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之地》CaptainRobin

23、失踪

　　他的房间被安排在一个极其安静的角落。
　　是一个小巧的屋子，就悬挂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道路一直延伸到树枝上，入口就在房屋上方，坐在树枝上就可以顺着滑梯或是沿着略有些陡峭的楼梯进入。
　　房间干净整洁，仿佛从来都没有人居住过。床就摆在正中央，绿植缠腰在床柱上爬上床幔。地毯看上去缝补了许多次，补丁在驼色的羊毛地毯上组成了另一种风格的花纹。木桌放在窗边，窗户——准确来说只是一个圆形的洞口上只有木棍简易排列着组成窗户，没有窗帘，再往旁边就只有方形的简易衣柜。
　　路伊斯坐在了床上，好在床还算柔软。一切都和路伊斯想象中一样——在他看过的那些骑士小说里，古老的国度里都会由供骑士居住的陈旧小酒馆。
　　“就像住在南瓜里一样。”路伊斯对某个人这样说着，转过了头。
　　可是旁边什么人也没有，也没有得到回应。
　　路伊斯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自己从进入驿站开始就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薇若拉在哪儿？
　　惊恐在一瞬间充满了路伊斯的心房。他猛地站了起来，随后而来的则是担忧与自责。
　　他的背上满是冷汗，他知道自己该去找薇若拉，可他的双腿不听使唤，只能杵在原地。
　　过了许久，路伊斯才迈出了第一步。他踉踉跄跄走到门口，在站在树枝上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变轻了，仿佛无法感受到那样，最后他以一种近乎有些扭曲的姿势跑出了房间。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找塞西诺德，这种时候就应该去找大人解决问题才对。
　　可塞西诺德在哪里？
　　路伊斯站在大树上搭建的两人宽走道上，他只能看见被植被包裹的路灯星星点点的光，以及头顶一层树叶之上，那扭曲黑暗充满欲望的森林。
　　路伊斯只觉得无助，他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
　　他孤零零站在走道上，像一尊雕塑。
　　直到被晚归的塞西诺德发现。
　　“你在这里做什么，路伊斯先生。路伊斯先生？”塞西诺德刚走到树顶的走道上便发现了杵在这里的路伊斯。他走到路伊斯身旁，抬起头询问，可路伊斯迟迟没有给出回答。
　　塞西诺德又问了一遍：“路伊斯先生，发生什么事了，您为何站在这里？现在是休息时间了，您该在房间里才对。”
　　这一次，路伊斯终于做出了反应。
　　他垂下头，眼睛里泛着泪光。他的声音颤抖，带着委屈，一声高一声低地回答：“我……我找不到薇若拉了……我把她弄丢了……”
　　路伊斯不安地在腹前搓着双手，眼泪随着话语滴落在铠甲上，沿着铠甲光滑的表面滑落在他的手上。
　　塞西诺德看着眼前抽泣的青年，他像个孩子那般委屈和悲伤。可他本就应该是个孩子。塞西诺德惊觉，他在心里责备雷德托克，却又得赶紧出声安慰眼前人。
　　“她或许就在驿站的某个地方，别担心，这个驿站可比你想象中要大太多了，明天她或许就能遇见她了。别太担心。”
　　“可是……可是我从进入驿站开始就没看见她……”
　　“别太担心，如果明天还没有看见她的话，我们就组织人手去森林中找她。那位女士长什么样？或许今晚我能遇见她。”塞西诺德知道森林中有多危险，可他不敢向路伊斯说实话，他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讲述的，但他不能。
　　他知道眼前人的实际年龄——他只有十岁而已。
　　塞西诺德拍了拍路伊斯的双手，帮他擦去滴落在手背上的泪水。他看见路伊斯努力想要闭紧双唇，将抽泣的声音压低。但塞西诺德现在能做的也只有拍拍对方的手，劝他冷静一点，不要担心。
　　路伊斯点点头，他知道现在听大人的准没错。
　　“薇若拉……就像天使一样。”
　　“天使？”塞西诺德对这个词汇很陌生，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他很难想象出这会是什么模样。
　　“是的，她的翅膀很柔软，就像天使一样。”
