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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甘来苦尽(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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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云中是在赶往营帐的路上遇见的林涣。徐更就跟在身后,一高一矮,一前一后,行色匆匆。夜色笼罩眉头,像天公泼下一捧墨汁,于是淋个劈头盖脸,路云中眼前业已被墨水浸透。他似乎可以看清前路,但是路途茫茫,捉不到尽头。尽管他知道即刻要转弯、后退,避开房檐上的深夜露水,它们必然会出现并且落下,能冻得人在一瞬间就失去力气,也知道回廊交杂繁复,一不留神就走错了路,但他依旧神飞天外,无法落地。
徐更扯了他一把,低声说,大业即在眼前!路副将,你不要如此心不在焉。难道你不想给郑将军一家报仇,难道不想给天下万民报仇?路云中浑身用力一震,却是一粒露水砸到头顶。疼痛从头到脚,倏而坚定他的心。他心想,不错。世道如此,自身难保,我不做,谁还来做?
他的脑中浮现出楚歌的身影,想到她在街上穿行的背影以及当年跪坐在山洞中时的隐藏在灰影下的面容。此时此刻,这张脸漫上无限的宽容和慈爱,仅仅只是垂目一望,生在幻觉,他竟也感觉到如此欣喜。他没有在那样的长长睫毛上看到盈盈泪水,尽管他知道她也已历经苦难。但是现在,这样的沉默注视却给他前所未有的勇气。
干吧!
路云中心想。他精神一振,加快步子,远远将徐更甩在身后。
梁鸿谨正是朝中红人,多人巴结,盛州城知府更是他一手提拔,在拍马屁方面甩了他人数条街。眼见一处高楼,红绸挂起,明烛摇曳,左右两只石狮口含宝珠脚踩绣球,朱门耸立,雕梁画栋,檐牙高啄,堂皇富丽,一派雍容光景,饶是在郑文柏家也没有见过。
这是专给梁鸿谨在此建造的府邸。因为喝醉了酒,郊外的大将军帐最近,所以亲兵将他扶至那里休息。这里便空了下来。路云中抬头仰望,高楼如同一柄利刃,点在眉心,却不刺下,只叫他的心弦轻轻勾了一勾。
这样的亭台楼阁,在以前的顺俞城,路云中也曾见过。老爹背负柴火,他也背着一大捆,毛喇喇的木头割着后颈,能蹭出一大片血痕。无论夏冬永远都只穿一件单衣,荆棘般的木刺无处不在,钻入皮肉,晚上痛痒如被蚂蚁叮咬,越挠越严重。
在顺俞城曾有一大户人家姓程,偶尔路云中和老爹会去给他们做短工。冬季里须得用碳烧火,选用上好银骨炭,每月初三到码头,须得挑工去搬运。码头临靠运河,顺俞城几乎为最后一站,它联通西北与京城和东都,来往运送货物主要依靠这里。每到初三,都有大量的挑工聚集漕运码头,年轻的小伙子和中年男子俱在,大部分打着赤膊腰缠毛巾,手边放着扁担,等一艘由东而来的船。
船上放着的,就是大量的银骨炭。一船夹带木炭煤炭等其他种类,重逾千斤。号角一吹,挑工们便忙不迭上前,找工头争抢一箱子银骨炭。
穷人用不起银骨炭,只有富人能花钱买来几箱,用以过冬。肯请人到码头挑货的人家或多或少都有些家底,出手阔绰,愿意买银骨炭的必然出得更多。因此所有人都争先恐后上前,为的是多出去的几枚铜板或者是几文工钱。程家老爷人不错,给得尤为多。因此,他们家的单子最为挑工所疯抢。
路云中那时候十五六岁,给程家做了一段时间短工。他身强体壮,又沉默寡言,说话少做得多,很招这一家人信任。每日回家,程老爷都会给他多几枚铜板,让他给弟弟路宜买点糖吃。
账房给他结钱,有一次提到说,冬天又要来了,库房里的炭火得备齐。路云中就来了精神。果然,账房下一句就是,老爷托人买了几筐银骨炭,已经做好了标识。云中,你过几日去替老爷挑回来如何?老爷说了,工钱给你另算,人家给三个铜板,程家给你一文。一文挑上几趟,很值得。
顺俞城里有的是挑夫挤破头也挑不到一筐银骨炭。路云中又惊又喜,一口应下,过了几日就去码头。那日不过丑时,码头已经人满为患。全城的挑工将这一天视为一个大日子,天不亮纷纷挤在栏杆外。河面雾气蒙蒙,河上人的眼睛也雾气蒙蒙。大家谁也不同谁说话,直到一只船头破开雾气,劈水而来。
人群一拥而上,挤得栏杆吱吱呀呀地响。路云中跟在人群后面,在一筐筐被卸下的货物中寻找程家的标识。有些并未受人之托的挑工去找工头交涉,此时码头才热闹起来,南腔北调,拐爹骂娘,应有尽有。早就打好招呼的货物便被放在特定角落,由各家挑工挑走。
