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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甘来苦尽(下) 走错了路, ...

  •   路云中的手紧紧握起。尽管给他机会,或是命运令他幻想,他也不能想到就在今时、就在今日,多年不见的仇人竟然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困惑、痛苦、愤怒和绝望……一时全部涌上心间。路云中想也不想就要冲上前,从林涣两侧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出两个侍卫样的人,似乎在与他说话。随后林涣换了方向,转而向城外走去。

      路云中一步已经跨出,徐更一把拽住他,沉声道,你要做什么?

      路云中甩开他的手,说,我和他有仇,有着血海深仇。你不要拦我,今夜,他必须死在这里!

      赵安文也连忙来拦,和徐更两人四手,勉强将路云中拦住。此时三人正在角落黑暗中,隐藏身形。林焕的背影摇摇晃晃,已经临近消失。赵安文望着那边,忽而福至心灵,问道,路副将,这个人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个害死你老爹的人吧?

      “死”这个字一出,路云中登时愣在原地。所有的痛苦绝望和意欲报仇的心都仿佛突然消失。如同从一个神话跃到真实的世界,恍惚间脑中空空,一霎完全消失。唯有那个念头还牢牢占据心头,反复永念:复仇,复仇……但为什么复仇,为何复仇,最后又要怎么复仇,明明已经思索多年,怎么就在这一刻突然化为云烟?

      徐更和赵安文紧紧抱着他不许上前,口中尚说,路副将,知道你和他有血海深仇,可是此时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成大业就在今夜,今夜杀了梁鸿谨的人夺了他的权,日后想做什么做不得?要杀八个林焕,也是你想杀便杀!莫要为复仇而葬送大业……

      可劝着劝着,身后的人早已不再挣扎。回头望去,路云中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半张脸水光淋漓,早已泪流满面。

      ----

      梁鸿谨昏昏沉沉,觉得自己睡了数日。他醉得厉害,回不了府,只好睡在帐中。转眼天光明了又暗,好像日夜交替,早已不知过了多少年岁。身旁寂静空荡,无人值守。

      他有点渴了,抬手去床头摸水,但摸了个空。眼皮沉如墨滴,怎样也睁不开。他咳嗽两声,喃喃说,来人,给本帅倒杯水,咳……

      说话间,不知为何,梁鸿谨已感觉到格外疲倦。他仰躺在床上,又好像侧躺,压着一条胳膊或者是心脏,说不好是哪里的血肉正突突直跳。他如对着自己,又好像对着别人,絮絮地说,谁敢说我不如别人?谁敢说本将不如兄长与弟弟?我是大将军,节制天下兵马,除了我世上无人再有此荣耀,你一比不上我的荣华,二比不上我的富贵……

      说来说去,面前就虚虚晃晃浮现出一个影子。影子穿盔带甲,正对他站着,面容看不真切。身遭也如在一片迷雾中。梁鸿谨仰起头,看了很久很久。他一双醉眼从左看到右,依旧看不清这个人的面容,却看清了他身边的阴阴鬼气,每一条、每一丝都如同天幕织成的一张大网,跃下、扑下。

      梁鸿谨忽的大叫道,啊!郑文柏!

      他并未看清这个人的脸,却莫名便认出他的人。盔甲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床边,似乎躬身望着,梁鸿谨牙关紧咬,浑身打颤。一股寒意从床头透过肌肤,一直伸到骨头里。他好想睁眼,但是眼皮依旧沉重,眼珠咕噜噜乱转,隔着一层血雾,看到他漆黑的甲胄、生锈的头盔、抽搐的关节上的碎肉与惨白的内衫,悬吊在头骨下的半双通红的眼球……他还能说什么?还能有什么可说?是他,当然!

      鬼站在床边,相隔五年,默而对望。他从自己紧闭的双眼中看不到对方的神色,但却已明了他内心没说出来的话。郑文柏在说,这便是你领的朝花岗大军,这便是你守的大朔江山?

      梁鸿谨说,你个死人!也胆敢对本帅大呼小叫!但话说不出口,哪怕只是梦境,他也只敢沉默。床边红烛跃动,人影漆黑。怪了,他这怎么就能看清?梁鸿谨已经无从可想。酒醉席卷头颅,他有些头疼。疼痛倒是刺激他清醒了一些。床头依旧有个影子,但他似乎走来走去,晃在脸上,令他想起以前深夜里在丛林里行军。

