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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曦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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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无怪烟水不解——实在是“太子不会派人来保护我们”这件事,换做前一世的原主自己,她也要不解的。
她明明是太子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呀!
原身柳曦宜,本是个小官的女儿,若凭她爹的身份,是个京城里的猫走过去都能踩两脚的小角色。
可她姓柳,沾着姓氏的光,便能去做了王妃的族姊家中拜会,正遇得太后殿下驾临王府看望小儿子和孙子们。
她凭着自己一手好诗才和一张好颜色,得了太后的喜爱。
接着便得着殊荣,入宫伴随太后慈驾。
又因此被皇后瞧着了。
皇后自己的母亲,和柳曦宜的祖母,是同宗同房的堂姊妹,于是柳曦宜就算是皇后表兄的闺女了——正该叫她一声表姑。
叫了这声表姑,在宫中走动,就容易多了。走动多了,自然也就会遇到男人。
皇帝倒还算是个人,他一心只爱惜贵妃秦氏,眼中再没有旁人。便是表侄女花朵儿一般的人物站在他面前,他也只夸两句,说如今的小女郎是一个比一个娇俏水灵。
然后就没了,一点儿收用了她的心思都没有,更莫说为她把秦贵妃抛去脑后了。
可是太子就不能如此自持了。
他正当好年岁,见得一个娇俏柔弱的才女立在祖母身旁,温柔恭顺服侍着的模样,一半儿心肺便都酥透了。
柳曦宜为他点茶,一双白净的小手端着鹧鸪斑茶碗,暗褐色的陶盏衬得茶汤光色潋滟,更衬得她肤光如雪。
青年男子哪有不见色起意的?
太子对她几乎一见钟情,当日便去求了母亲。
皇后虽不喜柳家阿爷本事稀松官位平平,但想到柳曦宜的人才,也便松了口,说她这样的家世,做太子妃是不能,做太子良娣倒是无妨。
于是柳曦宜就受了旨意,只待她满了十六岁,便要到东宫做太子良娣去了。
虽说良娣头顶上还该有个太子妃呢,可太子早年娶来的太子妃王氏难产早逝,迟迟没有续弦,东宫里再没有女主人压着她一头。更况她又是太子亲口求来的,那便又与皇帝皇后为太子挑选的妃妾不一样了。
长辈挑的女人,自然会考虑容貌品德和本事,可是不一定可太子本人的心意。
柳曦宜就不一样啦,太子也罢,皇后也罢,太后也罢,他们要她做太子良娣,那可都是因为喜欢她。
既然喜欢她,怎么会不来保护她呢?
要知道,如今逼得她们匆匆逃出长安的,可是凶狠得不得了的叛匪啊。
他们的头目宋康,本也是个殷实人家的公子,只是命不大好——他还没考出功名,家乡便连遭了水旱蝗灾,自然是元气大伤不提,尤为可恨的是朝廷的赋税不减,而更穷些的人家,不是跑了,就是死了。
于是朝廷只能拿富户开刀,尤其是宋家这样,人多,有粮,但没有人在朝为官的,走在路上都像是一头头肥羊。
宋家的仓就这么被官吏生生砸开了,全族上下百余口人省吃俭用留下的粮,攒下的钱,连同新买土地的地契——一应财物,全都被贪官污吏抢了个精光。
宋康的祖父气得呕血身亡,父亲恼怒之下提了刀要和朝廷兵丁拼个鱼死网破。
结果网没破,鱼死了,鱼全家都死了。
宋家背了个造反的名头,男丁全被杀光了,女眷发去做奴婢,只留下一个在外求学的宋康活着。
他就潜逃而去,寻了个机会,揭竿而起,要“清君侧”,要为天下人诛灭蒙蔽圣君耳目的奸臣们啦!
但宋康的话是这么说的,事儿却不是这么干的。
他们所过之处,大官固然是不分忠奸地满门死绝,就是寻常小吏,也得献出自己的一颗脑袋和全家女眷的皮肉来。
于是宋康兵锋所指,大小官吏家眷皆要赶紧收拾细软,撒腿跑路。
长安城里也不例外啊,休看长安城有数百年经营,城高墙厚,兵多粮足,可凡事只怕个万一不是?
大伙儿莫如先逃罢,若宋康打不下长安城,逃走的人也还能回来。可若是他打下了长安,而独我家不曾溜之大吉,那便是灭顶之灾呀!
长安城里有下定决心不逃的人吗?或许也是有的,但不多。
原身的阿爷,就不在这种骨头和命都很硬的忠臣之列。
他应付了要大伙儿都留在长安,“大不了自尽”的长辈,回家便叫妻女收拾细软,准备逃走。
柳夫人还犹豫呢:“可是,外头都说,陛下有口谕,他会在长安城坚守不退,等待各地勤王吗?若是咱们走了,岂不是失了圣心。”
“嘻!听他们说得好听!五叔的女儿是皇后,他现下说不跑,等敌军真来了,御林军还不是得保着他家人跑?陛下就更不缺人保护了,咱们不一样!咱要是逃不出去,谁来救咱们!休看宜娘有圣旨,今后能去做良娣,可她还没嫁过去呢,我们老夫妇更不是陛下眼里的得意人,要死就死了,谁怜惜我们!”当家人看得很开,“要是就因为这个,不准我们宜娘去做良娣了,那也是好事!我看这朝廷呐,一天不如一天,说不准……”
“快闭嘴罢!”柳夫人连忙呵斥了丈夫,“你这张嘴一天天不说甚么好话,朝廷拿那宋逆没法子,拿你还能没法子吗?你别连累了咱们儿女!”