　　路伊斯止住抽泣，用手抹抹眼睛将泪水擦去。再看见塞西诺德点了头之后，他才愿意在对方的陪伴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今夜，路伊斯睡得很不踏实。他总是会惊醒，躺在床上环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之后又再度睡去。
　　等到睡意全无，应该是到了第二天了。但准确来说路伊斯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驿站里看不见日月星辰的变换。他坐在床上，莫名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
　　薇若拉依旧没有出现，房间里的一切都和睡觉之前一模一样，就连光线都没有任何变化。
　　路伊斯没有穿盔甲，他穿着有些单薄的衬衣和长裤走出了房间，外面零零星星站着几个人，他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好像在讨论着什么。可惜声音太小，路伊斯一个字也听不见。
　　但心里的担忧却被那些无声的交流放大了。
　　路伊斯扶着扶手的手越抓越紧，他蹙着眉头，咬紧着牙。薇若拉在森林何处呢，她会害怕吗，她会因为找不到自己而担忧生气吗，她会责备自己吗？她会上那些怪物的当吗？
　　想到这里，悲伤委屈的情绪又开始向心口攀爬，路伊斯努力克制着泪水流下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像个大人一样收起自己脸上的表情，像平时那样，轻松一点，自在一点，向下走去。
　　“早上好。”站在下方的侍卫率先开口。在看见路伊斯之后，他们便停止了窃窃私语。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并排站好，目视着路伊斯走到他们面前。
　　略微犹豫了几秒，路伊斯还是礼貌地回应：“早上好。”虽然他的声音在开口那一瞬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
　　“请问……塞西诺德先生在哪里？”路伊斯察觉到他们眼神躲闪，两双藏在头盔阴影下眼睛互相瞟了好几眼。但他现在并不在意这些，换做往常，他一定会很好奇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塞西诺德大人在驿站的另一个出口。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带您前去。”
　　“那麻烦你们了。”
　　“不客气。”侍卫一前一后地走着，走在后面的那位跟在路伊斯身侧，他的目光一直都落在他的身上，“您找塞西诺德大人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问问他有没有遇见薇若拉。”路伊斯老老实实回答。
　　但他这句老实的回答却让两位侍卫都沉默了。空气凝固了片刻，随后走在路伊斯身旁的那位忽然指着一个地方，强装镇定地开口：“您看，这个驿站还是很大的对吧。可惜这片森林很难有立足的地方，所以大家就想办法把建筑建在了树上。一开始这里也和其他地方一样，塞西诺德大人的家族花了许多时间才让这里看上去好一些。”
　　路伊斯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金属与藤蔓组合而成的桥梁跨越着这里的每一棵树，悬空在每一处裂缝悬崖之上。这里和因麦雷特城里的风景太不一样了，这里除了来来往往的人，再没有纯白的造物。
　　好像有一只红色的鸟在树枝上跳跃过去，那里的树叶抖动着，落下几片叶子。
　　这里春意盎然，这里充满希望。
　　人们开始陆陆续续从屋子里出现，他们像故事里栖息在静谧之地的小精灵，每当有人经过时，就会从花草树木中钻出来窥探。
　　他们穿着宽大的白色长袍，像古希腊人留下的雕塑活了过来那般，抱着书本或是其他物品走在道路上，不时和熟悉的人拥抱寒暄。
　　屋子挂在树枝或是贴在树干上，下方垂着青翠的藤蔓。
　　“很多没有来得及撤出森林的居民留在了这里，他们将驿站照顾的很好，也方便我们进入森林安营扎寨。”
　　“撤出森林？”
