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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新生 厉司航 ...

  •   雪花一片一片地从空中飞下,落在厉司航和厉司璨的头顶,从上往下看,他们也成了白色世界里的一点。

      年三十是辞旧迎新的分界线,本来多么美好的日子啊!
      好好的双喜临门,却因为出现了谁都意想不到的偏差,更改了他们顺遂的轨迹。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累累时光,兄妹俩搁置了多年的心结,一时想说开,那就更难了,谁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但总归要试试的,厉司航心想。

      他带着情绪复杂的目光看着厉司璨,别看平日里她在他面前跟个小疯子似的,但厉司航还是能感受到和她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愧疚忽如雪花般飞进了厉司璨的眼眶逐渐融化,认真分辨的话,还是能看的出眼泪和水的区别。

      她的视线只要和厉司航的碰撞在一起,厉司璨就会马上把视线移开,时间流动得格外缓慢,她还是无法做到在这个特殊日子里跟厉司航的和谐共处。厉司璨就这样把脑袋耷拉在那,很容易给人一种做错事的感觉。

      话说回来,她这副乖巧听话的模样一下勾起了厉司航过去的记忆,带起了他眼中的怀念。

      幼时的厉司璨小小一只,脸上托着两团大大的腮帮肉,她一动起来,这两团肉就在那转着呼啦圈,非常的活力四射。厉司航看着她日日操练,也不见她瘦的,反倒脸上的肉越来越Q弹。

      没有人能忍住不去捏小朋友的脸颊肉,包括厉司航在内也不例外。
      他架不住厉司璨的可爱,用双手揉捏着她的肉脸,仗着她年纪小,只能咿咿呀呀得乱叫,他忍不住各种“欺负”她,把她的脸揉成了千奇百怪。小朋友牛奶般的肌肤捏起来如丝绸般的顺滑,那手感非常的舒服,一捏上头,厉司航就爱不释手了,他的日子要是过得无聊了,他就从她的脸上找消遣玩。

      婴儿睁眼看到是未被污染过的世界,她还没有接受这个社会的教化和规训,所以什么不懂,每天都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凭着从他身上感知到的善意,乐呵乐呵得跟在他身后跑,就像他的随身挂件似的,每天叮铃咚隆,叮铃咚隆的响。

      厉司航那时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开心个什么劲,偶尔嫌她烦,但也没有真的赶过她走。每次一回头,看到她一脸天真得朝他笑着,厉司航刚升起的的烦躁又被暖心抚平。

      时间还真是意外的忙碌啊,厉司航下意识得想伸手去捏厉司璨的脸,却看到她脸颊两侧高高凸起的颧骨,不禁愕然,璨璨脸上的婴儿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他的记忆里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厉司航盯着眼前这张他熟悉又陌生的脸,顿感茫然。
      在他错过她成长的这些年里,厉司璨无时无刻都在接受着时间的馈赠,面目也日渐褪去了过往孩童般的稚嫩,而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的留意过她身上经历的一系列蜕变。意识到这一点的厉司航心里像是被扎了一根刺,疼得胳膊在发抖。

      他的手就这么悬停了在她的面前,厉司璨抬头望着他,被压抑着的心情一下子全部囤积到了胸腔,她努力想在厉司航面前表现得自然,最后喉咙还是发出了比之前更加干涩的声音,她喊的那一声“哥”让一股有名有姓的内疚缠上了厉司航的心。厉司璨小时候的脸他可没少捏,这时候,他的手要是再继续捏她的脸,需要很大一番勇气,可厉司航没有了,因为作为哥哥这个身份,他是失职的。

      厉司航用揉了揉了她的脑袋来掩饰他的本意,平静地说:“刚才声音不是很大吗?现在跟个葫芦似的,等你半天就憋出一个字。”

      厉司璨一骨碌得把话秃噜出了嘴皮子,低头认错认得那叫个快,“哥,我对仲晴姐没有恶意的,我刚才已经尽量控制住了。”

      简直鸡同鸭讲,他问的事和她答的事压根儿不是同一件,厉司航深怕她再听不明白,再七想八想不知道拐到哪个窑洞去,直接了当得说:“我问的是你?”

