没有饿了。”
张织云悻悻地闭口低下了头。
她确实想过,宜娘既然只是个良娣,是个妾,那么妾狐媚些,没规矩些,也很合理——想个法子见一见夫主,然后拉一拉他的心,博一博宠爱,这不就是妾该做的事情吗?
可是对着女儿,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便是个妾,也是柳氏女,是流着世家血脉的小娘子,怎么能真和那些狐媚子一样行径?
她还说呢:“阿娘倒是也不必担心,我的婚事,有皇后殿下的懿旨在,太子殿下也是不能不要我的。便是他想娶亲时我已然老了,这良娣的位置也总是有我一个,也不至于没有我一口饭吃罢!”
她这么冲和淡然,张织云就觉得自己胸腑里揣进了一只疯猫。
她说:“饭自然不会少了你的,可是若不得宠,人家欺负你怎么办呢?”
素婉道:“那也是我的命,受着就是了。”
“你……”
“多少人连逃出长安的机会都没有,便香消玉殒了,我能在这里,已然是好命的人了。”她说,“生在这样的乱世,阿娘,我们能活着已然很好了。”
张织云噎住了,许久才道:“我以为你是个知道上进的。”
素婉道:“便是再知晓上进,眼见得这些日子,从长安到陇州种种事情,心也寒了多半了。”
这话说得就有些沉重了。
张织云眼见得她神色幽暗,心下原先那层焦躁未去,又染上了一层恐慌,她生怕这个女儿真就对朝廷寒了心思,不愿去做那太子良娣——她从来都聪慧呀,若不是聪慧,怎么能小小年岁便写出让天家人都夸赞的颂圣诗?可是聪慧的人往往又比旁人多几分远离世事的倾向。
张织云自觉看出了小娘子的心灰意冷,忙道:“世间事向来都是如此,只是先时咱们在长安,你又不曾见过什么人间疾苦,这才觉得这些日子来的所见所闻叫人灰心——其实也没有更差,你很不必为此就心冷。”
素婉垂着眼睫,好一会儿才道:“我倒是觉得,太子殿下若真能不近女色,一心为国,那朝廷倒还是有些指望的。若是如此……我一个小女子,便是牺牲了这一世的荣华富贵,不去争夺什么,只消能让他安心给天下万民带来煌煌盛世,那我也值得了。”
张织云看看她,终是叹了口气。
其实一个男人身边有没有个女人,于他的大业能有什么损失呢?无非是天下男子分明大多好色,却又觉得倾心一个女子是很不长脸面的事情,才会做出这种姿态来的。
太子说什么不要女人,其实身边怎么可能真缺了女人呢?
没有太子妃,没有太子嫔,也没有太子良娣——但哪个婢女不是女子?哪个歌女不能陪他共度良宵?
偏偏自家小娘子在这事儿上看不开。她竟然以为,没有她,太子便会一心一意扑在国事上了!
身为母亲的那点儿心思,在此刻竟然要变成愤怒了。张织云有些恨太子了,甚至觉得——太子到底是凭什么呢?不过是有个好阿爷,不过是身为男儿罢了!难道他那一身皮肉真就是金子捏的玉雕的,为着他的豪言壮语,便要牺牲她女儿一生的幸福?
张织云觉得自己没那么聪慧,她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拯救女儿,只能道:“你怕是在家憋久了——若是你愿意,和李刺史家的小娘子去玩玩罢。如今太子殿下到了,城外的乱党也剿尽了,应该是太平了,唉,你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素婉一怔,她心里不知怎么泛起一阵烦恶来,乱党……那些百姓果然还是活不下来的啊。
张织云还在絮絮叨叨:“如今外头正收了秋,我听你阿弟们说,城里的小郎君们都要去外头打猎了。你们出去玩,可避着点!你从来是个最稳重的孩子,我只怕那些个少年见了你生出事端……”
素婉原本是不大喜欢原身的爷娘的,然而听她这样说,心又软了点儿。
她说:“阿娘放心罢,我和李小娘子一起,凭哪个恶少敢来我们跟前聒噪,怕是不想在陇州城里住了!”
的确,如果李宝喜的父亲一直做陇州刺史的话,那本地的年轻郎君们,便是发了疯也不敢疯到李家小娘子跟前去。
可是——素婉跟着李宝喜出去打了个小小的围猎,正踏着夕阳回陇州城的时候,李家的一个奴仆,灰头土脸跌跌撞撞扑到了她们面前。
他张开口,还没说话,眼泪便要落下来了。
李宝喜一怔,要开口询问,素婉却忽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她悄声道:“别当着这么些人的面问!”
李宝喜看看她,虽费解,却还是踢了踢马腹,往前走了两步,到了那奴仆面前。
“怎么了?”她问。
那奴仆浑身哆嗦着瘫在尘土里:“小娘子!家里来了一群兵丁,将郎君锁拿出去了,又将家中细软洗劫一空,封了门去了!”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从干涩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然而这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一般炸在两个年轻女郎耳中。
素婉立时转头去看李宝喜——她知不知道她父亲到底犯了什么罪?
