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阿苏如（二十） ...
-
这大火，晋国军队能看到，素婉带着的一行人自然也能看到。
“那是南国人大营的方向？是他们把自己的营地烧了，还是答尔忽主子他们赶到了？”
这句话不知是谁问的，但听到这句话的人，彼此看看，都能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些心动。
除非那大营是被自己人故意烧掉当做诱饵的，否则，在这样的火光中疲于奔命的敌手，一定是最为脆弱可欺的。
这是天赐的战功。
“阿苏如小主子！”有个士兵这样喊，用他嘶哑的嗓音，“带我们去吧，我们和答尔忽主子一起，给这些混账些颜色瞧瞧！”
素婉道：“可咱们只有刀……”
“咱们还有马！咱们发起喊来，来回驰骋，他们就慌了！”
素婉瞧瞧他，再瞧瞧别人。
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一样的情绪，其中一个更是大声道：“小主子，如今我们这样，不拿出点儿功勋来，还有什么脸回去见阿娘呢。”
这声音好熟悉，素婉仔细去看，才认出这是阿伦来。
她的脸也灰不溜秋，一点儿也不像平素那个漂亮干净的贵族姑娘：从前她的铠甲都是擦得闪亮的！饱满的面孔也总是干净，浓浓的眉睫和明亮的眼睛含笑，连比斗失败也不皱一下眉头，仿佛全天下都是她的游乐之所，所有的事情也都只是大大小小的乐子。
但现在，她的快乐随意都没有了。
她说完那句话就望着素婉，素婉第一次从她眼中看见了决心。
“走。”素婉说，“我带你们去，但你们要听我的话。”
她面前这一群败军，本是亦勒部最强悍的重骑兵，每一个都是塔里讷钦的宝贝，没有他的授意，他们谁的话都不听。
只如今情势比人强。
即便大首领没嘱咐过他们听阿苏如的话，可不听话，就没有可以走的路了——没有阿苏如的首肯，他们不可能去报仇，只能像个败兵一样灰溜溜地回去！
太耻辱了！
于是为首的千户长立时做出了选择，他握起右手，在自己胸口重叩一下，俯身听命：“是，小主子！”
素婉颔首，但并未带他们往北走，反倒叫了两个探马过来，嘱咐一番，便领其他人往西方去了。
她原本还想过，该如何向众人解释不往北走的原因，但——没有人问她。
明明她心里是想找个人来商量一下她的计划的！
她第一次指挥战斗，做的又是去堵敌人这样高难度的活儿，她很需要有人来和她探讨一二。
可是这些人不主动来找她也便罢了，就连她目光望过去，他们也只是不言不语地踢踢马，再跑快点儿。
他们和素婉不熟，素婉和他们也不熟。
她熟悉的是那些容易被小恩小惠收买的穷人家的孩子，生来高贵的勇士们想要的，她给不了。
这么多人里，她最熟悉的是托古伦，再然后是本来很快乐的阿伦。
再没有第三个了。
她只能把这三个人都喊过来，除了他们两个凑数人，再加一个她至今叫不出名的千户长。
加在一起总该有点用吧。
果然，只有一点用。
一个只会说“好”，一个只会点头，另一个思考再三，说她的想法很好，但就是有点保守。
退一万步说，敌军大营都起火了，我们不能全歼他们吗？
素婉：……
就算是要全歼晋军，也不能靠咱们这群除了战马要啥没啥的穷人罢？！
她说：“在他们大营放火的友军会先动手的。”
千户长就叹了一口气：“唉。”
一看就知道，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看着像个刚从火炭里掏出来的栗子。
他只想跑得更快一点，争到更多的功勋。
然而，即便不贯重甲的重骑兵跑起来也很快，但此刻已然很晚了，等抵达目的地，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千户长就显得很着急，抓着两个赶来的哨探：“见到南国人了吗？”
两个哨探都摇头：“没见到，或许他们根本不从这里走……”
千户长的脸色一下子阴了，“哼”了一声：“他们还能从哪儿走？去，再探！”
素婉闻言，心也往下一沉。
她其实也没有万全的信心。
然而推测是她做出的，难道她猜错了，还能怪别人不成？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再换一个地方埋伏已经来不及了！
便认了吧，该是这里便是这里，不是这里，就算他们命不该绝好了。
她还是安排他们各自就位去了。
这里是一个曲折的山谷出口。
晋军和亦勒人兜了这么久的圈子，莫名其妙绕到北边去了，也很合理。
但是晋国毕竟在南方，他们凯旋了也好，惨败了也好，一定都要往南方去。
往南走，有三条路可以选，这里是其中之一。
这儿并不是最近的那条路，那条路位于晋军大营的正南，走那里会被大火追着烧。
也不是晋军来时走的路，他们在那里遇见过亦勒人的哨探，如果他们急着撤离并且不想被追杀，应该也不会从老路离开。
那也就只有这里了，从情理上说，这就是最合理的道路——除非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里有路。
原野的尽头，夜的墨蓝已经褪去，灰蒙蒙的白色里裹上了一点儿金光。
素婉仍然死死地盯着道路的那一边，晋军还不出现，到底是他们走了其他的道路，还是干脆被夜袭敌营的人给全部端了？
她这会儿才逐渐觉察到事情的异常之处。
答尔忽出去“带队侦查”这事儿，也太不合理了罢！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官，他亲自去侦查什么呢？再有，就是侦查，也是带着精锐哨探就好，为什么把轻骑兵都带走了？
