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城池》乔昜

46、过去

　　市中心的复古茶楼，设有潺潺流水，精美假山，是一个私密性很好的商谈场所。

　　程池把行李箱放在一直旁边坐了下去，抬起头冷漠看着对面的人。

　　“你是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的？”

　　男人笑着端起面前的茶壶，给程池倒了一杯茶，然后递了过去，见他没有接，无奈地放在了他的面前。

　　“小池，你交女朋友了。”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肯定。

　　程池紧紧皱着眉头，猜到应该是之前自己向堂哥说钱进的事被他知道了，然后又跟最近钱宇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

　　“跟你没什么关系。”不带感情的话从程池嘴里说了出来。

　　男人对他的反应好像已经司空见惯了，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见过她，是叫步布吧？”

　　程池听到步布的名字从男人嘴里面说出来，终于抬眼正眼看着他，隐隐有要发怒的趋势。

　　只听对面的男人继续说到：“你不要担心，我没有专门查她，这次B市的手工创意比赛我去给获奖者颁奖了，恰好她的一等奖就是我颁给她的。”

　　“所以呢？又关你什么事？”程池偏着看着窗外，丝毫不想看他一眼。

　　许令围见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小池，我是你的父亲。”

　　程池冷冷地讥笑了一声，“我可不敢当你的儿子。”

　　听了他的话，许令围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哀伤，“你妈妈的事情我很抱歉，当时确实是我因为的疏忽才……”

　　程池听不下去对面的恶心的忏悔声，果断站起身，拉着旁边的行李箱就打算出去。

　　走到门口，程池转动着门把手，背对着后面的人说道：“许书记，你不用在乎我是不是你的儿子，毕竟你一直都有比家人更重要的东西，不是吗？”

　　步布为了明天能够光彩夺目的在候机室大厅迎接程池凯旋，早早地就回家泡澡，敷面膜了，只留下艾妮和小野两个单生狗忿忿不平的继续为鸟巢添砖加瓦。

　　才回家换上家居服，打算发消息给多宝，借用她的护肤套装，就听到门铃声响了起来，她还以为是多宝回来了。

　　步布开开心心地跑到门前，有些献殷勤似的准备给她开门，毕竟等会儿要用人的手短。

　　没想到打开门一看，门口站着的不是多宝，而是在电话里说他明天才回来的程池。

　　程池发现面前的女孩并没有自已意料中的惊喜，愣愣地站在门口，就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怎么看见我回来还一脸失望的感觉。”

　　步布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激动地摆着手，【程池，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程池把箱子放在门口，牵着她的手走了进去，“因为我想先于某人，先给她一个惊喜。”

　　步布鬼鬼祟祟地转了转眼睛，挣脱了他的手，朝程池面前摊着。

　　【那程老师，请问某人的惊喜礼物呢？】

　　程池笑着把自己的手递过去，打趣地回答到：“一个在柏林的空气里面浸泡了快一个月的男朋友算不算？”

　　步布假装生气地嘟了嘟嘴，把他打算来牵自己的手撇走，背过身去，双手抱怀。

　　突然感觉胳膊上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的往她的肩膀上移动，步布好奇地偏着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肩膀上立着一个小小的胡桃夹子木偶。

　　看到那个木偶的第一眼，步布的眼睛就笑得弯弯的了，马上从程池手里接了过来。

　　“原来不喜欢从柏林回来的男朋友，喜欢胡桃夹子。”程池假装伤心地说着。

　　步布听到他的话，连忙张开双手抱着他，然后一脸开心地看着程池。

　　【是因为是从柏林回来的男朋友买来的，我才喜欢的。】

　　程池温柔地捏了捏她的鼻尖，牵着她的手走到门口放着的箱子旁，蹲着打开了它。

　　映入步布眼帘的除了胡桃夹子，还有熏香木偶、喜姆娃娃、柏林熊还有一个布谷鸟钟。

　　步布满眼惊讶地也蹲了下去，心想程老师好像可以开展代购事业了。

　　然后把箱子里面的东西一件件的拿出来放在了茶几上，一个一个慢慢欣赏。

　　程池看着正好奇地摆弄着这些东西的女孩，突然想让她陪自己去个地方。

　　“布布，可以陪我去看看我母亲吗？”

　　因为通往墓地的山路太窄，不好开车，程池就把车停在了山下，牵着步布步行上去。

　　傍晚的夕阳透过云层，把墓碑上的黑白照片染上了淡淡的橙色。

　　步布站在墓碑前，静静地看着上面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长相清丽的女人，穿着职业装，长长的头发半挽起梳在脑后，脸是标准的鹅蛋脸，额头前还有漂亮的美人尖，就这样眼神温柔地看着前方，嘴角上扬的笑着。

　　这就是程池的妈妈吧。

　　原来程老师这么好看，就是因为遗传了程妈妈的相貌优点。

　　程池站在母亲的坟前，注意到坟周围一根杂草都没有，坟头上也盖了些新土，心想大概是杜女士最近来看母亲的时候，顺便垒了些土。

　　然后转头发现步布正专心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便牵起她的手，也随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眼中带着丝丝忧伤。