      厉司璨发出了声音弱弱的蚊音;“对不起啊,哥,我给你丢人了,刚才也确实是我不够冷静…………”她沉浸在自己的反思里,错过了厉司航眼里那一刹那的无奈。

      厉司航回盯着她的眼睛,厉司璨又慌里慌张地避开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开导她:“喜欢一个人不是很正常吗?我又没说你什么,你有什么好怂的呢。直面自己的心,这有什么好丢人的?那些觉得你丢人的,是因为他们缺少了像你一样的勇气,正所谓得不到的才诋毁嘛。”他故意把声音压得更加柔和,朝她眨眨眼:“有一说一,在感情这方面你比我强得多,也比我勇敢得多。你在这个年纪就明白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而你哥到了奔二的年纪才对感情后知后觉。”

      纪有舒的不近人情在她的心头盘亘不去,厉司蹙着眉头,沉静的黑眸在月光下波光荡漾,仿佛纪有舒就在空中的彼端。
      她生平头一回尝到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挫败感,因此这种感觉于她而言,还是很新奇的,可谓说是入口即化。
      抛开其他因素不谈,厉司璨还是想要再深入其中,摸索出几个可供她研究的情绪范本,以便她能更好的主宰自己的身体和思想。她告诫自己,之后就一点都不能错了。几分钟前发生在她身上那种失控感,厉司璨实在是喜欢不上来它的存在。

      在某些方面,兄妹两个还是有些相像的,特别是在心高气傲上。

      “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玩得跷跷板吗?”

      “很多人都觉得玩跷跷板的输赢在于体重的吨位,其实不是这样的,跷跷板的真正乐趣是在于你来我往之间的牵扯。我和你那时候玩,你不也让着我,和我玩得有来有回吗?这和基数的绝对值无关,也和年龄的绝对值无关,不管谁和谁,只有双方都有这个心,跷跷板就玩得转。”

      厉司璨用了以小见大的方式,类比得也很形象,理智在线,逻辑上也挑不出错。把情感比较跷跷板,她身上还是有这份孩子的心性在的。厉司航一边点评着,一边兴味盎然得听着。

      “最起码,你和仲晴姐的相处状态在我眼里就是这样,要么你进我退,要么我进你退。但我和纪有舒之间就是我永远坐在高处,怎么使劲都没办法把他翘起来,他也不愿意卸力让我从高处下来,我努力他不配合,跷跷板就玩不转。当然,还有一种极端的情况,比如:双方的平衡,这纯粹就是两方都不配合,走个场面过个流程。所以啊,你说我比你强,我究竟哪里比你强,你有必要这么笑话我吗?”

      这种一吐为快的舒畅感让厉司璨的喉咙都通了,她的眼睛也在黑暗里慢慢的散发出光彩,俨然把愧疚暂且搁浅在了心底的某个角落。

      厉司航对厉司璨说得话尽数持肯定,而这里面他唯一想否认的就是她口中他和仲晴的那部分。他们之间哪有她看上去那般只为感情的纯粹,其中参杂的弯弯绕绕,岂能用三言两语解释得清?

      小朋友讲爱情,成年人只讲得失。
      厉司航笑厉司璨的天真,一想到他和仲晴都能成为她口中的正面典型,他笑得整个身体都在轻颤,这算什么,负负得正吗?

      没想到,他们俩还有这功效呢。

      如果厉司璨对爱情的骨骼是以他和仲晴为蓝本建构的,那厉司航不想去剔除厉司璨已经滋养出来的血肉。因为认知被颠覆的痛苦,他已经切身得领教过它的威力了。厉司航不想让同样的阴影落在她的身上,选择一笑置之了。他用手指肚重重地点了她的额头,“纪有舒这个人对人的戒备心很强,不是说你短短几天就能攻克的,是你太急于求成要结果了,璨璨。”

      “做人做事都要把握一个不惹人厌烦的度,你今天但凡换个说法的方式,跟纪有舒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好是三分真七分假的混在一起的说,你也不至于被赶出来。实诚是很好的做人品质,但感情里不建议太实诚,你给我记好了,情侣的相处是靠坑蒙拐骗,夫妻过日子都是靠着稀里糊涂。”就像司梦栏给他交出的答卷那样,唯有家庭,才能让她目不斜视,“看破不说破,掌握的是那一点得寸进尺的分寸,这叫情趣,反之,这叫做过犹不及。”

      厉司璨:“………………”

      厉司璨回想到她刚才的行径,深刻的意识到她有多么的愚蠢,这一刻,她懊恼得肠子都清了,哭嚎道:“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的爱情啊——它一去不复返了。”

