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幕 --重映- ...
-
丁小蔓注意一个男生很久了。
大城市来的转学生，家境好到超出寻常学生所能想象的界限。
他好像从不上晚自习，但高二开学后的首次月考，他还是得了断层年级第一。
光荣榜的第一行是他的姓名班级——周寒时，高二（16）班。
蕖南一中不强制要求学生每天都穿校服，他几乎只穿自己的衣服，白T恤和白衬衫在他身上最常见。
他是丁小蔓见过的最适合白色的人。
他不交朋友，不管是课间还是放学，丁小蔓每回看到他，他都是独自走在学校里。
她的班级在四楼，她喜欢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往下望，每次放学时，她都能精准地找到那个男生。
无关任何情愫，只是他的气质和身形都太突出了，哪怕身处人潮，也很难被湮没。
她会注意到这个男生，别人当然也会。
十月初，第一次月考结束不久，周四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丁小蔓提前收拾书包，带上要复印的试卷从学校后门出去了。
附近最便宜的打印店在学校后门的一条街上。
从后门出去后，她抄近道，想旁边的小林子穿过去，但刚走近，便听见墙角处的嬉闹怒骂。
蕖南一中紧邻一所技校，她脚步陡然顿住，猜到应该是附近的混混把这里当临时据点了。
她不想从他们眼前经过，打算换一条路，迈步前却无意间听到他们正在密谋的事。
他们竟然准备勒索周寒时。
丁小蔓从脏话含量极高的对话里，得知他们之前已经堵过一次周寒时，索要五百块保护费，但被无视了。
上次离校门口太近，不好动手，只能作罢。
所以这次他们专门叫上几个辍学在外的街头混混，准备在路上堵住周寒时，顺便给他点教训。
丁小蔓转过身，朝着学校后门的方向往回走，她攥着书包带子，走得很慢，还在想自己要不要插手。
再回头时，她瞥见一群人从巷口出来，有人嘴上嚷嚷着快点，还有一个人的外套口袋里，隐隐露出一把匕首。
丁小蔓不再犹豫，迈开步子飞奔回去。
放学铃已打响，源源不断的学生从后门出来，她逆着人群，轻快又迅捷地绕开拦在身前的人。
一口气从学校后门跑到前门，却没看到周寒时，她不知道他还没走到校门口，还是已经出去了，立在原地，心急如焚地环视四周。
思忖片刻，她决定先往前走，如果没碰到周寒时，就暂时等在他回家的路上。
最差最差，也能替他搬个救兵或者报个警。
没想到出了校门，刚拐了一个弯，便看到前面不远处周寒时背着书包的背影，他穿了件白色棉质衬衣和长裤，耳朵里塞着有线耳机。
放在以前，丁小蔓不会好意思和他搭话。
因为周寒时在她心里，与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看上去冷冰冰的，有些清傲，并不好接触的样子。
但现在情况紧急，丁小蔓顾不上其他，小跑上前叫住他。
“同学，有人要堵你，你别走这条路了。”
周寒时皱了皱眉，一时没懂。
他们站在老小区的外围，居民楼的楼栋之间距离极近，形成类似于小巷的窄道。
丁小蔓望望身后，怕被人看到，拉着他的袖子，将人扯进小巷。
天阴，巷子里也格外晦暗，她眼眸却很亮，语速很快地和他说：“真的！是之前堵过你要五百块钱的那些人。”
周寒时这才明白她的意思，但面上却并没什么惧色，只淡淡问：“他们在哪儿？”
“我是在学校后门那边看到的，他们从另一条路绕到正门，估计没有我快，但应该也快到这边了，他们好像知道你回家的路。”
周寒时垂眸看着面前气喘吁吁，满头是汗的女孩子，比起她口中的话，他对她本人的关注更高一点。
她从后门一口气跑过来的是吗？
难怪累成这样。
丁小蔓看出他不太在意的态度，猜到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富人家的孩子，对人性险恶的想象力有限。
