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曦宜（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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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声音在她的耳边笑起来了。
“你瞧不起辛赫尔攀附你，你可以主宰他的命运，现在你为什么要怨恨太子主宰你的命运呢？要是你也是个祈求别人垂怜才能生存下去的玩意儿，你还能不攀附别人吗？我看，原身连一个小军官都要勾引，你也没瞧不起她啊。”
它毫不掩饰嘲讽。
它莫非以为她会反省自己对辛赫尔的态度？
素婉：“我也没不准辛赫尔恨我啊。”
那笑声就突然卡了一下。
“倒是你，你觉得我会鄙夷一个除了勾引男人之外没法让自己活命的女人？”
“可是辛赫尔不也……”
“可是什么？他不去勾搭其他首领的女儿，就没法自己做首领？草原上那么多男人做了部落首领，本本份份靠自己的能耐聚拢部众，日子也过得很好，有谁像他一样的？就他浪荡，就他风流？呵。”
“你这话好难听！”
“我说出来你晓得难听了，可崔老七骂齐兰章不守妇道淫｜荡无耻的时候你们怎么说的？莫非觉得他是好爱好爱她，才会口出恶言罢？”
“可他真的爱齐兰章啊！你也看到了，他能为齐兰章去死！”
“那你们也当我是真的爱辛赫尔好了。”素婉毫不迟疑道，“古书上说，‘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也’，你便当我是把他当作不肖子来爱便是了！如今我也愿他来世能长出骨头来，别再吊着女人的腰往上爬！和猴子似的，真恶心！”
“那你呢？你这一世有骨头？”那声音冷笑道，“你不靠男人？”
“怎么不靠？柳曦宜的阿爷不是男人？我靠他不成么？莫非你觉得，我这会儿要去和他说我要断绝父女关系，我就不逃？”
“你——我不是说你阿爷，我是说太子！你真能不靠太子，也不靠那个小军官？”
“……我倒是还没想要不要暂时靠一靠，”素婉险恶地回答，“现下我只想把那个太子杀一杀。”
那个声音倏然绷紧了：“你，你不能，太子是个好人，能做个好皇帝！你杀了他，百姓怎么办？”
或许是因为素婉每一世都弄死了男人，战绩斐然，所以它似乎根本想不到——太子和柳氏女身份悬殊，并不是素婉想杀就能杀得掉的。
它替太子感觉到危险，于是它急啦。
“蠢货，我当皇帝也能是个好皇帝。”素婉冷笑一声，“只要不大修宫室，不广选美人，知人善用，外加偶尔能挑两个贪官污吏拉出去，杀给百姓解气，百姓造反的时候不安排屠城，遭了天灾的地方免税三年，这就差不多了吧？你要不告诉我，这位圣贤新君还干了什么呢？他怎么就不可替代了呢？”
“他兴修水利，轻徭薄赋，他，他还，还赈灾……”那声音越来越低。
“哦，挖水渠，修堤坝——好，我知道了，你放心罢！我还会写诗呢，骑射也比他强。”素婉句句诛心，“我不是好人，但肯定是个好皇帝。你不用再替百姓担心了。草原人说，百姓们永远不缺官员和狗，我瞧啊，中原也永远不缺皇帝和狗。”
“你要是篡位，和那宋康有什么分别，你这乱臣贼子……”那个声音已经口不择言。
“分别？我不杀百姓，这还不够吗？”素婉嘴炮完毕，立时假作听不见那声音的叫唤声，她对烟水道，“你去寻我阿弟，要一把弓，一壶箭，并一把剑来。”
烟水神色一凝，她大约以为小娘子已经做好了和贼军鱼死网破的准备了，出去的脚步便有些踉跄。
那声音却嗤笑她：“怎么，你还以为自己是阿苏如？我可告诉你，你这身子柔弱得很，原身是有名的才女，可不是什么沙场争锋的女将……”
“阿苏如起初也不是女将。”素婉说，“但你要是再烦我，我现在就去城头上跳下去，以我一死勉励将士们奋勇杀敌。这可是能记入史册的贞洁刚烈，你想看不想？”
那声音一噎。
“说起来，我还真想知道，若我这么一死，分数是不是会很高啊？”
“你……这样就死了，可不像你。”
素婉轻轻一笑：“哦，这会儿你还没有嘲讽我，证明我一死了之的确很女德——其实跳城墙死掉，明显比带着一家老小去蜀中轻松罢？”
“但是你这么一死，丢下父母兄弟和未婚夫，你安心么？”它显然不肯让她一死了之。
“我安心啊！我听说，忠孝不能两全的时候，男子多都不回家看望他们快咽气的爷娘，如此方称得上是为国忘家的好男儿，是也不是？既然是，你为何要谴责我呢——莫非你是想说，男子的道德和女子不同吗？你还说我那未婚夫，难道我跳了城墙，他就会为我殉情吗？”
那个声音不说话了，它很爱争几句，可大约它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之争吵的，究竟是怎么一套道理——所以每每无法自圆其说。
直到下一次，它又觉得可以出来讲一讲。
但照例它还是失败了，再次假装无事发生过地消失掉。
这会儿，烟水也带着素婉要的东西赶回来了。
而素婉已经自己换了一身男装。
或许她应该庆幸，原身生在这样的时代：虽然女子身上也背着重重束缚，但相比惠娘那个时代，总归是好一些。
在这里，女子还可以穿着男人装束去打猎呢。惠娘那会儿，女人但凡在街面上行走，就不是个体面稳妥的好妇人了。
原身虽然是个优雅柔弱的才女，倒也有两身猎装，这东西穿脱便捷，她自己就可以换好。