      哎呦喂,还倒打一耙,赖上他了,厉司航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直呼其名:“我看你是脸都不要了,厉司璨。”

      “本来就是啊,要怪就怪你之前不谈正经的恋爱,动不动乱搞男女关系。你但凡正经点,我也就能多学一点,至于像现在这样当个恋爱小白吗?而且你也没教过我怎么谈恋爱,你只教过我怎么在恋爱关系中保护自己。我他妈的现在的连第一关都过不去,哪轮得到你跟我说的第二步?而且我学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仅有的经验就是从你和仲晴姐的相处里盘出来的,就像那次在酒吧…………”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厉司航这下知道问题出在哪一个环节了,他沉默而缓慢地问:“璨璨,你怎么会那么想不开,去跟仲晴学谈恋爱。”

      “因为……嗯…嗯……怎么说呢………仲晴姐跟你这样的都能处得来…我就是感觉她身边的人就没有不喜欢她的,我也总会不自觉得被她吸引……”厉司璨是真的喜欢仲晴,才会去试着去模仿她的言行举止,可她这照猫画虎的,模仿得不得要领啊,才会落得如此悲惨的结局。

      “………………”厉司航气得翻出了白眼,实话跟她挑明了,“你仲晴姐顶着那张脸,是个男的见了都想跟她好好说话,她的生气,她的刁蛮,看在我们男人的眼里,只会觉得她是在撒娇。最重要的,她的情商才是她的必杀技,不是那种油腔滑调,是真的会让人感受到真诚。这里面不知道有多少门道,有的你学了。”

      要不是看在厉司璨今天又是她的生日,又是年三十的份上,厉司航不想跟她多计较,不然他特想跟她掰扯掰扯什么叫他这样的,他怎么样了?不是他自恋的,他受到的诱惑不比仲晴少。但他也深知厉司璨这狗德性,肯定是面上损他,背地里各种维护,他横了她一眼,嘴巴上还是不甘落于人后地损她,“你以后少用仲晴那套,免得自取其辱。”

      厉司璨挺着坚强的微笑看着厉司航,心里面已经把他给打爆了,“………………”

      前菜吃完了,也是时候该上正菜了。厉司航专门找了个能让她放松下来的话题作为聊天的切入口,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给人平易近人的错觉消失了,反而是蛰伏在眼里许久的狐狸尾巴终于露了马脚,“厉司璨,你跟我说实话,你刚才那个样子,是真的因为喜欢纪有舒,还是因为不想在今天这个日子里,一个人过。”厉司航将力量集中到了眼睛,牢牢锁住了厉司璨的视线,他不给她逃离的机会。

      那就意味着厉司航——受到全部伤害的他——主动在跟她和解。

      他的声音都变得清晰笔直起来。

      这个话题沉重得让厉司璨的血液和空气都无法流通了,她的喉咙微微颤抖,比撒腿就跑的冲动来的更强烈的是她想跟她的哥哥和解,想跟她的哥哥亲口说出埋藏在心底已久的那句道歉。

      厉司璨不是没想过去改变他们的现状,但她的存在就是害死他们妈妈的元凶,这就是她自认为的事实,你让她哪敢张这个口。她唯一害怕和胆怯的就是她哥哥不原谅她,她会就此的失去他,失去她生命里对她最重要的人,所以她不敢去冒这个险。

      那些会让她哥哥伤心的事,厉司璨死都不会做的,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那双难过的眼睛。

      “自从你知道妈妈去世的原因后,每到新年,你总是独来独往,璨璨,其实你比我更累吧。”
      他既把厉司璨当成小孩的同时又拿自己大人的思想去要求她做事成熟,本来就是不现实的事,是他的自以为是造成了他思想上出现误区。厉司航在心里默默反省着。

      为了打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隔阂,有些话,厉司航是一定要跟她说出口的。厉司璨逃避的这些年,事情发展到他们如今这般的至亲至疏,跟他有要逃不开的联系。他一直都知道厉司璨的心结所在,却假装自己看不到,不由得叹了口气,“我以前想着,总有一天你会自己想开,跟自己和解的,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得过了一年又一年。可哥忘记了,你还是个孩子,又怎么能对你有那么高的要求。是哥的问题,哥跟你道歉。对不起啊,璨璨,害你一个人平白无故得辛苦了好多年。”

