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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幕 渡到河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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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遥的检查很快确定下来。
为了隐私性,周寒时带她去了港城的一家私立医院,他是这家医院的股东之一。
时隔多年,症因需要慢慢排查。
因此岑遥有很多检查要做,她被安排入院,周寒时在她身边陪护。
所幸的是结果全部出来后,她的脑内没有留下器质性损伤。
但棘手的点也出现在这里,医生没法下定论,不同病区的专家会诊完,才给出一个初步的诊断——解离性失忆。
早晨,病房里进来几位医生。
其中一位胸牌上写着精神心理科的医生做主讲。
她告诉岑遥:“这个病在临床上还是比较常见的,和受到的心理创伤或者应激反应有关系,只是表现因人而异,大部分病人会时断时续的想起来,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但目前我们也把它归在这个范畴。可能因为没有及时干预,加上这是无意识的心理防御行为,才会导致长时间的记忆缺失。”
岑遥刚吃过早餐,坐在病房的外间沙发上,她穿自己的衣服,是一条淡紫色的苎麻裙。
医院围绕她的问题说了很多,但听完之后,岑遥只问了一个问题:“会不会因为时间拖太久,我就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这个目前没法评估,后续还要根据你的治疗情况,进一步筛查确定症结。”
岑遥似懂非懂地轻轻点头,她知道医生不会将话说死,但没得到肯定答案,心里多少有些没着落的感觉。
聊之后可能会采取的心理干预手段时,岑遥没怎么说话,主要是周寒时在问。
她坐在一旁,神思纷杂,但也留心听着。
周寒时问了许多,比如治疗过程会不会对她造成伤害,比如会不会影响她的正常生活。
从前没有他的时候,她时时刻刻为自己考虑着、计划着。
因为清楚能对人生负责的只有自己,所以不可以松懈。
周寒时在她身边之后,她对生活和工作还是同样的态度,看似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知道,心上压着的巨石挪开了一点,空出了缝隙,让风灌进来。
于是,她也可以时不时的任由自己走走神,吹吹风。
医生离开后,周寒时问她:“还在担心吗?”
岑遥摇头,实话实说:“刚刚是有一些,但现在已经好啦。”
“因为我一想到这么多事我们都度过来了,就觉得自己好幸运啊。”她唇角弯了弯,“然后呢,想起你这件事就变成了我每天的期待,我以前很少会有期待这种心情。”
周寒时跟着她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很短暂,转瞬而逝之后,就被心疼取代。
他半蹲在她身前,望着她仿佛没有遭受过任何苦痛的,天真灵动的瞳底。
这些天,他总是在想她一句带过的经历。
到底多痛苦,才会让记忆都错乱。
被关在家里的那些天,她是不是很想见他,想到无可奈何,只能在没有尽头的失望里选择忘记他。
岑遥勾了勾他的手,“怎么啦?”
他低声开口:“如果那时候,我还在蕖南,你就不会……”
岑遥用指腹压住他的唇,“不要这样假设。”
周寒时在她面前没有表现出来,但她还是敏锐地感受出他这几天的情绪变化。
比起自己,她其实更担心周寒时,她早就发现他几乎没有长时段的睡眠。
这样的生物节律在她看来根本得不到休息。
“你最近睡眠比以前还差,是不是就在想这些?”