她有点急了，撑着膝盖抬头，稳住心神讲道理：“同学，你可能觉得法治社会，不会有什么事的，但不知者无畏你知道吗？他们都没成年，不管你家里多厉害，你现在就一个人，正面碰上肯定要吃亏的，你快跑吧，他们手里有刀……”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外面杂乱的脚步声，丁小蔓一愣，安静下来。
“我靠，人呢？不是说盯着他出校门的吗？哪儿去了？”
嘈杂喧嚷的声音渐渐逼近，这条小巷的另一头是围墙，再不走绝对会被堵死在巷子里。
丁小蔓很快做好判断，拽住周寒时的手就从巷子里冲了出去。
周寒时没拖后腿，什么话也没说地跟着她往前跑。
身后几乎是在同时传来几个快破音的叫喊声。
“那是他吧？！”
“草，别让他跑了！”
“……”
“……”
两人一刻都没停地跑，周寒时往回看了一眼，看到那群混混手里拿着长棍，低低骂了句脏话。
而身旁的女孩却明显开始体力不支。
丁小蔓松开她方下情急之下抓住的手，“……我有点跑不动了，你别管我了。”
周寒时却没同意，抬手将她身后的书包取下，另一只手紧接着握住她的手腕。
“继续跑。”
跑出去很远之后，丁小蔓带着他拐进一条街区，那里的人多了起来。
再往后看，那群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他们甩掉。
丁小蔓这才停下，累到站都站不太稳，索性在路边蹲下。
但危机还没彻底解除，周寒时冷静地拿出手机报警，又将事情告知他父亲给他安排的处理生活琐事的助理。
做完这些，他才分出注意力去看这个陪他跑了一路的女孩。
她穿着蕖南一中的夏季校服，黑边白底的短袖，低着头蹲在他脚边，细瘦的长臂抱膝。
明明站着的时候个子不算矮，蹲下来却只有小小的一团。
这么瘦的一个人，手劲却又很大。
真奇怪。
周寒时弯腰，掌心搭在她肩上，“我扶你起来？”
她没有作声，自己站起来了，“你在这儿等警察过来吧，我先回去了。”
虽然她声音如常，但周寒时却发现她眼角微微泛红。
他拉住她，“被吓到了？”
丁小蔓下意识摇摇头，但想了想，她还是解释：“我有点害怕……他们记住我。”
这句话让周寒时意识到，面前这个刚刚表现果敢的女孩子，只是单纯的为了帮他，并不是胆子大到不会害怕。
来蕖南镇两个月以来，他心里第一次出现波动。
“你刚刚回头了吗？”
“没有。”
“稍微等等，我待会儿送你回家，这两天先不要背这个书包。”
“……我住校，”丁小蔓讷讷道：“我只有这一个书包。”
周寒时顿了一下，“没事，我先送你回学校。你是几年级几班？”
“高二（3）班。”
“我在高二（16班），我叫周寒时，寒冷的寒，时间的时，有任何事你都可以去找我，你帮了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丁小蔓看着他点了点头，这是她第一次离他这样近。
近到能看清他的每一寸皮肤，和被头发微微挡住的一双漂亮眼睛。
“我叫丁小蔓，大小的小，草字头的那个蔓。”
……
第二天放学时，周寒时等在丁小蔓的班级门口，给她带了一个新书包，和他身上背的是同一款，只不过是淡淡的水粉色。
那个书包看着就很贵，丁小蔓不好意思要。
但周寒时用“感谢礼”和“她之前的书包暂时不能再用”作为理由，让她收下了。
他是个负责也细心的人，说到做到，每天都会在她班门口见她一面，问问她有没有被人欺负。
每回去找她时，丁小蔓都坐在座位上安静做题，是个学习很认真也很辛苦的女孩子。
可第二次月考结束，她在班里的名次依然是靠后的位置，在只展示年级前三百名的光荣榜上更是查无此人。
这一点，周寒时也很快发现了。
因为某天放学，平常从不在意光荣榜上有谁的人，特意绕到教学楼背面，将贴在展示栏里的名单从头看到尾。
没有丁小蔓的名字。
这是她最近蔫答答的原因吗？
两人都在理科班。
