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阿苏如（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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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路六千户的牧场，不管怎么说都是好地方。
东部是一望无际平原和湖沼，北部是一些不很高但林木茂盛的山峦，除此之外，遍布曲线温柔的丘陵。
适合牧人放牧，他们不需要走太远就能完成四季转场。
也适合文人墨客赋诗，素婉随军前行这几日就偷偷拟了几首，但她写不出来——没纸墨固然是一方面，周围的人都不懂是更重要的一方面。
再有，还适合骑兵作战。
草原上没有秘密，无论是对素婉他们，还是对晋军——大军走过的地方，必然会有光秃的草皮，浑浊的河流，它们就像是标记，指着双方寻找彼此，就像猎手追踪猎物。
他们确实也都找到了一些痕迹。
有那么几次，斥候能带回对方斥候的头颅。
也有那么几次，两边的兵马隔着一片原野遥遥相望，最后却并未发起攻击。
战斗即将到来，但尚未到来，连素婉都渐渐察觉到有那么一根看不见的弦在越绷越紧。
更别说阿檀和托古伦他们——他们的刀已经擦得铮亮，每一支箭都在革囊中摆在了最顺手的方向。
夜间扎营的时候，巡营骑兵的马蹄声彻夜不停。
“是要要打仗了吗？”素婉坐在火堆边，望着跳下马后大步过来的阿檀。
“快了。”阿檀的棕黄色眼珠子里写满担忧，她轻声说，“敌军和我们越发近了，而且……现在这里已经没有百姓和畜群了，没有足够的燃料，天再冷下去，会冻死人的。”
素婉道：“晋军没带辎重，想来和我们一样都是轻骑兵，他们如果要逃走……”
“想逃走的话早就逃了。”阿檀摇头，“他们和我们周旋了十多天，多半也想把我们当军功。”
素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她望着在原野上闪动的点点篝火，却忽然鬼使神差地问道：“天黑了，他们会不会夜袭呢？”
“不会！”这却不是阿檀回答的，而是刚刚从马背上跳下来的答尔忽，他笑呵呵地走向素婉她们，“南国人晚上看不见东西，夜袭咱们？他们没那么傻。”
阿檀立刻弹跳起来行礼，之后却又问：“答尔忽主子，他们为什么会看不见东西？”
答尔忽道：“这谁知道呢，总之来做买卖的人说，他们到了夜里都是瞎子。我亲眼看见他和他的随员们点着火把也要摸摸索索，绝不会有假。”
素婉听着这话却是有些讶异。
且不说史书里写满了夜袭的故事罢，便是她自己的体验——她做公主的几世也好，替别人活的几世也好，都没有不能夜视的毛病啊！倒是听宫女们说过，她们在家时瞧不见东西，入宫之后就能看到了。
说是宫里有神佑呢！
但既然她确信南国人不是到了夜里都自动变成瞎子，就不能认定夜里不会有任何危险。
她说：“我们还是再当心些罢。”
“怎么？”答尔忽看向她，或许是因她曾出言帮过他，他现在对她也多了几分耐心。
“对面如果只是南国军队或许也就罢了，可他们一定都是南国人吗？一个草原人都没有吗？”素婉随口找了个理由。
答尔忽一怔，旋即恍然：“你是说，也许塔古部……是了，是了，是了！”
他并不知道塔古部到底有没有派人在南国军队里打仗。
但好在，等这一仗打完，除了他之外，也没有别人知道南国军队里有没有塔古部的人。
他想说什么都可以。
他看看阿苏如，阿苏如不明所以。