于是柳家人就极快地收拾起家什来,准备逃走。
素婉来时,正赶上这么个当口。
原身本是很为自己能得太子心爱的事情自傲的,这一走,便是不知几时能再回长安,可她准太子良娣的身份不能丢,体面也不能丢。那么宫里赏下来的衣裳鞋袜、绸缎纱帛、熏香首饰,也就样样都不能丢。
要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妥当了送上马车,是很需要些人手的。于是原身就要她所有的奴婢都留在这里为她打点行装,还打算带着她们一起逃命,以便在逃跑的路上也过得像个太子良娣。
但——就在原身家人出城的时候,被人拦下了。
那守城的部将不知是谁的人,竟连准太子良娣的面子也不买,一口咬定不准他们这样出城。
是啊,这城里多少大人要出城,就凭你柳家的身份,能放你们三驾马车出去也算是给你们颜面了,还想带着这么多奴婢出去……哼,你们阻碍交通,碍着东王西公南侯北伯的路,别说一个还没过门的良娣了,便是太子本人来了,都要赏你们三耳光!
他手上有腰刀,身后还站着一票兵丁,虽然对着宋康的叛军未必有胜算,但砍起柳家人,那还真是轻轻松松。
柳父就怕多耽搁一刻使自己不能跑得更远,立时下令,要妻子儿女把身边的服侍人赶回去,不带了!
他这么个决策倒也英明,因柳家出城后不到半个时辰,皇帝也带着皇后太子等一票人跑了。
自己跑还不算,还命心腹内监在城里留守,发号施令,假装陛下还在!
那内监发的第一条命令就是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准出入。
跑得晚些的,不管是达官贵人的家眷,还是杨姓的远近宗室,没有一个能出城的。至于恐慌的百姓们,就更跑不掉了。
宋康拿下长安城后,杀了不少人。达官贵人自然是死绝了,百姓们被送去陪葬的,论及人数却只有更多。
在盛世繁华中安然度日了百年的长安城,一夜之间沦为血池地狱。
而那时,原身正得到了太子的一点关照:如今大家都在逃命,兵力紧张,可他还是念着他的卿卿,派了二十个御林军来保护柳家人呢。
这的确是很给柳家人颜面了,可往后再看看——他统共也就只给了柳家人这么点儿颜面。
他是太子!他父亲又要照顾心爱的秦贵妃,又遇到了这么大的变乱,哪里还能一个人独掌天下权呢?
父亲打不动的仗,他要去打,父亲不舍得动的人,他得去杀。
他在战火中忙得团团转,逐渐也就把原身忘到脑后去了。
而二十个御林军怎么够用呢?
御林军的妻儿父母也都在长安城里,他们的军心本就不稳,原身又是个娇贵的千金,纵然能写诗称赞他们的英勇——可诗歌若是能保他们一家老小的命,还要刀枪和粮食做什么?
还没到蜀中,那些兵士就逃散了,而宋康的叛军已经追上来了。
柳家一家被困在试剑城。
守将是拼死抗战了,也对他们这门准皇亲国戚很客气,甚至抽出了两个士兵去为柳曦宜送信给太子,求他来救救她。
但太子没有来,反倒送来一封极简短的信,只八个字——若有不测,可殉身也。
柳曦宜自然不想殉!她凭什么要殉?又不是她把国政弄坏了的!
她甚至还不是太子的妃妾呢,难道他让她死,她就一定要死吗?!
城破的时候,她哄了个英俊勇敢的青年军官,护着她全家逃走了。
之后的日子倒也无波无澜了:人人都以为那个美貌又多才的柳氏女死在试剑城,她也就改名换姓,跟在那个军官身边做了夫人。
但——世事终究难测,朝廷赔了大半条命,花了十四年,还是成功平叛了,她也就跟着丈夫,回到京城,准备凭他的军功受诰命。
要知道,十四年过去了,她的相貌身段,都已然不是从前那个柳曦宜了呀!
从前京中的旧识姊妹,多半都已经死了,就算还有活着的,又有几个能认出她来?
她只是没想到,在受封的前一日,当初在城门口被赶回去的柳家婢女月沙,在街上认出了她来。
当初,月沙的家人都因得到消息太晚,逃亡不及,死在了宋康叛军的大屠杀里。
月沙对她怀恨在心,只是以为她死了,再没有机会去报仇,只能咬着牙先活下去——她倒是还有些气运,凭着自己刚生养了孩子的丰足奶水,和战前文官家门教养出的礼仪本事,去给新帝眼前的红人家里做了乳母。
如今有了本事的月沙,见得柳曦宜还活着,怎能轻易放过?
柳曦宜死于欺君之罪,她的丈夫倒是因一口咬定不知情,保住了自个儿和她儿女的性命。
谁听说这个结局,不夸新帝宽仁?
但这对柳曦宜来说——这结局她就该接受吗?
她的确是晚死了十四年,但还是那句话——她凭什么要死呢?她到底哪里该死了?
太子也没为她戒色,他凭什么要一个已经被他放弃的女人去为他死?
原身心中是不平的。
刚做过一世女王的素婉来了之后,就更是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