      听到厉司航主动向她这个罪魁祸首开口求和,厉司璨的眼泪瞬时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发出不成声音的哭吟,“是我才要跟你说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妈妈就不会去世。有她陪在你身边,你就不会这么孤单了。”

      “傻瓜,你有没有想过,我没有了妈妈,也就意味着你也没有了妈妈。”厉司航着实吃了一惊,他不明白为什么厉司璨要把过错往身上揽,心中起了疑窦。

      “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厉司璨破音地咆哮出来,成功把厉司航震住了。

      在他们妈妈留下的那些DV里,那些充满幸福的美丽影像里,厉司璨见到过哥哥以前的模样。他性子虽然冷,但是他有话说的,脸上也是有笑容的。他会跟妈妈撒娇闹变扭,偶尔还会发发小脾气等着妈妈去哄他,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哥哥还可以拥有这样一面。妈妈很少入镜,她的镜头永远对准的是哥哥,但光是听到她的声音,厉司璨都能想象出妈妈的温柔,她也好想好想妈妈,好想感受妈妈的怀抱,而这一切都被她毁了。

      “哥,自从妈妈去世之后,你就一个人把自己封闭起来,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你说你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不是你不知道,是你从那个时候就不再提起了。一样东西放太久不用就会落灰,更别提喜欢了,你连“喜欢”都不再提了,当喜欢来临的时候你还会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你不喜欢吃米饭,你喜欢吃面,家里的早饭你从来都不说。你喜欢看书,喜欢看老电影,喜欢安静,现在你过的那些生活真的是想要的吗?你后来玩那些极限运动,你每次都说你心里有数不会出事的,你敢说你心里就没有动过不想活的念头,哪怕就一次。”

      “哥,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就这么看着你,把自己都要放弃了,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我有多恨自己吗?”看到厉司航自我放逐的这些年,厉司璨没有一天是能原谅自己的,她尖厉的声音里倾泻出不由分说的愧疚,令人无法抵挡,“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害你没有了妈妈。你怎么恨我怨我都好,我拜托你别再伤害自己了。我是你带大的,你对我真的很重要,你比爸爸来说,对我更重要。”

      厉司璨仿佛下定了决心,她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简单直接得全都说出来了,泪水就此决堤。

      信息量巨大。现在的情况完全出乎了厉司航的意料,很多事被厉司璨做出了不一样的解读,他是真的被她说得话给惊到了,难受得像是胸口被利刃捅了一刀,“等一下,是谁跟你说,我的变化是因为妈妈去世的?”

      到底是在哪个节点上出了差子,厉司航脑子里的记忆宫殿在疯狂运作,他在试图寻找答案。
      一二年级先排除,那时候厉司璨这个小不点还在任凭自己的心意过日子呢,这让他想到了一件她的糗事——
      某一天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听到了‘文盲’两个字,然后一放学,就迈着她那双小短腿,跑到他身边来,瞪着她那双清澈无知的眼睛问:“哥哥,文盲是什么?”
      “哦,说得就是你。”他当时懒得解释,更不想跟她没完没了。因为那个年纪的小孩,正是好奇心升起的时候,她对她一切不懂的新事物都充满好奇,你一旦开始认真回答,她就会有无穷无尽的那些莫名其妙而且是你答不出来的问题等着你,他深受过苦楚,所以选择一刀切。
      小不点还在乐呵呵得点头,拿手指着自己说:“我是文盲。”咯咯咯咯得笑不停。

      时间轴一下被拉回到了厉司璨小学四年级,是她开始在新年里避着他的起点。

      细数那一年,他们兄妹两没发生过什么大矛盾,唯一和妈妈有关的,他的脑袋里突然闪过一行填充在作文格里狗爬的字——《我的妈妈》,有关那段零碎对话的记忆瞬间鲜活起来了。

      当时他正在写一道几何体,厉司璨抱着她的作文本进来,小心翼翼的坐在他身旁,连环的叹息扰了他的思路,他停下转笔的手,问她:“那道题不会写?”