      眼前似乎恢复了颜色,也似乎能够看清楚一些什么了。可是那个身影还在床前,静静地望着他。梁鸿谨头昏脑涨,怎么样也无法起身。影子渐渐地近了。他嘴唇干裂,如同皮肤也干裂,好像变成一块早便枯萎的农田,在风和雨的呼啸里化为齑粉。他喃喃自语,好啊,好风,好天。面前的人好像站着看着他很久。梁鸿谨半合着眼皮,盯紧梁上影影绰绰的斑点。他想起暴风和飞雪,想起永远走不出的荒漠,年少时他曾经同伯父驻守这里,为找一枚沙枣险些陷入茫茫沙海。又渴又饿之际,将士们将他找到,带回营帐。那时遍地也是这样炎热又如冰窟的影影绰绰的斑点。伯父站在面前,端着一碗药,说,日后,可不要自己乱走!走错了路,便再也无法回头。

      梁鸿谨说,唔!分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或者只是被勒住脖颈时的絮语。这是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

      门外无风无雨,但有月亮。一条河流从天际垂下,吞没半座城池,原来并未到黎明,甚至距离天亮还远得多。路云中站在城头,遥望月色,若有所思。

      此时距离梁鸿谨身死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他用一碗掺了毒的醒酒汤送走梁鸿谨后,取了大将军印信,调动城内外兵马,接管了盛州防务。一切即在星夜完成,由他和徐更统一调度,赵安文专门带人去取知府官印。由于动手突然,并且盛州城本就没有可以与之抗衡的能力,故而一切进展相当顺利。两头一同进行,以最快的速度在月色下行进,此时,身后已经传来一阵脚步声。

      路云中回头看,是徐更。他本就身短腿也短,好似一枚萝卜突然从地底钻出。徐更的头盔戴得板板正正,脸颊两边却流满细汗。他走到路云中身边,摘下头盔,一甩头发,咧嘴一笑。

      路云中说,看你的神色,想来也是无比顺利。徐更说,咱们准备充分,城内又都是一群饭桶,想要得手,易如反掌。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对方。路云中突然说,得手什么?徐更笑道,将军不说,旁人也看不出,只是我徐更不是旁人。路云中也微笑道,看来徐副将是我的知音。徐更说,我怎么能做将军的知音?我只愿将军过了今夜,留我一命就是。

      一席话如一只铜锤,忽将两人中间的氛围击破。月色立即划开一道口子,被胸腔吞没的鲜血从缝隙中涌出,正在脚下汩汩流动。这样的对视又过去很久,似乎天都将明,路云中才说,你我都是战友,我为何不留你性命?徐副将想多了。

      徐更脸上笑容不变,见路云中转身,也没有闭嘴,接着说,将军如今若能占据此处,便将大半个凛北道尽收眼底。颠连重弋现今回北狄争位,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哪怕吃他一城,也能补充军力,横扫中原,绰绰有余。

      路云中不咸不淡道,北狄人可不是那么好打的,哪怕一城,恐怕也要费尽心力。徐更说,原先在郑大将军麾下,难道将军不曾打过北狄人?他们虽然勇猛,但却不易立足,如江南三城,只留一部分军士驻守,又在城内烧杀劫掠,扰得百姓苦不堪言。我可以和将军打包票。今日之蛮人,必非昨日之蛮人。人人都怕他们,将军也必不可能怕,也不可能怕。

      路云中说,你对我太高看了。徐更说,纵横人间尽三十年,属下从未看错人。言语间目光牢牢盯住路云中,大声说道,哪怕是将军心里的犹豫,我也看得真切。将军生来疾苦,难道完全因为蛮人?可在顺俞城被屠前,将军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难道比后来就要好更多?我见过太多将军这样的人,但只有将军与属下是同样的心意……属下可以助力将军得偿所愿!

      说罢,不等路云中回应,徐更一撩袍脚,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在地面,结结实实行了一个大礼。路云中并未将他扶起。月色下,他站立城头,居高临下看着徐更,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这时,陈小六匆匆上城墙来,见徐更跪着,也愣了一愣。随即对路云中说,路副将,赵副将那边说一切都成功了,只待副将带人过去。路云中嗯了一声,心中却在思索。徐更爬起来,对着陈小六说,不是说好替换城防后,便来这里集结?陈小六说,这个属下不知道,赵副将就说,那边情况有点复杂,请路副将去一趟知府宅邸。

      城上又是一片寂静。徐更也不再说话,而是转头看着路云中。只有两双眼睛盯着他,冷冷夜风中,路云中却觉一阵发重,如同整个江山化作暴雨,倾盆而至。他慢慢闭上眼,又睁开,整个过程不过一息。随后说道,好,他若想见我,我去见他便是。

      陈小六和徐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路云中顶着夜风下城楼,宁静街道一如往昔。他一边走一边想,其实,你的心思究竟是什么,我也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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