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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曦宜(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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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祖母说的自然都是老成持重之言,该听。”素婉这样说。
但表嫂微微皱着眉,一双凤眼隐约含着忧色瞧着她,仿佛是瞧出她话外的意思。
该听,但她不要听。
“本分些,安顺些,便是难些也无妨,好歹……”马氏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
“我家若是在陇州生活了三十年,自然也有安分过日子的本钱。”素婉道,她现在是一个很苦的阿姊形象,“可是如今长安陷落了,也不知官军几时能收复长安,若是不能回返长安,我的两个阿弟也要长成了,彼时难道我瞧着他们连门亲事也说不上吗?”
“那怎么至于呢?妹妹你不是陛下和皇后殿下面前有名字的人儿吗,太子殿下怎么会不管你……”
素婉只是苦笑:“唉,阿嫂,还没有过门的妾室,算什么人物呢?”
还没有成婚,那便不算正经的皇家人,娘家自然也不可能因此得到甚么照应。可又有了婚约,于是娘家人便是想为她换一门婚事也难。
这么一个女孩儿,就只能卡在这进退不得的局面里,偏生爷娘都没有什么志气……
马氏瞧着她的眼神,便带了一些无奈的怜悯,她小声道:“我在家做不得主,上面有阿家,阿家顶上又有祖母,可是若妹妹遇到什么麻烦,若只需要些钱帛,但凡我能拿出来的,只管和我开口就是。”
素婉谢过了她的好心,心里却知晓这份人情是用不得的。
姑祖母治家严谨,家中儿媳孙媳自然个个勤朴,如何能比柳家人撒漫惯了,手中的银钱只管往外去,不管往里来的?
地方上的官员,若是没从百姓身上刮骨髓,手中可比不得京官饶裕。
素婉辞了表嫂出来,又不想归家,她便叫赶车的家奴在城里四处走动一番,自己撩了一角车帘,暗中窥看。
烟水就在她身边,有贴身奴婢陪伴着,她这么做便不算丢了体面。
但烟水一直小心翼翼地打量她,仿佛在担忧什么。
见她绝口不提在姑祖母那里受的斥责,这姑娘仿佛又着急,又不敢开口。
素婉瞧她着急,便问:“你也出来过几回了,这陇州城里都有些什么,你可知晓么?”
烟水原本以为小娘子开口,必是要诉说她的不易,安慰的话儿都到了嘴边,猛地咽下去,便将自己呛得差点儿咳嗽出来。
她定定神,开始回答:“陇州城也和咱们长安城一般,有东西二市,只是小得多,东市里卖些吃喝玩意儿,另有一座银楼并一座布庄,西市奴那里多是些西边胡人的东西,听人说明珠宝香也是有的,皮货牛马也有,奴给小娘子买煮红豆的香料时去了一回,却没有往里头走过。”
素婉便道:“那我们去西市瞧瞧。”
烟水答应一声,眼珠子一转,唇角便稍稍抬起了一点儿。
素婉隔着帽上帷纱,瞧着她这幅模样儿,倒是有些疑惑。
去个西市,至于这样欢喜吗?
——待她们到了西市门外,烟水扶着她下车时,素婉才明白,这陇州西市里,还真有长安没有的东西。
比如一个相貌清俊、衣衫干净的书生。
他身后带着一个小奴子,正往西市外面走,突然在一家马匹铺子面前停下脚步,向店主询问什么。
奴子肤色黝黑,竟然是个昆仑奴。
素婉便扫了烟水一眼,烟水正盯着人家看,突然察觉到主人眼神时,面色瞬时便涨红了。
还好素婉没有盯着她瞧,但不好的是,素婉也朝着那马行走过去了。
烟水脚下一顿,大约是有那么一点儿天人交战——但她还是飞快地朝着主人赶了过来。
正听到那年轻郎君道:“这一月来,总没见到并州马了。”
“是啊,也不曾见到相熟的贩子。”那马行主人道,“不过并州马也只强壮耐苦这一点好处,倒是西极胡马更漂亮些,价钱也高些。”
“西极胡马,胸阔腿长,委实是马样子。”书生应和一句。
这便引发了马行主人的谈兴:“是啊,不过,我听说朝廷要修往蜀中的大道,待修好了,说不得还是蜀中的矮脚骡马赚头大些。彼时李郎君若是有可信的蜀中马源,还请引荐一二啊。”
那少年郎君姓李?马行主人提出这样的要求,想必他要么是个商人,要么是个掮客了。
果然,少年点了头:“那是自然,咱们一向和睦,这发财的时候,怎么能忘了您呢。”
说罢,仿佛察觉到身后有个人来,连忙一回头,见是个带了长帷帽的女子,便露出一丝惊诧神色:“这位小娘子——是来……买马的?”
素婉当然不是来买马,她也没有带那许多钱,但问几句话总是不妨事。
她说:“敢问郎君,方才听到您和店主提到并州马——请问并州在哪里呢?这店里还有并州马么?”
“并州在咱们这里的东边儿,在长安的北边!”店主人很是热心地抢先回答,又连珠炮似问,“小娘子是要买什么牲口?我这里是只有马匹,但若是小娘子要买骡子、骆驼之类,我也识得几人,可以给小娘子好价钱!”
“我想替我阿兄买匹马儿,做他生辰贺礼。”素婉信口胡扯,“原听家中阿爷说到并州马很好的,但……”
“小娘子是长安人罢,那想来必是冠缨旧家的出身了,”少年郎君插话道,“如您这样的人家买马,倒是很不必买并州马。并州马粗矮,除却耐力极佳外,没甚么好处。”
素婉仿佛很意外,她道:“我阿兄有心从军,我听阿爷说,并州马是最好的军马。”
那小郎君就有些讶异:“您的兄长,现下要去从军?”