      厉司璨把她的作文本摊到了他的面前,“老师布置了作文题目写我的家人,其他小朋友写的都是《我的妈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写,哥,你教教我。”

      看到这个作文题目,他一下愣住了,因为同样的作文题目,他当年也没写,交给老师的就是一大片空白,老师很幽默地问他:“厉司航小朋友,是不是周末过的太开心了,作业都忘了呀?下次不许喽。”

      其他小朋友都用着看好戏的目光齐刷刷得看向他,他一如既让不噎死人不偿命地回:“老师,我这个作业写不了,我妈死了,我爸有了跟没有一个样,你让我怎么写。”

      后来老师还专门请厉柏佑来了一趟学校,父子俩站在一起,厉柏佑理亏在先,也知道他因为妈妈的事对他耿耿于怀,带着讨好的小心思选择跟他沆瀣一气,堵死了老师想为人师表、好为人师的后路。

      “老师,我在这先跟你打个招呼,以后我家四航有关家人的作文题目,他不想写你就别让他写了,你换个其他作文题目。”

      厉司璨忐忑不安瞧着他,他张口欲言,本想照搬过去那套,一经与她对望,他就无法启齿了,到嘴的话语在交叉口转弯了,“妈妈生你的时候去世了,璨璨,你写爸爸吧。”

      “我不要,你不喜欢爸爸,我才不要写他。”

      小朋友的感知力比他想象中要来得敏锐,厉司航一时词穷,因为她说得是事实,他就不反驳了。

      虽然厉司璨自己也知道她从小就没妈,但她还挺想从她哥哥嘴里知道点关于妈妈的事。这个问题,厉司璨老早就想问了,她哥这不是一直不睬她么。好不容易寻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没想到还是失败了。

      他看小不点下巴撑着桌子,嘴噘得都能噘出三亩地了,他捏了捏她的脸,不忍心让她交空白作业,再忍受他人的非议,“那要不要写我?写《我的哥哥》。我就坐在这,让你写。”

      这一句话又把眼里没光彩的厉司璨哄得满脸笑容。

      “妈妈去哪里了?”
      “妈妈在生你的时候去世了。”

      这样的对话从小到大发生在他们两之间无数次。

      厉司璨那时候不懂死亡的概念,她就会反复的追问反复的寻找她自己的诠释,厉司航就只好不厌其烦的回答。

      她最初对死亡的印象就是没有,因为她没有妈妈,妈妈不存在她的身边。
      慢慢就演变成死亡等于0,那是因为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数学老师教他们说0就等于什么都没有的意思。他一想也没什么错,0确实可以表示阴阳之分的那根分界线,认可了她这种说法,导致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用归0代表死亡。

      现在想来当她不再追问他死亡是什么的时候,她也就没在跟他过一起过一个新年。
      不避开他的话,她就没办法跟自己交代,小姑娘的心思实在还是太细腻了,厉司航也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当年不以为然说的那句话的杀伤力有多大,听在厉司璨的耳朵里可能就是以为他是在怪她的意思。

      一切早有征兆,不过也不怪她会这么想,厉司璨的这种思维逻辑是很正常的。只因他陈述事实的一句话让她受到如此大的心理伤害,这是厉司航自己也万万没想到的,他感到一种愧疚的钝痛。

      他耳边响起了司梦栏的声音,“四航,妈妈给你生个弟弟妹妹,好不好?”
      当时的厉司航问她:“为什么?”他以为是他做的不够好,妈妈不爱她了。
      没有想到,司梦栏摸着他的脸,温柔地说:“妈妈看你总是一个人,太孤单了,就想要生个弟弟妹妹来陪你玩。”
      厉司航这才点了点头,说:“好。”从那天起他便真的期待起弟弟妹妹的存在。

      没过多久,司梦栏和厉柏佑做了试管,便有了厉司璨的存在,厉司璨的名字还是他和妈妈一起取的。司梦栏和仲晴有一点很相似,就是他们都喜欢亮晶晶的珠宝,一看到就挪不动道的那种,自打他记事起,他妈妈凡事看到她喜欢的,总会找事情去奖励自己一下,这才有了厉司璨名字里的“璨”这个字。

      要知道她的存在,是妈妈获得了他的同意才有的,他又这么会恨他妈妈用生命生下来的妹妹呢。

      要是把这段往事告诉她,这小鬼又要觉得妈妈不爱她了。厉司航再次叹了一口气。

      厉司璨当然不敢回应了,未经她哥的允许擅自动他房里的东西,要是被她哥知道了,她明年零花钱就别想有指望了。

      察觉到她闪躲的目光,厉司航顿时有点好笑,心中便来了兴趣,“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是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就先把你自己知道的那部分给我吐出来。难得落了个这么好的机会,咱们就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都一并清了吧。要是再不清,那就真的要五毒俱全了,你说,是吧,璨璨。”

