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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曦宜(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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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在坊墙上撞成了一个死人,情形不大好看,直将柳家的车夫吓得失了魂,疯了也似甩起鞭子催马。
这马车跑得快起来,便益发颠簸,素婉和烟水在里头,非得抓住什么东西才能不被甩起来。
然而此刻谁还顾得颠簸?
多不过那一小会儿,街上已经满是哭儿喊娘的声音,车帘外头映着火光,若是细听,就能听到众人口中喊着的都是“贼兵进城了”“快逃啊”之类。
但这不会是贼兵,若是,他们也一定是很容易击败的那种废物贼兵。
要是宋康那般贼人带着,叛军便是入城,也定会先去官衙,不会直奔西市抢掠客商。
入城就是为了抢东西的,与其说是贼兵,毋宁说是乱民。
乱民不难对付,她想,他们无非是趁乱抢劫,而图财的人——但凡不是只有她家才能给得起这份财,他们就不会在她家拼命。
这一点她能想清楚,官衙里的郎君们应当也能想清楚。
回家的道路上,四处都是慌乱的百姓和趁机抢掠东西的乱兵。柳家的仆人将马打得飞奔,果然,这么一来,便是乱兵也不敢上前了。
这就是说,他们没有弓箭。否则瞧着这马车飞驰,必然会认为此间有重要的人物,只消给马儿一箭,便能劫持这车了。
敌人也并没有那么强大。
这一路的所见所闻也应证了她的想法:贼人不少,一路过来总有上百个在混乱中抢劫的,可是他们没什么武器——去抢劫西市的那伙人,已然是最精锐的了,也不过是拿的有刀。
而西市显然是陇州城里最宜被抢的地方:那边多是做买卖的胡商,家资殷实的自然不少,说不定还有本来打算东去长安的巨贾,被战事阻隔在此,他们自然也要住下的,那就很有可能也住在和同族人更接近,也更好打探消息的西市。
胡商不是中原人,他们被抢了,官府是不会下死力气为他们查案的。
至于陇州城内其他地方,固然也危险,但没那么危险:素婉甚至从车帘中看到有贼人与一个妇人争抢一只罐子,却被两个汉子赶来将他打翻在地,揍得连连哀嚎,求饶的话流水价往外冒。
那也是本地口音。
而柳家人被姑祖父姑祖母安排在陇州城的“贵人坊”,就格外安宁一些:所谓“贵人坊”,自然不是原本就叫这名字,然而这里住的都是陇州城里读书识字的家门,还夹杂了几户官员的宅邸。
抢劫这种地方的买卖,就不是很做得来。
素婉带着车夫赶到坊门外时,这里竟然没有什么人,只有坊长带着几个防火的役丁,闹哄哄堵在坊门前,两个役丁试图将坊门锁起来,可也不知是坊门的枢轴锈蚀了,还是太久不曾关门,他们在坊长的骂声里满头大汗地折腾,却怎么也无法把坊门合拢。
坊长手中提着武器,颇为紧张地守在一边,见他们马车驰来,撕了嗓子般大喊站住。
车夫也就从善如流地把驭马给拉住了,可直待素婉与烟水挑了车帘,坊长才把他的手从刀柄上挪开。
“烟水姑娘,柳……柳家小娘子?你们去哪儿了?车上还有没有别人?”
“小娘子去拜访她姑祖母,然后去西市——”烟水说,“西市那边已经乱起来了,有人伤人!陈坊长,你们快把坊门锁好,回家呀!”
“坊门锁不住,唉唉,你瞧!”坊长也急了,他说,“这可怎么办?也不知官府的人在哪里,官军在哪里,苍天!我们怎么应对得贼兵啊!贼兵连长安都打得下……”
他已经慌了手脚,说话时也就顾不得分寸,越说越激动,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陇州安泰了上百年!固然也不断地有青年被朝廷征去远方打仗,可是“贵人坊”这里一向气象太平呀!
而那些贼兵,据说最爱杀贵人了,到时候,他这个坊长不知还能不能活……
此刻,素婉却开口道:“您不必担心,入城的不是宋康的贼兵,只是山贼劫匪罢了。与其锁门,勿如召唤各家青壮男子,取弓箭与马匹,在坊内四处巡视。坊墙矮小,若是无人巡视,只怕贼人不过这门,也一样进得来咱们坊中。”
“那这门呢?”陈坊主听她说得平静,不知怎么就生了信心,想也不想便问她。
“锁得住就锁,锁不住,叫几家的仆役在门后挖出陷阱,现下多半还来得及。”素婉道。
“是,是,对,这是个法子!王八,你去喊几户的壮丁出来挖陷阱,郑二十九,刘矮七,你们接着在这里守住坊门,能关就关,关不住也守着,拿着刀守着!你们几个,和我去拜访郎君们,请他们派家丁骑马持弓巡逻——就是,就是,小娘子,我们坊中的郎君们怕是没打过仗……”
“没打过仗还能没打过猎吗?”那个女郎的声音也好听,只是冷峻之意凛冽如寒风,“射人和射猿猴没甚么分别,还更容易些呢。”
坊长连连答应着,他其实还想说,郎君们中能射中猿猴的也没几个人,但……
但若是连这个也要问这,只怕这位不一般的小娘子要瞧扁了他了。
他现在就要去做事!