　　“布布，我跟你说说我的故事吧。”

　　回忆从画面变成文字，从程池的嘴里平淡地讲述了出来。

　　程池想自己在小学四年级之前确实是很多人羡慕的对象，有在政府工作的父亲，有在学校当老师的母亲，有爱自己的外婆。

　　因为小的时候玩伴很少，他总是喜欢在放寒暑假的时候，跟着父母一起去外婆那里去玩，去爬树，去抓鱼。

　　所以当母亲对他说快要有一个弟弟或是妹妹的时候，程池很开心的跟班上的同学们都炫耀了一番。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幸福之神不再眷顾他了。

　　一个正处于职务晋升关键时期父亲，为了能在工作上做出成绩，忙于应酬，在母亲怀孕期间，经常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夜不归宿，渐渐忽视了怀孕抑郁期的女人。

　　开始母亲还是像往常一样在学校工作，后来因为有一次工作过劳，医生说有流产的预兆，这才提前休假回了家。

　　本来外婆想要来照顾她的，但是母亲从小就自立自强，她也知道外婆并不喜欢城里面的生活，所以就对外婆说她自己找一个看护就好了。

　　程池也记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好像变了一个人，从温柔爱笑，变成了愁容满面。

　　有一天晚上他半夜起来上完厕所，准备回卧室的时候，看到之前已经睡着的母亲，此时正坐在沙发上定定地盯着门口。

　　小程池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走了过去，抱住了母亲的身体。

　　“妈妈，爸爸今天是不是又不回家呀？”

　　他记得当时母亲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就让他继续回去睡觉。

　　渐渐的他总是在半夜看到母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有时候传来小声的抽泣声，有时候就一直呆呆望着门口。

　　第二天，他问母亲，母亲只是回答说没有什么事，只是因为怀孕睡不着觉。

　　有一次程池因为贪玩回家晚了，刚打开门母亲就扑了过来问他是不是跟他爸爸一样？因为有她在，不喜欢回这个家了。问他是不是知道父亲外面有人了？

　　程池看到面前歇斯底里的母亲，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认识她了。

　　后面放学的时候，他也总是在外面玩很久才回去，因为他开始害怕回家了。

　　再后来就是在医院里，他呆呆地被外婆抱着身前，听到医生说母亲患有严重的产前抑郁，现在胎儿早产，必须要进行剖腹产，需要家属签字。

　　程池木愣愣地用手语给外婆传达医生的意思，接着外婆在手术同意单上签了字，然后就看着医生拿着单子走了进去，祖孙两人不约而同的看着手术室的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熄灭了，里面走出来一个医生，抱歉地说他们已经尽力了。

　　这一天母亲和未出生的小孩离开了。

　　当母亲的遗体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他的父亲才姗姗来迟，大概是刚从酒桌上过来，带着一身浓得呛人的酒味。

　　然后他看到男人一脸痛苦地趴在母亲遗体上，他听到男人悲痛的哭泣声，自责声。

　　那时他突然想起了母亲每晚的哭泣声和自责声，母亲哭着说是因为她的问题，父亲才不回家的。
　　但是明明不是她的错，为什么她要哭？

　　是因为自己故意在外面玩，不回家吗？

　　再后来，程池改了姓，跟着外婆住在了千野乡，想着这一辈子都不要再跟那个名义上的父亲联系了。

　　说完这段往事，程池感觉到身旁的女孩轻轻扯了扯他的手，然后就环抱住了他的腰，还用手安慰似的拍打着自己后背。

　　程池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脑袋，“布布，别担心，我没事，都已经过去了。”

　　步布从程池怀里抬起头，看到他的神情放松正常，这才松开了手，站在他的身边。

　　程池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步布一件事。

　　“布布，你应该见过他。”

　　步布听到他的话，有些疑惑抬起头。

　　“上次你的手工创意一等奖就是他颁给你的。”

　　步布这才反应过来，程池是在跟她说他父亲的事情。

　　回想起领奖时的情况，步布在心里面吐槽道，没想到那个男人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现实却是这样一个人，一个为了自己前途，忽视怀孕妻子的人。

　　步布刚想抬手再拍拍程池的胳膊安慰安慰他，就看到不远处走来了一个身影，还没等她告诉程池，一个洪亮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小池，你怎么回来了？”

　　步布听到来人的话，满眼好奇地望了过去，心想来的这个人好像还认识程池。

　　等人走进，她才看到对方是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奶奶，还没等她问程池，就见他抱歉地看着自己，“布布，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外婆会来。”

　　步布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介意，然后牵着程池的手，有些紧张地看着快要走过来的老人。