      “………………”

      完蛋了,看她哥这架势,完全是奔着收她去的。

      这也就意味着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将会决定她结局的走向,绝对不能再让她哥把注意力绕回她之前说出口的话上去。
      她再三斟酌,反复思考,结果就是她惊人得发现,她比厉司航晚出生七年,她是怎么知道他的改变的呢,是啊,她不应该知道的,也不可能知道。她越想越欲哭无泪了,苍天啊,大地啊,谁来救救她。

      厉司璨犹豫不决了半天,最后吞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上了,“我的直觉,女孩的心思你别猜,就是这么回事。”她说得谨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选择了这种折中的方式任意发挥,也给自己将来的滑跪道歉留了一条后路。

      “…………”

      鸦雀无声,两人都感觉到了这阵突然吹来的凉风。

      厉司航的表情没变,他用一种可怕到平静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就连他说话的腔调里都带着不可捉摸的威严,“那请你以后少用你的直觉办事。”

      厉司璨把头一撇,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意思是我听到了,你别再说了。

      合着他刚才说的那些推心置腹的话,一句都没进她的耳朵去,厉司航用沉默作出了她想要他该有的回应,“………………”

      厉司璨心中滞留的飞机随即起飞,她把手伸进了口袋,摸起来鼓鼓囊囊的,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心感。

      没人知道她今晚犹如做了跳楼机的心情,是多么的跌宕起伏,又是怎样的波澜壮阔。就这么说吧,她的情绪从头到尾没有一刻是不变的,每时每刻都在摇晃着她让她在正负两极间来回蹿,但也没晕车,让理智离家出走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心理素质很好的才能。

      看到她一连串的小动作,厉司航无语得气笑了,他头疼得厉害,不想再跟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厉司航不得不用手的掌根抵着前额,“厉司璨,我最后再跟你说一次,你给我听好了。”

      “嗯嗯。”厉司璨身上跟装了弹簧似的立正。

      “…………”厉司航是拿她这个德性一点都没办法,一看又是跟仲晴学的,“好的不学,歪门邪道是学了个遍。”

      厉司璨骄傲地说:“对你有用就行。”

      这么一来一去倒是彻底点醒了她,纪有舒不是她哥,他没有理由对她百依百顺的,她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

      厉司航那儿说得正儿八经,厉司璨也就听得聚精会神——
      我从来没有因为妈妈去世的事怪过你,我恐惧这天,是因为这天是妈妈死亡的日子,不是因为你的出生。

      厉司航话里的内容在一定程度上还是会让厉司璨倍感压力,但他也实在找不到更加合适的措辞去向她阐明他的改变是为何。因为这就是一场交易,一场他永远不会被时间抛弃的交易,仅此而已。深知厉司璨早已钻入牛角尖而无法自拔了,不是他一两句话能轻飘飘说动的,厉司航要做的只是在她心中播下一颗种子。

      “我知道你会觉得这两件事有着前后的连续性,里面有着不可分割的因果关系,但这是实实在在的两码事,你不能一概而论。谢徐阳给你讲的反证法,还记得吗?”

      厉司璨不解:“记得,怎么了?”

      “我现在就把命题告诉你:我的改变不是因为你的出生,也不是因为妈妈的死亡。你可以试着推推看。”

      摸索着她哥给她指明的方向,厉司璨一步步推导下去,这过程和结论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还是回到了一切的原点——母亲的去世,她的出生。这就是个悖论,“世界是圆的,哥,你的假设不成立。”厉司璨就是想不明白,她要是能想明白,早就能找到能让自己脱罪的第二个答案了,何必这么愁苦得画地为牢多年呢。

      “你这是唯物论。”厉司航说:“但人终究长了一颗心,有心就会唯心。”

      厉司璨此刻的身影,与他当初怀抱里的那个小婴儿重合在了一起,他脸上不禁浮起了微笑,“璨璨,我是自愿的,你一定要承认自己是那个因,那就当你是,但你绝不是我改变的那个果。你要知道,哥哥现在还能活着,都是因为你的存在,但你活着的意义不应该是我。”