也好，他妹妹总体来说是个好人，她只是担心对方军中也有熟悉他们战法的胡人士兵罢了。
她要是凭自己的本事想起这样栽赃嫁祸的伎俩，那答尔忽真得打个哆嗦。
素婉不知道原身的兄长在想什么，就像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今夜很危险。
有什么缘由呢？或许是兵士们快失去耐心的表情，或许是两边越来越近的距离，或许是这个黄昏不同于平日的安静。
连风都没有，仿佛天地都在静默中等待一次彻底的爆发。
她默默坐着，微微阖眼，听见兄长安排今夜的巡查时，还特意嘱咐了要当心夜袭，要让探马多出去一程……
她本来应该安心的。
可是，到得月亮升起的时候，她仰头一望，忽然便屏住了呼吸。
月亮大得可怕，生着一层茸茸的白边，叫人看一眼都觉得心慌。
帽檐下头散落的碎发，突然碰了一下她的脸。
她跳起身：“阿檀！阿檀，我哥哥呢？”
阿檀被她吓了一跳：“答尔忽主子？他带人出去巡逻了……怎么了？”
素婉的心蹦得很厉害。
按方才斥候回报的消息，晋军就在北山后面。
而从大巫教授她的本事来看，今夜要起风。
这个季节的风，多是从西北往东南吹。
简单来说，就是他们和晋军捉了半个月的迷藏之后，今夜晋军在上风头。
素婉问：“咱们营地里还有多少军士？还有没有看到过南国军队位置的探马？”
阿檀也瞬时就警觉起来：“除了您的亲卫，还有一千重骑兵，您怎么了？”
素婉没来得及说什么，阿檀就变了脸色，她将手指放在口中一含，旋即竖起来。
这是牧羊女们测风的方式。
“起风了——北风！”
“他们也在北边。”
“小主子的意思是，火……？”
“你知道我哥哥去了哪个方向吗？派人去找他，叫他派两百轻骑兵绕到南国军队的北边去，至于咱们，立刻拔营，向——向潮格尼湖去，那边就是离我们最近的沙地，对不对？”
素婉从没有过这样快地说话，大串的胡语词儿从她口中冒出来，她甚至有些隐约的慌张，怕自己说错了什么，怕阿檀误会了什么。
但还好，阿檀聚精会神地听罢，立刻去了。
她不需要问素婉什么，只需要执行小主子的命令。
其他人却不一定，素婉听见很多人重复着“北风”“北风”，那一定是阿檀在尝试说服他们。
这就要花费一点时间。
再有，晚上扎营的时候，大伙儿都卸了甲，马也卸了鞍，这就又要花费一点时间。
另外，为骑兵奔袭的速度，出门要多带两倍于人数的马群，这些马儿也已经放到了远处，要把马群赶回来，还需要多花一点时间。
即便大家在听到“北风”时都明白事态紧迫，可终究不那么来得及。
素婉听见远放的马群回来的声音时，风声也倏然变大了，随之而来的是不祥的味道。
先是潮湿的泥土味儿，旋即这一丝潮意被蒸干，热浪里夹杂着青草的香气，却比平日闻到的燥涩百倍。
的确是火。
她的预测来得太晚了，滔天的火苗像是她幼年时见过的海潮，无可抵挡地扑来，瞬时就照亮了一整片天穹。
在大火面前，大多数马儿，哪怕是战马，都会受惊。
营地瞬时被马嘶人喊声淹没，素婉用尽全力抓住自己的马缰，指尖传来指甲劈裂的生疼，这才勉强控制住马儿。
阿檀比她好一些，还能冲过来找她：“小主子，战马都在往南边跑……”
是啊，动物的本能，当然是往正下风头逃，往没有烟的地方逃，但是，马怎么跑得过风呢？
“不行！”素婉声嘶力竭叫道，“往南边儿跑，只会被呛死……”
阿檀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她擦了一把脸：“可是小主子，我们控制不住所有的马——您不是能召唤风么？”
素婉：……
她能召唤风雨不等于她可以使唤风雨！
让大风转向这种事她做不到！