　　程池轻轻拍了拍女孩的手，然后把她的手挽在自己的手臂上，向着已经快到自己面前的杜女士比着手语：【外婆，你怎么来了？】

　　杜女士昨天帮女儿理了下坟，回去的时候忘了把锄头带走了，今天跟老姐妹了打完麻将，才想起来来拿。

　　这不在山下就看到了程池停着的车，就猜到是他回来看他妈妈了，上山后还没走到坟前，远远地就看到了身影，杜女士就出声叫了一声，叫完后才注意到他的旁边还站着一个女孩。

　　杜女士眼睛变得亮亮的，八卦之心已经快藏不住了，她就说怪不得小池最近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原来是交女朋友了。

　　杜女士比划手语回复到：【昨天给倩倩添土，忘记把锄头拿回去了。】然后冲着程池眨着眼睛使眼色。

　　程池听了她的话，转头看了看，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山沟里躺着一把锄头。

　　然后回过头就看到自己外婆抽搐地眼角，不由得觉得好笑，轻轻把身侧的步布往前送了送，【外婆，这是步布，我的女朋友。】

　　步布看轮到自己了，连忙把挽着程池的手放里下来，有些紧张地比划着：【外婆你好，我是步布，不知道会碰见您，也没有给您带什么礼物。】

　　看着面前紧张地面红耳赤的小姑娘，杜女士促狭地看了程池一眼，【乖女，你不用带，小池已经给我带了。】

　　步布没懂杜女士的意思，一脸懵懵地抬头看着程池。

　　程池这边，杜女士一比完，他就懂了，低头看到旁边还一脸摸不着头脑的步布，笑着把她的手重新挽在自己的胳膊上，然后一脸认真地看着杜女士。

　　【这个不行，这是我的。】

　　本来还愣愣的步布，看完程池的手语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本就红澄澄的脸变得更红了。

　　然后害羞的低着头，心里吐槽道：拜托程老师，现在倒可以不用那么较真。

　　本来程池想的是带步布来母亲这里看一看就回去，但是现在杜女士正一脸亲热地挽着步布，说什么也要让他们两个在家里吃完饭再回市里。

　　程池无奈地看了一眼正把步布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扯下去的杜女士，然后又把步布的手牵了过来，牵着往旁边走了好几步。

　　他垂下头，询问地看着被热情弄的有些不知所措的女孩，“布布，吃完晚饭再回去可以吗？”

　　步布看着旁边满眼热切的老人，就好像看到了小时候每年寒暑假在门口等着自己回家的奶奶，便笑着朝着程池点点头，表示可以的。

　　杜女士见步布同意了，开心地摆了摆手，【那乖女我们先走吧。】

　　然后又拍了拍旁边的程池，【小池你帮我把锄头扛回来。】就开心地牵起步布的手在前面走着。

　　步布转过头一脸窃喜地看着后面，穿着商务套装的程老师苦笑着提着一把锄头，画面太美，她觉得有必要拍下来，方便以后反复欣赏。

　　杜女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往后望了望，看着墓碑上自己永远年轻的女儿。

　　倩倩，你看，小池带女朋友回来给你看了。

　　哼，臭小子，都没说先给外婆看看，看来外婆还是比不上你这个妈妈在他心里的地位。

　　一旁的步布有些疑惑，就松开了她的手，问道：【外婆，还有什么事吗？】

　　杜女士摇了摇头，笑着回答：【没事，我看小池跟上没有，乖女，你快想想有什么想吃的菜，到家外婆给你做。】

　　这里到程池外婆家并不远，所以三个人就步行往回走。

　　六月的乡下远没有城里面那么的热，路上随处都可以听到虫鸟的叫声，像是小时候每年夏天，步布跟奶奶晚饭后一起躺在摇椅上听到的一样。

　　回到家，程池刚把手里的锄头放到了工具间，就被杜女士偷偷拉到了厨房里面。
　　【小池，布布喜欢吃什么菜啊？】

　　原来是为了问他这个，程池轻轻把她往外推了推，【外婆，您跟布布去玩吧，我来做菜。】

　　杜女士连忙抓住门框，着急地比划到：【不行，我说了要做的。】

　　程池无奈地笑了笑，【等您做好了，我们今天晚上可能就回不去了。】

　　杜女士气恼地瞪了她一眼，心想好像也是，就连忙洗了些水果打算给步布端过去，洗着洗着，感觉旁边的程池扯了扯自己的衣袖。

　　程池笑吟吟地看着一脸你打扰到我的杜女士，问到：【外婆，你不是不喜欢比手语吗？】

　　平日里杜女士都是跟自己说话，但是今天只是在山上叫了自己一声，从那之后就一直在比手语。
　　杜女士一边仔细洗着手里的水果，一边凑过头来尽量用自己觉得最小声的声音回答到：“我这不是控制不好声音大小，害怕吓到布布。”

　　然后把洗好的水果装到了水果盘里，擦了擦手上的水就去客厅去了。

　　程池嘴角含笑地看着杜女士着急地走了出去，然后就开始看看厨房里还有些什么菜，准备开始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