或许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要偷偷干点儿什么。
倘若他的计划就是去晋军大营放火，那他一定有后手，不会让晋军轻易撤离。
要不要派个哨探往晋军大营那边再看一看？
素婉正动了这个心思，手臂便被人撞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一抬头，正看见阿伦——她对着远处山尖上的树丛，使了个眼色。
那丛树在晃动。
不是风吹，是什么动物在那里行走挪动。
“是人吗？”
“多半是。”
“不是虎熊之类的野兽吗？”
“不，虎熊独行，您看那些摇动的树，连成了一条线——要么便是鹿群，但鹿不会走得这样慢。”
素婉定睛去看，果然，从山尖上往下，在晃动的草木中，约莫有数十个移动的点。
差不多就是一队人马的数量。
阿伦看到了，自然其他将士也都看得到。
他们原本已然开始小声交谈了，然而此刻一切都重归安静。
风从草木间瑟瑟吹过。
鸟雀的叫声零星响起。
在这样的宁静中，那群人走到了山谷底部。
他们果然也没有穿全套的铠甲，甚至连军旗都没有打，或许因为为首的骑马将军威信卓著，他们还能勉强保持队形，但士兵们只是低着头行路，连抬头看看周围有没有埋伏的劲儿都不想出了。
但瞧着战袍，的确是晋军无疑。
素婉深深吸了一口气。
时隔这么久，再次见到晋军——仍然是敌人。
这次轮到她来决定他们的命运了。
她注视着领兵将军的面容，越看越熟悉，越看越笃定。
吕麓。
晋军骑将，凶猛冷酷，不择手段。
晋军攻陈国的第一年，就是他派人掘开了陈国都城边的白龙江。
江水淹没了数万百姓和他们的房宅田土后，泡塌了陈国都城外垒的一角。
虽然此刻的他，还是二十多岁出头的模样，但这张面庞，在生满胡须、皱纹和伤疤后，会带着傲慢的神色瞥着她。
“娘娘是我们大晋的娘娘，竟还当自己还是陈国公主，替他们说起话来？要说起来，陈国已经没了，公主不公主的，和民女有甚区别？”
在他的帐中，拘了她的两个幼妹，另有一些宫女民妇，那就说不清了。
国破家亡的女人，她们的生命都像是一个笑话，哪里还有尊严可以提？
那一世，她若没有早早被送给晋帝，想来也是如此，被哪个将帅捉去当做玩物——怎么可能愿意呢？但若不想死，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们为了活命只能忍下去。
可是忍下去也活不了多久！
到素婉被逼死的时候，她们两个骨头都早冷了。
晋国皇帝不会介意心腹爱将玩弄几个亡国公主。
同理，他的将军也不介意用公主的身体来犒赏得力的部下。
素婉没问过她那两个妹妹是怎么死的，那时她救不了谁，她只能牢牢记住毫无用处的恨，可再没有别的本事。
大晋统一天下的功业固然是很好的，然而那功业的碑下筑着无辜妇人的白骨。
她们在耻辱和折磨中痛苦地死去，伤害她们的人仍然四海扬名，官运亨通。
她们应该成为代价吗？要她们成为代价的人，天然就可以成为某一种正义的化身吗？
如果是一个品行正派的人去执行这种正义，原本惨死的祭品们，是不是有机会活下来？
如此——品行不正的人，与其让他们活到晋军南下成为祸害，不如现在就让他们死！
于是她指指吕麓，对千户长道：“把他的头剁了。”
千户长愣了一下：“小主子，不抓活的吗？先时您不是说，要抓几个南国人给他们的主人带话吗？”
“别人可以活，他得死。”素婉发狠地说。
千户长有些讶异，他们一向听说阿苏如是个仁慈的姑娘——这么一位主子竟然咬牙切齿要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去死。
那人究竟是多该死？
他想不出她非要杀了那人的理由。
大约就是看他位高权重，取了他的性命，其他人就会软弱会四散罢。
千户长这么想着，于是对素婉的决定并无二议。
她的命令就这么传下去了。
而在乱军中杀人，并不是很难的事情。
一支有组织地撤退的军队，自然会千方百计地保护自己的主将，但一支已成惊弓之鸟的军队，却很难在敌军有目的的攻击中保护将军。
千户长发出进攻的呼号时，晋军瞬时就炸了窝。
自然有人警惕地抬头往山上眺望，试图找到敌人的踪迹，但更多的人却是想也不想就试图跑掉的。
有人掉头逃窜，有人向前冲刺，有人假装受伤翻下山坡躺平装死。
吕麓与身边几个骑马的亲兵对视一眼，也顾不得其他人如何了，直鞭马向前，踩倒自己的兵士也毫不顾惜。
这不是素婉所知的大晋精锐应有的表现。
但他们的确这么做了，而且，吕麓带的那一票人，几乎是要成功逃出去了。
如果不是山谷那边传来隆隆的马蹄声的话。
或许是出于谨慎，或许是因为恐惧，他在听到马群奔驰的声音时，犹豫着勒了一下马。
就这一下，阿伦提着绳索追上来了。
她没有弓箭，也没有马槊，甚至连链锤，在逃出火场的时候都扔掉了，但她还有每个军士都会带着的绳子！
她一边催马疾驰，一边把绳子打出了一个活扣。
素婉在山坡上，看着她抛出的绳套，轻飘飘落在吕麓的脖子上。
绳索优美的弧线，瞬时绷直了。
阿伦的战马急停，吕麓就从他那奔跑的坐骑上飞了起来，在护卫们惊骇的眼神中飞向阿伦，划过她的头顶，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的身体痛苦地抽搐着，大概是想爬起来罢。
然而阿伦没有给他机会。
姑娘的战马高高起扬，巨大的马蹄落下时，正踏在吕麓的胸口。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阿苏如（二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