“我不是一个宿命论者,但我接受所有的既定事实,反复在心里推翻已经发生过的事,等抽离后再重新面对现实,是很痛苦的,我不想你被这种想法折磨。”
“而且,我也很喜欢现在的自己,我只希望你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健健康康地陪在我身边。”
“可以吗?”她问。
周寒时点头,“陪你活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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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岑遥开始有规律地去做心理咨询,循序渐进地尝试各种治疗。
治疗起初未见成效,医生说她还需要慢慢建立安全感。
岑遥的行程密度也高了起来。
十月份,她主演的年代剧官宣阵容,中间隔了将近两个月,试妆、拍宣发照、围读剧本,她反复进出不同的棚,日程被切割得细碎。
不过因为袁俐从中协调之后,与经纪公司达成了共识,不再给岑遥安排很多商务活动,她可以更专心地拍戏。
年底,开机仪式办完后,岑遥正式进组。
长剧的拍摄周期很长,连春节都是在剧组过完的。
节后的某天下午,岑遥拍完一场哭戏,正准备去场外时,她整个人忽然有种眩晕感,险些在原地摔倒,把剧组的人吓了一跳。
离得最近的搭戏演员将身形有些摇晃的她扶住,很快,一群人凑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她有没有事。
耳边的声音嘈杂,她一句都听不真切。
眩晕感过去之后,岑遥仍旧没有缓过神,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有种忽如其来的陌生感。
像是另一个她被丢进这个时空。
脑海中有张熟悉的面孔闪现,是周寒时,但岑遥直觉那不是现在的他。
岑遥被扶去旁边休息,可能是误以为她低血糖,一瓶可乐递到她手里,她拧开喝了一小口,安静坐了一会儿后,她笑着说自己没事了。
当晚,得知消息的周寒时赶到她拍戏住的地方。
见到他,岑遥绷紧的神经才终于得到休息。
周寒时问她感觉怎么样,她没说话,轻轻吸一口气之后,伸手抱住他。
良久,她才瓮声瓮气地低语:“我好像快想起你了。”
如同记忆迷宫之间的石墙在瓦解,质地逐渐变得透明纤薄,被分隔的零碎画面隐现。
为了拍戏的进度不受影响,在医生的建议下,岑遥的治疗中断了一阵子。
直到春末夏初,剧组杀青后,岑遥回到漴城,治疗又继续下去。
岑遥开始频繁做梦。
她常常梦到跳下那条河的场景,有一回,她在梦里流泪挣扎,被周寒时叫醒。
醒来之后,她多了一段异常清晰的记忆。
汛期的河水湍急,她许久没下水,又因为慌乱和逃跑时消耗了大半体力,一落水便被裹进湍流中,呛了好几口水,肺痛得像是失去功能,飘了很远才重新掌控回身体。
她真的差点溺毙。
也许人死前是有回马灯的,在河里浮浮沉沉时,她一直想着的人是周寒时,无数和他相处的片段,像影子戏般在她脑海中快速闪过。
岑遥放空地接收这些信息,卧在周寒时怀里,额前惊出的冷汗被他动作很轻地擦掉。
她捕捉到什么,突兀地问:“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穿白色衣服?”
周寒时一顿,“记起我了?”
“一点点……”岑遥低声说,刻意地再回想时,那些画面却已戛然而止。
她皱了皱眉,“周寒时,我们找时间回一趟蕖南吧,我想回去看看。”
“等问过医生好吗?”周寒时没有立马应允。
他不确定岑遥现在的状态需不需要维持,害怕她一下子想起太多,会触发应激。
“好。”岑遥知道他的顾虑,很好说话地应下。
她没了睡意,发着呆,又想起梦中爱穿白衬衫的少年,高高瘦瘦的背影,干净疏离。
她高中时一定偷偷观察过他很多次吧。
“在想什么?”周寒时侧身,支着额头看她。
岑遥笑而不语。
“和我说说。”周寒时凑近,像要听悄悄话一样。
岑遥仍旧不说,但借着送到嘴边的机会亲他。
她的手从他睡衣下摆钻进去,摸到他这段时间锻炼的成效,劲瘦的腰腹,平坦且紧实。
周寒时无奈,“确定不睡了?”
她点头,神色坦然到有些单纯,“忽然有点想做……”
说没说完,周寒时便翻身而起。
彼此的第一次是在去年初冬,当时都是新手,周寒时没控制好,弄得岑遥有点疼,撒娇一样朝他掉了几滴眼泪,更让他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下去。
但他擅于总结,除去那一晚的几次实践,之后每一回,岑遥都被他照顾得很舒服。
也许是常常埋伏深入她的身体,他比她还要了解她的喜好。
今晚也是。
濒临失控的感觉让岑遥暂时忘记方才梦里的恐惧。她陷在软绵绵的枕头里,脖颈绷直,脱力地喘气,略微失神的目光落在房间一角。
但下一刻就被周寒时矫正回来。
他身子压低,力度也骤然施加,但说出的话却没有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只是轻轻摸摸她的头,以祈求的姿态说:“看看我。”
岑遥偏过脸看他,抬起胳膊懒懒勾住他的后颈。
情欲得到满足后,刺激和心情都在一瞬间回落,人会陷入不应期,容易被一种近乎于孤单的情绪包裹。
岑遥会想蜷进被子里,但每当这个时候,周寒时都会让她觉得,她在被他迫切的需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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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寒时最近很不放心她,白天起床后,他没有去公司,待在家里陪她。
岑遥吃完早餐后便拿出电脑,说是要给自己那篇一直没能完结的小说收尾。
她不是心血来潮。
昨天夜里,她想起了一星半点的画面,有些似乎与她写的情节重合了。
小说里出场并不靠前,但陪女主走到最后的一个角色,也与周寒时的性格相仿,一个温柔的、对世界漠不关心的少年。
像春天的雪。
“净朝”是她给他起的名字。
岑遥花了几天的功夫,写完了小说末尾的桥段。
发给于畔之前,她将文档命名为《我们必须渡到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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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夏末,岑遥和周寒时回到蕖南镇。
蕖南一中的变化不大,校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翻修过,“蕖南第一中学”几个字漆成金色,在残阳下熠熠生辉。
岑遥静静坐在车里,想着心理医生的话,试着一点点梳理时间线。
一直到傍晚时分,附近的炊烟味透过半降的车窗传进来,这是在大城市里很难闻到的气味。
普鲁斯特效应牵动神经,令岑遥眼眶一热。
周寒时问:“饿不饿?我带你去吃饭?”
