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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高老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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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入翰林院,就弹劾冯阁老,囚武进县知县章秉开于锦衣卫狱。
旁的地方对陈大老爷赞多贬少,可应天府,尤其是常州府与二首县武进县、阳湖县,感情复杂,多有议论。
兔死狐悲,甭管章秉开声名多么狼藉,可他到底是武进县知县,陈大老爷不顾桑梓之情,今日能弹劾章秉开,焉知他日不能弹劾其他人?
家乡父母官对自个心生畏惧,这绝不是个好事,陈大老爷心里明镜一般,面上却不露分毫。
出乎许多人意料,陈大老爷只带一仆,骑一驴,低调回乡。
一袭青布道袍,一顶半旧方巾,依然是当年那位敦崇俭朴的名儒。
“不是说那个乡下财主,为了报恩,甘愿献上千亩肥田吗?”
这个流言,早已在常州城一府二首县暗中传得汹汹,甚至传进了陈家。
陈大老爷见过了老太太,陈家一众小辈,按着男女长幼之序,跪在大厅,给陈大老爷行礼。
行完礼,陈婉紃望了眼高坐在官帽椅上的陈大老爷,虽是嫡亲伯父,她与这位陈家事实上的家主不甚亲近。
确切的说,除了堂兄陈鹏,其他的小辈,包括三小姐淑绘,都怕他。
即使这些年,这位伯父从未直接罚过哪个孩子。可被他看一眼,就像被他看透了,小孩子在他面前,战战兢兢,不敢撒谎,更不敢撒娇。
这位伯父天资聪敏、心机深密,少年才子、中年大儒,在士林儒门中名声一向极好。可现在那则流言,对他的大儒身份,败坏极大。
难道大伯父就这么放任吗?
陈婉紃脑中胡思乱想,高座上的陈大老爷拈了一枚薄荷糖,赞了声“确能清心解乏”,看着陈婉紃点头,“四丫头,难为你这番‘劝弟读书’的拳拳之情,是我家读书知礼的贤女儿。”
像是被雷劈了一下,陈婉紃脑子有些缓不过神,她怎么就“劝弟读书”了,她可一点都没往这方面想,是陈鹤他自己卷自己。
“四妹妹,父亲他在夸你,父亲只是看着严肃,心里却是疼我们的,你别害怕。”陈鹏笑着提点。
陈婉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再努力的学,这个世道的有些东西依然进入不了她的灵魂,导致她有些时候反应慢半拍。
陈大老爷——她的大儒伯父,是真的在夸她,而且这个夸在这个世道极具分量。夸她读书知礼,劝弟读书,这是夸她贤德,缙绅家的小姐,夸容貌、夸才情才是小道,夸贤德才是这个世道的政治正确,传扬出去,对她有百利而无一害。
一时心血来潮做了个水晶薄荷糖,家里祖母、父亲、母亲,乃至一众亲戚,至多说她心灵手巧。大伯父只看了她一眼,就认定了她是为了“劝弟读书”,是陈家读书知礼的贤女儿。
陈婉紃服了。
勉励完,挥手让小辈都退下,陈大老爷只留下二老爷在厅中深谈。
后面几天,陈大老爷不再理会小辈,却也不出门拜客。有人登门拜访,也只留下帖子。陈大老爷并不接见,而是由大爷陈鹏出面恳切推脱,并承诺大老爷来日回访。
直到这日,南直提学康大人巡视常州府,主持常州府学及各属县县学秀才岁考。
这年代,并不是考中秀才就能一劳永逸的,朝廷每三年还要考一次,名为岁考,由各省提学主持考试。
常州府学、武进县学、阳湖县学的秀才,这次的岁考,便由新任南直提学康大人主持。
康大人由翰林院侍读学士兼南直提学,而陈大老爷一入翰林院,便与康大人一见如故、结为莫逆。
康大人岁考常州一府两县的秀才,来到常州府,雪片般的请帖都不理会,径入陈府,拜访陈大老爷。
出了陈府,康大人闭门谢客,直接进了提学衙门,发牌择日岁考。
提学岁考,考的都是秀才,与院试考录秀才不同。岁考时,因考试时间长,提学衙门提供茶水、糕饼、点心等给秀才们果腹充饥。
这次康大人岁考秀才,除了供应茶饼点心,还每人给了一小匣水晶薄荷糖。
康大人是个极认真的人,高坐大堂,每有人交卷,当堂阅览。遇到优秀士子,激赏之下,还要与士子攀谈几句。
不想,正是与一位身穿薄薄襕衫,一看即家世清贫的俊秀士子的一番交谈,竟让康大人掉了泪。
原来那位士子读书刻苦,三更眠,五更起。康大人勉励过后,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说以后读书困了,含一颗水晶薄荷糖,便能再多读片刻书。
不想那士子却一脸愕然,不知何意。
康大人不由纳闷,问他难道没有收到那匣水晶薄荷糖?