路云中去得早就是为了这个。有的挑工会抢别人的活,最后当然是谁挑到谁拿工钱。没人知道他路云中是谁,因此他必然要早早地去。在码头等了快一个钟头,都差点叫一个人把货抢走,路云中把他赶走,自己挑着担子回到程家。
那时沿途街道,若非飞檐画栋,亦是琼楼玉宇,琳琅满目。天尚未亮起,几间民宅已经点了灯,灯影投下,又被他的汗水一滴滴淹没。路云中如今已不记得那两筐银骨炭到底有多重,他的心中唯有贵重的记忆。他明白只要自己踉跄一步、摔了货,他和老爹所有的活全部白干,连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那时他也不觉得它重,哪怕它盛上驴车也已能塞满一个角落,但是压在肩上,眼前指引他的不只有沾汗水的睫毛,还有东家应下的一文钱。他是一直往前走、往前走,走得很慢,背脊弯下,以双腿借力,重量基本上都压在后腰,一路上唯需忍受骨骼将要错位般的疼痛。实在受不了了,便找个街角歇一歇,先躬身放下筐子,再卸下担子,以手托住腰窝直起身,脊椎发出一声爆竹炸响般的荜拨声,汗已经流了全身。
路云中对于房子的印象实在是太过深刻。无论何时,他的家都是一个小小的土包,土包里住着他的家人,除了家人便什么也没有,连风声都不屑停留。但他又见过太多的高楼。无论是年少时在顺俞城做工时看到的高楼,或是在江南磕头间隙抬头看到的高楼。高楼和高楼间几乎无甚差别,同样的砖、同样的瓦,一堵堵红墙隔绝街道内外,他早已看厌。庭院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也早已失去兴趣。有时候他感到自己还走在顺俞城的夜晚,依旧挑着担子不停地往前走。到了那个尽处高楼,楼内没有他的落足地。他拿着一文钱,转身离开,汗水啪嗒一下落到地上。这时候才感觉到痒,鼻间有腥气。原来双肩早已鲜血淋漓。
现在,他又回到那条街道,依旧身处庭院的注视下。梁鸿谨的宅邸果然同别人的宅邸也没什么区别,这一点让路云中有些失望。他还以为他的高楼会有什么不一样。原来全天下的高楼都是一个样子。那他们为什么要追求那么多?
一刹那间,也有无数的疑问涌进路云中的心头,让他困惑不已,无所适从。
梁鸿谨不在府内,但是有更重要的东西在里面。他作为大将军,官印、敕令和官服都在这里。是路云中亲眼看到亲兵将它们放进书房,并锁进柜里。这一切,也是陈小六告诉他的。
现在他们就要去做这件事。
夜色沉下,一派朦胧。两个人从后门翻进府中,在水榭旁,看到赵安文站在那里,身披月光,面色凝重。
徐更说道,啊,你已来了!计划如何?赵安文没什么笑模样,沉声说,不见得多好。他没有喝醒酒汤。徐更问,怎么回事?赵安文将前因后果都说清。最后又说,那个知府女婿最该死。他一进去,梁鸿谨肯定不会再喝。徐更说,他喝得那样醉,你没有喂给他?你和他说了什么?赵安文说,我没有说什么,也许他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醉。
赵安文十分自然地将他与梁鸿谨的对话隐藏。在他看来,这些绝非必要。路云中喝醉是假,他从路云中口中得知了一些讯息同样也是假。而其中缘由,他并未打算叫他们知道。
徐更也没有多问。路云中微微皱眉,今夜不除掉梁鸿谨,便不能拿走官印,只怕以后,要做什么都不十分容易。三人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思。路云中说,那个女婿,现在还在帐中?
他没见过盛州城知府的女婿。此前几次酒会,他不想掺和,就都找借口并未到场。赵安文说,大概吧。不知道他找梁鸿谨有什么事,我就怕这点。不过此人眼高于顶,看起来亦是个草包,没什么本事。徐更笑着说,世家子弟不都是这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吃喝嫖赌最擅长。赵安文有些不悦,淡淡地说,徐副将看起来,倒真不像个什么也不懂的庄稼人。
这时,门口突然晃过一个人影。路云中立即侧身躲起,看到此人一身华服,哼着小曲路过门口,行走摇摇晃晃,如同被酒色财气掏空。
路云中问,是他吗?赵安文说,是。看来是从帐中出来,见他这样,大概是梁鸿谨是没喝醒酒汤。路云中看他背影越看越熟,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忽而涌上。他问赵安文,他叫什么?赵安文说,姓林名涣,据说是江南逃难而来,走了大运娶了知府家的小姐。怎么,你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