“是啊!”素婉道,“如今叛军作乱,正是报效国家之时呀。”
少年郎君就笑了:“叛军作乱,自然是该报效国家不错,只是小娘子的兄长若是想建功立业,现下便还不是时候。”
“您为何这样说?”
“如今天军的战绩实在不佳,或许连陛下本人都不敢信任他的军士,因而才避入蜀中——但凡朝廷还有可信的将军,何至于连一群农夫也奈何不得!”
素婉便道:“可若是人人都不参军,朝廷还怎么能击败叛军?”
那小郎君自笑,连马行店主也笑:“小娘子还是年少,天真了些:那朝廷是谁的朝廷?不过是杨家的朝廷罢了,那做军的又是谁的亲眷?那是你自个儿的兄长。为着杨家的朝廷,牺牲自家的儿郎,这又是何必呢?小娘子啊,若是想你阿兄能博个好前程,且等等!待朝廷里有了大将,再去投他麾下不迟!”
“那若是始终没有呢?”
“若是始终没有,不过是换个皇帝罢了。你瞧瞧,这皇帝连长安都不要了,撒腿儿跑到蜀中去,这般帝王,忠他何益!”
“可是太子殿下带着人马去了长安啊,至少太子殿下还……”
“太子殿下?”那小郎君就嗤一声笑了,“他若是真去了长安,长安岂会轻易陷落!”
说罢仿佛察觉到自己失言,道:“哎呀,我怎说了这个——小娘子莫怪,你……唉,你可不要哭泣呀。”
仿佛真有什么愧疚似的。
素婉一点儿也没打算哭:她早就知晓长安守不住,而此刻,她假作焦躁,道:“你怕不是哄我么?长安何等雄伟的大城,慢说攻打,便是要从外头爬上城墙,都除非是壁虎投生,否则绝没有能爬上去的道理。那贼兵有三头六臂么,岂能如此快便打下长安?”
“那贼兵自然没有三头六臂,可里头守城的人,说不定连半个胆子也没有呢。”那少年郎君道。
“可是,可是……”素婉扮着一个不肯相信故乡沦落敌手的小姑娘,拼了命去寻找对方在欺骗她的理由,“长安离这里很近!若是长安真保不住了,你们为何不逃,还在这里说什么并州马,西极马?”
“我们不过是些商人罢了,既不是名门大户,也不曾为官做宰,怕他怎的?说不定贼人过后,还有我们一份财发,”那小郎君笑道,“倒是小娘子这样的出身,若是我不曾猜错,的确是该避着贼人了。”
素婉嘿然不语,她沉默了一会儿,道:“罢了,我不和你们说这个——我,我是来瞧马儿的,若是不为做战马,到底什么马儿好?”
“那自然是西极马!”马行老板立刻来了精神,道,“我是不骗你的,小娘子,我们这儿的西极马,高大俊秀,你若买一匹白马,配着金鞍锦障泥,保你家阿兄骑着它出门时叫全城的郎君都羡慕得要不得啊!”
“西极马跑得快么?稳么?”素婉问。
“那自然是快,它腿多么长啊,这一步顶得上等闲并州马一步半!”说着那马行主人便要带路去马厩边,“小娘子且等等,我让人我们这里昨日才来的骏马牵来给您瞧,马儿又好,价格也不贵,四十贯钱,若是您在小店里一并买鞍鞯,咱给您配好了送去府上,只消再多三贯……”
素婉听着这话,口中只不置可否,那店主人决心要做这一桩买卖,拼力向素婉介绍他店中的马鞍辔头与障泥,早有伙计前去把他说的那匹白马牵来——果然是一匹极漂亮的骏马,但不知为何,那伙计仿佛怕它似的,将手中的缰绳留得很长。
莫非这马儿不驯顺?
素婉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便听得外头一片喧哗,她扭头过去,便见数人飞奔而来:“快逃!贼军入城了!”
贼军?素婉一怔,她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陇州离长安那么远,哪里来的贼军?
可是奔向他们的人,身后的确跟着许多男子,个个都跑得很快。
素婉心头一凛,她觉得这一伙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想也没想便将烟水拉到了身后。
而那些人径自从她们身边奔过,闯进了西市里。
素婉瞧见他们手中有刀。
她抓住烟水,趁着这伙人要先去西市打劫,暂时无暇顾及她们,嘶声道:“快跑!”
也顾不得什么马行店主,也顾不得什么小郎君,更顾不得世家女儿的仪态,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帷帽,一把扯住烟水,不要性命般往自家的马车边跑——还好车夫是家中的奴仆,不至于在这样紧急的关头甩下她们逃走。
然而,就在她们刚刚上了马车的时候,素婉听到了身后急促的马蹄声和男人的惊呼。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方才还被马行伙计牵在手中的白马,已经被人夺了去,那白马的系绳上还留着一只血淋淋的手。
显然那夺马的汉子,是斩断了伙计的手才将这马抢来。
但他不大擅长对付马,那匹白马,显然是受惊了。
它连蹿带跳地奔来,不时骤停,那汉子拼命抱住马脖子,却已然被颠得东倒西歪,身子像是一只破布袋般飞起又落下,瞧着落马也只是须臾之间的事。
素婉连忙叫奴仆:“快走,不管他们——”
话音未落,那汉子已经被白马给扔了下来,直如一枚被投石机甩出来的巨石般,飞过马车顶部,一头撞在了坚硬的坊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