她说好。
他们下车,去了学校前面一条街上的面馆。
进到店里,周寒时起身去点单,岑遥戴着鸭舌帽,背对着店门,坐在角落的位置上。
点了两碗牛肉面,周寒时坐回她对面,“这是我们高中时常来吃的店。”
岑遥困惑:“我高中哪有钱在外面吃?”
她很快想到答案,面露赧然,“不会都是你请客吧?”
周寒时没否认。
岑遥有些不可置信,喃喃道:“是因为年纪小不太懂人情世故吗,我以为自己会跟你很客气。”
“因为我说我在这里没有朋友,一个人很孤单,你心软了,就答应陪我吃饭了。”
“哦……这还差不多。”岑遥从他的解释里找到逻辑,总算理解自己。
周寒时想到从前,心情很好,眼里一直带着笑。
高中和她变得熟悉之后,他就发现她只在食堂吃,食堂的窗口不多,菜色单一,她总是吃得很少,为了省钱,甚至不吃晚餐,后来他便想到这个借口。
他装得很可怜,所以她犹豫半天还是同意了。
可即便常常带她加餐,她仍旧瘦伶伶的。那个时候,周寒时也很盼望她考出去的那天,他想着,以后等她在自己身边了,要把她养得很好。
吃完少得几乎找不到牛肉的牛肉面,两人走出面馆时,天色还没有暗下去,纵横交错的电线将头顶的天空割成几片。
这一隅天地容纳了两人所有的过去。
岑遥牵着周寒时的手,在学校附近散步,将以前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熟悉的场景,悄无声息地联结起她记忆里的千丝万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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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碧血》上映前夕,剧组主演班底开始路演,为电影做宣传。
近几年,内地影院很少有这样重表达轻票房的人文电影,文艺调的拍摄手法和叙事风格,也符合一部分观众的追求,点映反响比导演预期的要好。
被一些声量大的自媒体博主自发推荐之后,电影慢慢出圈。
岑遥在《碧血》里的表现成为讨论热点之一,她的气质和长相都像是为角色诞生的。
但向来劳模的一个人,却接连缺席几场路演。
定期更新营业的社媒也许久没有动静,她整个人消失在大众的视野中。
有影迷开始问起她,粉丝也在网上发声,质疑剧组不给机会。
为此,徐导专门登上快成僵尸号的微博发帖:【岑遥前段时间身体抱恙,最近一直在家休养,因为她本人不想声张,所以我们之前没有特意解释,感谢大家的关心,预祝岑遥早日康复。】
……
从蕖南镇回来后没多久,岑遥想起了一切。
连同记忆一起的,是创伤闪回。
封存太久的东西重新被大脑发现,她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排异反应。
很长一段时间,岑遥的情绪忽高忽低,没法维持长时间社交,为了防止发展成DID,医生建议她入院。
她住回港城的那所私立医院里,在那儿待了将近两个月,路演前她的情况才好转,刚刚出院回到家里,但还是需要静养观察。
这两个月里,周寒时寸步不离。
全部记起来之后,因为记忆整合需要时间,岑遥时常有种新奇的感觉。
“原来九年后的你是这样的。”她说:“我心里会忽然有这样的感慨,好像我还是高中时的我,还叫丁小蔓。”
周寒时问:“现在的我变化大吗?”
岑遥摇了摇头。
好像下一秒,她就会和他一起回到蕖南一中。
回到初次相识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