那士子涨红了脸,终于弯腰长揖,说他家中贫寒,母亲重病卧床,岁试发的糕饼点心等物,他一口都没吃,想要带回家让母亲品尝。
他言辞恳恳,那种慈母孝子之情,听得康大人泪流满面,并说了一句:“不想以南直苏、松、常之富,亦有孝子贫士若此耶。”
康大人这话一传出去,常州一府两县的府县官员齐齐震动。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位被原武进县知县章秉开诬陷下狱的大财主,拖着半残的身躯,由儿子背着进了武进县县衙。他要将名下险些被章秉开夺走的一千亩肥田捐献给武进县学,送入学宫,为周济吾县贫寒士子之用。
捐献学田的事不稀奇,可这人的身份太敏感。
收下捐献,是接了烫手山芋。
不收,满县的秀才都不答应,献给学宫、周济贫寒士子,身为武进县父母官,为何不收?
武进县新任知县大冷天的出了一身汗,左右为难之际,在幕僚的提点下,换了一身家常衣裳,求见陈大老爷——陈竑。
可此时陈大老爷不在家,他去了高老指挥下榻处,与高老指挥当面商议两家结亲之事。
当听到高老指挥说高家有两个孙子,他一直以来都是为了二孙子向陈家求亲,不知哪里出了差错,让陈大老爷误以为是为大孙子提亲的,陈大老爷皱了皱眉。
“高老将军,我陈家女儿,做不得你高家冢妇吗?”
陈大老爷抬眼,眼中锋芒让高老指挥像是被兜头泼了一桶冰水,陈大老爷清清楚楚表示,陈家女儿只嫁高家袭封指挥使的宗子。
高老指挥浑身冰冷,傻了一般。
留哥儿,他该怎么向留哥儿交待?
因着自家那桩“换子”心病,高老指挥平日里能叫高崇的小名就叫小名,特别不喜欢用高崇族谱上的名字“高峻”来叫他。
且高家初来常州,向陈家提亲时,陈大老爷尚未高中进士,即便文贵武贱,以高家的门楣还是配得上陈家的。
高老指挥原想着自家孙儿长得俊秀,纵然陈家女儿要远嫁,陈家人也不会看不上。
故而,高老指挥给陈大老爷的书信上,都是写的为自家孙儿求娶,从来没有明确写为次孙“高峻”求娶。
现在问题来了,他高家嫡长孙“高崇”亦未娶未聘,为何舍嫡长孙而为次孙求娶,是陈家的女儿配不上高家的嫡长孙吗?
面对看似温文尔雅,骨子里咄咄逼人的陈大老爷,高老指挥心里像黄连一样苦,却不敢解释。以陈竑陈大老爷的锐目利眼,他怕露出端倪,引起陈大老爷生疑。自家“换子”一事万万不可露出马脚,那可是欺君的大罪啊。
“是我家犬孙,不敢妄攀君家贤媛。”
高老指挥这句话便是同意了为自家嫡长孙求娶了。
陈大老爷当即起身,拱手长揖,“老将军太过谦了。”
双方说定了联姻的人选,择定三日后的吉日,高家送嫡长孙“高崇”的庚帖上门,女方回送庚帖,请相士算一算二人有没有相冲相克的地方。
两家既然都有诚意联姻,这桩亲事,八字肯定是相合的。问名这一关,只是走个过场。
走完问名的过场,高家便可请媒人拿着请婚书,带着彩礼,来陈家行纳征礼了。
与高老指挥谈定,陈大老爷告辞,走出迎晖阁,迎面遇上高昌。
“持谦先生,多年未见,先生风采更胜往昔啊。”高昌一脸谄笑着打拱作揖。
陈大老爷目光一扫,略有些讶异,数年不见,这位归德卫带俸指挥使高昌越发矮胖了,挺着大肚腹,一脸的酒色财气。
难怪只见了一面,就将他那位眼里不揉沙子的弟弟气成了那样,为了与高家的这桩婚事,在他面前嚎啕痛哭。
“子雄兄,”陈大老爷嘴角泛起一缕笑,叫着高昌的字——子雄,“今日得见,比之当年,兄之风流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高昌以为陈大老爷在夸他,得意地哈哈大笑。当下肥了胆子,邀请陈大老爷去他的昼锦堂喝酒说话。
“我若去了,子雄兄不怕不自在吗?”
高昌触到陈大老爷似笑非笑的神色,悚然一惊,他以前在陈大老爷这位大儒面前就先矮了三分。如今,陈大老爷高中进士,是位翰林大老爷,高昌更是自惭神秽,挠着头呵呵虚笑。
“我们两家即日便成了亲家,改日,我请子雄兄进府畅怀一叙。”陈大老爷将话拉回,给了高昌台阶。
听得两家要成亲家,高昌忙不迭地追问了一句,“与贵府定亲的可是我那侄儿?”
陈大老爷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