很显然,李宝喜不知道。
她的呼吸突然急促,面色也涨得通红,这种情绪……不是恐惧,是愤怒。
“怎么会?!我阿爷又不曾犯罪!哪里来的兵士做这种目无法纪的事,真是该死!谁派他们来的?”
“小娘子快逃罢!”那仆人已经双泪长流,“郎君便是冤枉的,到底一时半刻洗不清,您若是回了城里,落在他们手上,谁知道他们要如何对您!”
“你可知晓他们捉我阿爷的缘由?”李宝喜根本不肯就此逃走,“我若是这么走了,我阿爷怎么办?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我要去找太子殿下鸣冤,我阿爷没有犯罪,凭什么……”
“小娘子!我们这等下人,哪里能知道为什么!您别倔了,我们瞧着那伙儿丘八眼生,说不定,说不定他们就是太子带来的人呢?您要是去找太子,说不定正撞在他手里!”
李宝喜急得几乎要抽鞭子出来——只是一只手搭在她腕上。
是柳曦宜。她愕然抬起头,撞进一双平静的黑眼睛里。
不知为什么,当她与柳家小娘子目光相触,便觉得心上跳动的烈火突然熄灭了似的。
她那一眼,仿佛能看透一切纷乱的世情。
而在她稍稍冷静后,柳曦宜便对着那个奴仆道:“你什么也说不清楚,只几句话,便要小娘子丢下家人,独自逃跑吗?她家人若在,她便是大家千金,她若是独自跑了,便是连路引也无的逃人,人人都能抓她害她——其中利害,你可明白?”
那奴仆面上汗泪齐流:“我不敢害小娘子!可是现下,这家回不得啊!”
“我自然要回去!”李宝喜拿出了极坚决的声气,“我已经没有阿娘了,若是家中阿爷再出什么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奴仆待要再劝,素婉便再次打岔:“你说郎君被人带走了,那喜娘的阿兄呢?”
那人倒是并不迟疑,道:“小郎君今日一大早就出去了,也不知去了哪里。我们在城中也寻了一遍,直至我出门,也不曾见到他……”
“没用的东西!”李宝喜又恼怒,又伤悲,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宜娘,我不管他,我是要回去救我阿爷的,你……你怎么样?”
素婉道:“我觉得,你倒是不用急着回去——无论你阿爷遇到了什么事,总归与我是无干的,我回去不会有什么麻烦事儿。你不如找个理由,先在城外等等我,我若是见得无事,便派个人去与你说,若是真有什么事儿,我家人不来,你待到亥时不见人,便走罢。”
李宝喜闻言一怔:“眼瞧着天就要黑了,你便是知晓城中无事,要遣人来告诉我一声,那人又如何出得了城呢?”
“痴!”素婉道,“若是无事,你阿爷还叫不开城门吗?”
李宝喜闻言顿时一拍手,道:“如此,真是我一时着急,犯了痴傻——宜娘,那,那便全都托付与你了。待这件事过去,我定要好好谢你的。”
素婉道:“你我相识以来,虽不是血亲,相处起来却也胜似姊妹了,如何这点事也不帮你?你且找个地方等着我……”
“好,好好,”李宝喜连连道,“我家在城外三十里庄有个别院,我便在那里等着!”
素婉答应下来,自带着柳家两个奴仆回陇州城。她一路上将那个奴仆的言行举止回忆一番,实在瞧不出这人有什么撒谎的迹象,然而他若不是撒谎,堂堂一州刺史,就这么被抓走了,这事儿也未免太离奇了。
除非是有什么大不了的罪过,否则,便是皇帝要问罪于地方官,也得给他个机会写几封剖白的折子,更莫说太子了。
他都被赶出蜀中孤身抗战了!还这么莽撞,是真不怕挨人告状了吗?
凭借她这前后加起来快要三百年的见闻,素婉实在想不出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直到她到了陇州城下,瞧着李刺史的人头,便挂在城门上。
她愣住了。
“你回三十里庄去,告诉喜娘,让她快逃!”素婉立时对身边的奴仆道。
李刺史已经死了,今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绝不会小。
而他人都没了,喜娘回来,除了再给那未知的“敌人”送一条命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了。
柳家的奴仆,都是从长安带来的自己人,一路上甘苦与共的,自然靠得住。
那仆人立刻答应下来,拨转马头要走,素婉又道:“若是路上遇到危险,你便自己躲一躲,无论能不能见到喜娘,你可要好好回来!实在不成便在外头躲一夜,明早再入城,总之,一切求稳!”
仆人大抵是很感动的,他重重答应了一声。
而素婉瞥了瞥高挂在城门上的首级,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朋友的确是朋友啊,要救也的确是要救啊,然而若是救不了,她得先把柳家从李刺史可能犯的事儿里摘出去。
至于李宝喜的命运,她已经不敢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