　　“是的。森林是会扩张的，您在来的路上应该见到了居民区外的城墙吧，城墙上有主教大人留下的魔法，如果森林扩张到那里，麦克伦里的英魂便会将它们驱赶回原地。同样，驿站里也有这些装置，塞西诺德大人的家族世代负责这些。”
　　“不光这里有驿站，森林里目前总计有七处驿站。”侍卫说着，指着不远处一栋嵌在树中的房屋，“塞西诺德大人就在那里。”那栋小屋和其他的不一样，屋子的下半截是石料堆砌而成的，入口也在下方，得先向下走一段路才能到大门前。
　　“我们还有其他的事情，就只能送您到这里了。”侍卫说着，站在分岔路口不再向前。
　　“谢谢。”路伊斯道过谢后，独自向着向下的分岔路走去。
　　那段路几乎都在阴影里，嶙峋的崖壁近在咫尺。路伊斯走到门前，石料挖出来的门洞里嵌着一扇原木制成的一人宽小门。只有两步高的阶梯旁还摆了一盆快要枯死的花。
　　路伊斯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乒呤乓啷的声响，随后门被打开了。塞西诺德看上去有些狼狈，衣服上都沾着不少污渍——那像是有颜色的液体被打翻在衣服上了。身上还挂着不少纸条纸屑，屋子里杂乱一片，到处都是翻乱的书本和打翻的器具。
　　“你好啊，孩子。”塞西诺德一面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一边努力用双脚腾出一点空间，让路伊斯能够进到屋子里。
　　“你、你好。”路伊斯有些震惊地看着屋子里，完全没注意到塞西诺德示意他进屋子里来。
　　屋子像是被洗劫过一样混乱，完全看不出区域划分，也找不出一条能够在屋子里跋涉的道路。
　　塞西诺德拉了他一把，成功让路伊斯挤进了屋子里，随后他关上了门。
　　近门的地方有一张小桌，桌上也堆满了书籍，不过好在桌旁的两把椅子上没有放太多东西。
　　塞西诺德将椅子清理干净，邀请路伊斯坐在那里。随后他在满是杂物的屋子里游刃有余地穿梭，然后从橱柜里端出茶具，沏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
　　“谢谢。”路伊斯接过热茶，他迫不及待地询问，“塞西诺德先生，您有见到薇若拉吗？”
　　塞西诺德本打算也坐在椅子上的，但在听到路伊斯的询问之后，他用最轻的声音叹了口气。然后他将自己的那杯茶放在桌子上，手搭在桌上的那堆书里，说：“很抱歉，路伊斯先生，我想我们得进入森林去寻找她了。另外，我也不能跟你回去，驿站目前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处理，我无法抽身。”
　　两句话说得路伊斯的大脑有些转不过来弯，他花了不少时间来思考清楚塞西诺德刚刚说了什么，随后被茶杯壁烫到的双手帮他补全了最后一点。
　　“噢……”路伊斯将茶杯放在桌上，双手放下捏了一把椅子腿儿，“可是……”
　　塞西诺德打断了他的话：“孩子，我很抱歉。当然首先我会找回薇若拉女士的。”
　　“不，是我的原因。我太害怕了，我不应该那么害怕的，才没有注意到薇若拉。主教大人也说了，需要我将您带回去。”
　　“那恐怕你得等上一段时间了。当然如果回去之后我也会向雷德托克说明原因的。”塞西诺德托起路伊斯的手，认真检查了一下他是否有被烫伤，“我已经知会这里的居民了，他们会去森林中寻找的。”
　　“居民？这种事情应该交给侍卫们会比较好吧。”
　　“你们刚进入森林，森林对你们的气味还很敏感，在等上一段时间沾上森林的气息之后，森林对你们的警惕和注视便会减少许多，到那个时候在森林中穿行会安全很多。”塞西诺德终于坐在了椅子上，他很耐心地向路伊斯解释这片森林。
　　“在森林扩张到此处吞噬了这里的一切之后，那些遗落的居民便在此谋生。在被森林的气息裹挟之后，他们发现那些年轻一些的野兽会将他们当成同类，但可悲的是他们中一些意志不够坚定者也开始被森林同化。好在我们在情况恶化之前找到了他们。
　　后来我们在这里建立了驿站，麦克伦中灵魂燃烧的光会一直照耀着这里。建立好驿站之后，我们会时常护送‘麦克伦’进来，以确保光茫永不熄灭。我的祖先留在了这里，负责安抚那些灵魂，以及照顾这些居民们。曾经长期在黑暗中居住导致他们以及他们的后代更容易被同化。我们在这里寻找解决同化以及驱散森林的办法。
　　不用用这种表情看着我，孩子。这只是一份寻常的工作而已。这个国度里伟大的不是我，也不是我的家族。我们只是臣服于这份命运，并在不违抗命令的情况下一直执行下去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