烟水见状一惊：“小娘子不坐车？又不是去打马球，骑马多不体面。”
“车哪儿有马快啊，你顶好也与我一同骑马，”素婉顿了顿，瞧着烟水为难的神情，问，“你是不是……不会骑马？”
烟水咬着嘴唇，她怎么可能会骑马呢，她只是个婢子，柳家还没富贵到给一个婢子骑马的地步。
她说：“奴不会——但奴也可以试试，奴抱着马脖子，就不会落下来……”
素婉立时拒绝。
“算了，你不会骑马，一天下来，非落得臀破股痛，不能行动不可。你去我阿娘那边，陪她坐车。”
“可是，娘子带奴们坐车，小娘子骑马——小娘子又能快起来吗？您总不能甩下我们去罢！”烟水问。
“至少遇到危险的时候，我有一匹马，就还可以去救阿娘。”素婉道。
她没有说去救烟水，她本来也不可能去救一个奴婢，可奴婢也是人，听她这样说，心下自然就有了计较。
既然出城逃亡那么危险，小娘子都做好了遇险后骑马去救母亲的准备，那她也要为自己的性命考虑了。
她立时便开口道：“可我会骑驴子，我骑一头驴子跟着小娘子罢，您身边怎么能没有人服侍呢？”
指望小娘子不如指望驴！
真要遇到危险，驴就算跑不过小娘子，但能跑过山匪，也就尽够了。
素婉立时答应下来，同意烟水自己去马厩里弄头最壮健的驴子来。
烟水是个忠仆，满脑子都是自家小娘子的忠仆。原身那一世，烟水也是为了保护柳曦宜，惨死在乱军之中。
这一世，她若能自己保住性命，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她很清楚出城会遇到什么——刚离开长安城的时候，自然大家都是整整齐齐精神抖擞的，便是知晓贼军离他们不大远，可往蜀中去的路是通畅的，或许有些难走，但吃些苦，受些累，总归是平安的。
他们这么多人家，结伴而行，必能抵达易守难攻的天府之国，之后只消静静等待天军平叛，再回到长安，接着过他们安适的日子。等年岁老了，再和儿孙吹嘘，当初这条路有多么艰险，他们这些做祖宗的，又曾经多么英勇地剿灭过许多不知死活的山贼……
但前世，这些匆匆逃出长安的官员和富人，还没到试剑关，便在被山匪和溃兵打劫几回后，各自散去了。
想也知晓，寻常的官员和富人，便是有些家资，也未必会养护院的家丁，纵有，那么七、八个，十来个壮汉，在擅长杀人的山匪和溃兵面前，又抵得过什么？
凡是能养得起大批家丁、足以抵御山匪溃兵攻击的人家，又凭什么救一救穷酸的同路人？
便是原身这样，身边有太子派来的御林军，也抵不过几场突袭，便散了心思各自跑路了。
真真能跟着贵人们从长安跑到蜀城的也不是没有——那都是人家自幼养起来的家丁，人又多，势又壮，运气也好，要么不碰上劫匪，便是碰上了，身边也有更柔弱的肥羊替刀。
但柳家显然属于肥羊，替人挨刀的那种。
按原身的经历来说，她爷娘把一家的金银细软都带上了，以为塞进木箱里便能掩人耳目，实在是太天真了：劫匪就算看不到箱子里有什么，可是谁家会带二十多箱柴禾和粗布呢？想也晓得那里头都是值钱东西啊！
自然是在御林军跑路的当天夜里就被打劫了。
素婉甚至都怀疑，来打劫的“匪贼”之中，说不定就有那些白日里跑路的御林军呢。
这一回，她不仅精简了自己的随身物，还去把爷娘拾掇好的箱子，精简了一多半。
直疼得柳夫人连连跌足：“宜娘，宜娘，你这是做什么啊！咱们去了蜀城，不过日子了么？！那都是好锦缎，你放下，唉，唉，我的玉瓶儿呀！”
素婉道：“露财招贼的道理，阿娘难道没听说过？”
“怕甚么，咱们这许多人一起行动，哪个山匪不要性命了敢来打劫？”
“敢做山匪的人，还怕丢了性命么？再有，阿娘，咱们同行的人便是多，有几个做过军，见过人血的？真要是遇得甚么事情，那些有许多家丁的人家，自然是保着自己的财帛先逃了，谁顾得上我们来！”
柳夫人在生命危险前，犹豫了。
素婉便抓紧时间，把她的银杯银碗银镜子给挑出去了，还命令婢女们一起挑，使得老母亲的破产速度益发快了。
一家人出门的时候，只带了七口箱子，柳夫人坐在车里，亲手抱着她最爱的首饰们，眼睛红红的，一句话也不肯和女儿说。
不过女儿也不想和她说话。
出城的路几乎要堵死了，他们一家人好容易到得城门前，素婉足使了一把碎银子，才叫守将同意他们出去。
“阿姊做甚给那狗才银子，只说你是太子良娣，他们还能不放我们走不成？”柳家二郎就很气愤，从阿姊的婚事定下来后，他就没见过这样恼人的嘴脸。
“我若是以太子良娣自居，此刻很该进宫去为皇后殿下、太后殿下分忧，怎能和你们一起逃走？”素婉叹息道，“咱们既然要逃出长安城，往前的种种便不必再提了，如今世情荒乱，说什么良娣不良娣的，这身份除却引来宵小，又有什么用处？”
柳二郎嘴一抿，他年岁还小，只晓得阿姊要做良娣的身份，是他平素被人高看一眼的依仗。
怎么现在便不能提？
阿姊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今日连鲜艳衣服也不准他穿，大约便是因为如此，才被守城狗才瞧不起的！
等他见得太子姊丈，必是要告那厮一状的！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曦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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