“不可能的！等等，你带火镰了吗？”素婉急中生智，指指脚下，“叫大家把这里也烧了！还有，不要带甲！把甲都扔掉！”
如果脚下已经无草可烧，大火过来就会熄灭，如果前面和后面都有火，马儿也只会向左右侧翼逃命。
不多时，前后两面火墙熊熊燃烧，本该威风八面的亦勒骑兵此刻个个一脸黑灰，眼都睁不开。
但总比方才要好一点。
现在有人在主持了。
托古伦在一片慌乱之中冲到营地中央，拔起了答尔忽的大纛，策马在混乱的人群外来回驱驰。
“潮格尼湖！”他大声喊，“主子的命令，去潮格尼湖集结！”
阿檀则带着几个女兵，摘下了马鞍边的铜骨朵，照着奔向反方向的昏头货色抡去：“你要当逃兵吗？”
在铜骨朵和大纛的号召下，大多数人都跟上来了。
但这条逃生之路仍然很难，素婉已经用衣袖捂住口鼻了，可是呛人的烟气仍然直往她肺腑里钻，周身露出来的肌肤都火辣辣地疼。
也许活下来之后她也要掉一层皮，从此变成几世里前所未见的丑八怪罢！
而奔驰的战马就更苦。
本能已经榨出了它们最快的速度，时不时就有马匹倒下，骑手连骂骂咧咧都顾不上，只能尽力再抓一匹无鞍马，爬上去接着逃……
这会儿倒是要庆幸，他们有的没来得及穿完一整套甲，有的刚开始逃命的时候就把甲扔了。
那厚厚的一层铁要是套在身上，烫也把人烫熟了，行动根本也难以自主，别提抓马了，就是上马，没人扶着也不能！
今夜，战斗没有开始。
开始的只是灾难。
当终于逃出火区后，素婉终于能勒住马，收拾人手。
情况是很惨的，逃出来的军士几乎各个一脸黑灰，黑灰下覆盖着大小燎泡，坚持握着大纛的托古伦就更糟糕，他已经连话都不能说了，握着纛杆的右手皮开肉绽。
素婉看向他时，他甚至还想笑一下，但看起来，就像长在他脸上的一堆黑灰涌动了一下。
很狼狈。
可是狼狈的人好歹在这里——阿檀和那几个督战的姑娘却不见了。
谁都说不清她们是什么时候掉队的。
素婉只觉得自己的血都烧起来了。
她亲手挑出来的阿檀，教她本事的阿檀，对她无比忠诚的阿檀！
如果阿檀和那些姑娘死了……
她知道她们凶多吉少。
可是她无法带着这支军队去报仇！
他们曾经是披着铁甲的精锐，但现在他们只穿着被烧破几个大洞的皮袍，没有头盔保护，头发乱得像狗刨过的草。
弓弦被烧断了，角弓也严重变形，露在箭囊外头的箭杆，断的断，弯的弯。
刀倒是还在。
但没有弓箭也没有铠甲的骑兵，没办法打仗，最多只能去打劫良民——简直像个耻辱的笑话。
而在大火烧过的地方，披甲贯盔的三路南国骑兵出现了。
人不多，每一路只有二百人，可是他们都是精兵，他们的影子比鹰还迅捷。
只不过，当他们冲过来后，看见的不过是一些倒毙的死马和丢了满地的铠甲。
大火在亦勒人的营地灭了吗？不可能，他们仍然能看到那道无边的火墙在继续推进，橙红色的夜空笼着黑烟，像一个妖异的噩梦。
是烟火太大，掩盖了敌人逃走的通路？
还是敌军的女巫真有妖法，将他们通通隐匿了起来？
在三路军官面面相觑不知往哪儿追的时候，突然有人喊叫起来：“咱们的大营！”
大营？
他们的目光所及之处，在北方之北，亮起来的天空下，显出一道山梁的曲线。
那里曾经长满秀挺的松木，有过清澈的溪流，很适合大军在此扎营结阵伏击敌人。
但现在，那里是一座火炉。
天地都烧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阿苏如（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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