眼瞧着那坊长带着坊丁奔走,素婉便道:“这人虽然不聪明,但做事麻利,倒也还罢了——走,我们也回去。还好我们从长安出来时,带足了弓箭!”
马车驶入坊门,便不必如方才那般狂奔了,烟水也稍稍安了心,闻言便问:“可是小娘子,我们在龙首山遇见些山匪的时候,您曾经射伤了其中一个——那箭法是何时学的?奴怎么一点儿不知道呢?”
素婉从射伤那个匪徒的时候,便想过家中有人会问这问题,然而那时张织云受了惊吓只顾哭,两个弟弟也都慌了神,连父亲都闭着眼喃喃道今日要死在这里,蓦然得了一线生机,庆幸尚来不及,也便无人想起还要问问她和谁学的射术了。
现下既然烟水问起,素婉就轻轻叹一口气:“在宫中学的。”
烟水立时想到了什么,惊喜道:“莫非是太子殿下亲手教小娘子的吗?”
素婉默了默:“那倒不是,是太后殿下教的。”
烟水绝没想到太后殿下会有这样勇武的爱好,一时愣住,口中“啊”地一声,带不出下一句来。
素婉又道:“太后殿下教我们骑射,我不算学得好的。”
烟水的“啊”换做了“哦”,所幸此刻马车到了柳家院子门口,她忙着跳下车去,倒是不尴尬了。
素婉也就不尴尬了。
她不能说太子教过她骑射,这只会让家里人多出些不该有的指望。
但也不能说是某位公主,毕竟这十多年来,京中贵女们已经不那么流行骑马射猎的把戏了,宫中的公主郡主们,也更爱和原身在一起吟诗作对,非常风雅,但没有武德。
于是她一不做二不休,说是太后教的。
总不会有人去责问太后,说她老人家给小娘子教骑射不大端重罢!
这本事也就算过了明路了:这可是比写诗更好用的本事啊,好用到,她刚一进家,早就候在门边的婢女便把她往正堂里带。
“小娘子可算是回来了,阖家上下都在等着您拿主意呢!”
——等着她拿主意?
素婉一怔,入得堂门,不由暗叹一声。
可不是等着她拿主意么?一家人整整齐齐都待在正堂之中,见她来,忙不迭都开口,问的却都是:“现下哪个城门还开着?咱们快逃!”
素婉便皱眉道:“又不是真正的叛军入城,不过是些小人借机生事罢了,他们连先去什么地方也不知晓,入城了便直奔西市抢劫。我这一路回来,也曾窥见他们抢掠的,许多人连一把刀也没有,待官军醒过神来,他们定不是对手。”
“什么?”柳父便是一脸诧异,“不是贼兵,如何反而冒起这杀头的罪名来?”
“大约是因他们想得好——他们先抢掠了陇州城,若能得些武备,自己霸着一个山头,这前景就很不坏。但若不幸被官军围剿,力不能敌,再去投那宋康,说不定也不坏。”素婉道,“可是,只消衙门里看好了武库,再派遣兵丁守好出城的大门,这伙子贼人闹不了多久的。”
她这么说,自然有她的信心在,这样的自信甚至使柳父也冷静下来了,他喃喃道:“是了,是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只想要钱财,那盲目起来,便会丢了性命……”
他的妻儿可以不那么信柳曦宜,却不能不信他。
既然当家的郎君都这么说了,张织云也罢,两个儿郎也罢,也便都像是得了什么许诺似的,身体也松弛下来。
可偏就在此刻,外头守着的奴子连滚带爬跑进来:“郎君!娘子!外头打起来了!有贼兵翻了坊墙进来!”
素婉心头一凛,她瞧了柳二郎一眼:“你的弓箭呢?拿给我!”
“我,我……”柳二郎一时连站都站不起,只能喝唤身边的小厮,“愣着做甚,快去把我的弓箭拿给我阿姊!”
喊完才讨好般看向素婉:“阿姊,有你在,那些贼人不能进咱们家里罢!”
素婉没说话,她对原身的弟弟们实在没有任何指望。
但她对自己的箭法有信心——她握着弓立在房顶上,射倒了四个贼人!贼人们自然也瞧见她了,自然也想将她打下来,可他们没有弓箭,他们根本够不到她!
素婉并不害怕。
他们总不能靠扔石头把她砸下来罢!
直到她突然闻到了一股燥热的焦糊味儿。
今日的大风,使这种气息格外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