周寒时想让她开心一点，也想帮帮她，于是主动问她，需不需要他辅导作业。
他还记得他问这句话时，丁小蔓有多惊喜，乌瞳亮得惊人，笑得唇角弯弯，却又有些难为情。
“真的吗？你愿意教我？可是会不会耽误你时间？”
他说：“真的，我时间很多。”
那之后，周寒时每周末都会去学校，在空教室里给丁小蔓讲题。
丁小蔓的语文和数学成绩不错，除此之外，理化生的基础还可以，英语尤其差。
周寒时从音标给她补起，很多英语单词的发音，被他细细拆成音节读给她听。
她会像小学生跟着领读学古诗一样认真重复，有时候舌头捋不直，会把周寒时逗得忍不住笑，笑得她耳根通红，趴在课本上抬不起头。
她是他教过的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学生。
从不开小差，从不气馁。
周寒时觉得没有任何一个女孩比她可爱了。
朝夕相处，他越了解丁小蔓就越心疼她，心疼她无枝可依的身世，窘困的生活，也不可避免被她身上的生气感染。
她像长在高山上的一株稀有植被。
高二结束，升上高三的夏天，他看着从坪湾回来，又瘦了一圈的丁小蔓，难受到甚至恼火。
他想再多帮她一点，想照顾她。
丁小蔓愿意接受的帮助很少，但越来越信任他。
因为周寒时的出现，她不再认为人生是煎熬的，开始觉得自己也很幸运，也会变得幸福。
他们开始畅谈以后，默认未来有彼此的陪伴。
“蔓蔓，以后你和我一起读大学，我照顾你好吗？”
“可是我应该考不上你的大学，我们在一个城市吧！”
她的语气充满期待：“我想去离这里很远的地方读书，长这么大，我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蕖南镇，所以我又有点害怕出远门，可是现在一想到以后你会和我在一个城市，我就什么都不害怕了。”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会被命运分开许多年。
周寒时决定留在国内上大学，因为学籍问题，他需要回漴城参加高考。
他和丁小蔓说，会一直陪她到高考前再离开蕖南。
可高三下学期的春天，他爷爷的心脏问题恶化，需要尽快回漴城动手术，且风险极大，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周寒时作为长孙，被家里要求一起回去尽孝。
奶奶去世后，爷爷就成了他最重要的亲人，他没有理由拒绝，只能在回漴城前，把这个突发的变动告诉丁小蔓。
他说他会尽快回来，让她等等他。
他没想到，向来懂得体谅别人，要求很少的蔓蔓生气了。
她指责他是骗子，质问他为什么说好的事却做不到，她笃定他会像她妈妈那样丢下她。
她说她知道所有人都会离开她。
周寒时不理解她近乎无理取闹的行径，两人吵了一架，但没来得及和好。
后来，爷爷的手术顺利结束，他在漴城完成了高考。
唯独丁小蔓消失在人生里。
在她去世的那几年，周寒时想过无数次，推断出在那个时候，她身上一定是发生过什么事，将她逼到崩溃边缘，她才会那样反常。
想明白之后，痛苦成倍的叠加，他觉得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了。
但上天眷顾他，最终决定赦免他。
这就是故事的始末。
-
隔年夏天，一部由青年导演于畔执导的电影《我们必须渡到河岸》在影院上映。
主角由各大电影学院海选来的新人演员担演，小成本制作，却在国际电影节的新生代单元里拿了奖，于畔也被提名。
影片的最后是女主的独白，声线空灵。
「命运真的存在吗？人一出生就命宫已定吗？我不知道。我只想在完完整整的命运水落石出之前，倾尽所能让它变得更好一些。」
「仅以此片，献给所有不放弃自己的少年们，也献给他们爱的人。」
——end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