      看不见的未必不存在,他隐藏在心底的那些秘密会展示出这个世界不可思议的一面,说出来就吓人了。

      当然还有一部分外在的因素在里面,他不能告诉厉司璨说咱们的父亲出轨了,他在外面其实一直都有第二个家,因为他不想毁了厉柏佑在厉司璨心中原始的父亲形象,这就导致了她想要的那个答案他注定无法解答。厉柏佑于他而言虽百害而无一益,但在厉司璨的成长道路上他又不可或缺,所幸厉柏佑当爹还当的像模像样,待厉司璨也是掏心掏肺真得好,厉司航这才能忍耐他出现在他的眼前晃荡,不然他早就把他扔进转转里了,放弃的那叫个干脆利落。

      “璨璨,你要知道,每个女人选择当妈妈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选择把死亡抛之脑后了。”

      爱的存在先绝于一切的责任,与婴儿的哭啼声相伴而来的是母亲先选择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人生中很难有一个日子能同时承载生与死这两种堪称人类极限的悲欢,但这种威胁,每个身为母亲的女人都曾经历过。
      子宫可以孕育出新生,女人经历生死把自己变成了母亲,繁衍后代不是归宿,爱才是。也只有她们,才有资格对生命的终极奥秘做出诠释。

      一个又一个新生儿的降生成就了现代文明的生生不息,怎么不能形容母亲犹如‌盘古开天女娲造人那般光辉伟大?
      如若不是依靠自我想象中的爱的存在,谁又会拿自己有且只有一条的生命去做豪赌?
      仅凭道德上那些绑架女人的狗屁责任和义务,就要她们承担这种过鬼门关的风险,那这个社会真他妈的活该要完蛋。

      “而这样的的风险,我们的妈妈她前后经历了两次,她真的超级超级无敌的厉害又伟大。”

      “只不过在第二次生你的时候,她缺少了那么一点点的运气,把自己落后在了起跑线上,只能让你一个人先向前先走了。”

      “这不是妈妈的本意,妈妈也不想这样子的。她要是还活着,她一定会想牵着你的手陪你一起往前走的,就像当初她牵着我的手,一步步陪我长大那样,她也会用镜头记录着你的长大。”那些现存在他卧室里的录像带都是最好的证明,他们的妈妈也因此存活在这些记录之中,“璨璨,妈妈有多爱我,她就一定会有多爱你。”

      厉司璨恍惚中好像生出了某种幻觉——
      黑夜,路灯下的尽头,她看到了两抹熟悉的影子。

      高个子的那个在手把手得教小矮子的她走路,刚开始,小小的她走得磕盼,需要被人双手提着,才能勉强歪曲扭八地向前一步,后来她能独立行走了,高个子的也一直张开着臂膀深怕她摔倒,做好时刻保护着她的准备。

      幸运的是,她在跌倒之后真的学会走路了,一步、两步……她在蹦蹦跳跳地向前走,每走一步,那两个影子也在逐步长大。不知何时,长大后的厉司璨忽然出现了,她一度以为那个影子是妈妈,于是拼了命地追赶他们,她很努力地想去抓住妈妈的手,边追边喊,“妈妈,你走慢一点,等等我,等等我…………”,却总是差那么一丁点的距离,她很想问问妈妈为什么不等她,不等她开口,她就一个跟头地摔在了地上,她惊人得发现,她一直追逐的影子和灯下的影子完美得重合在了一起。

      眼看某个答案似乎要呼之欲出了,厉司璨猛然回头,厉司航的脸就在光下开辟出了一条道路,她的眼泪一把把流了下来,原来陪着她一路长大的是哥哥,是哥哥承担了妈妈的角色,厉司璨的喉咙里流出连续的哽咽,她哭得稀里哗啦,也知道她现在很丢人,但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璨璨,妈妈其实没有离开,她只是把她的生命延续到了我们身上,就像现在照耀在我们头顶的这两束明亮的光一样。”

      司梦栏一直都是厉司航记忆深处里最温暖最美好的存在,“她一直在身边陪伴着我们,保佑着我们。”说着,他感觉自己的脸上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划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柔软不堪了,厉司航努力克制着情绪,身子却忍不住的发颤,“你不要觉得我的不幸是因为你的出生造成的。你从一出生就没有了妈妈,你连妈妈是什么样子的都没有见过,而我还能短暂的拥有过她几年。璨璨,其实要说不幸,你才是最不幸的那个。”

      她留在这个世界最后的模样突然间横穿在了他的眼前——
      冰凉,白净,安静,毫无修饰,像白瓷。

      这是厉司航的形容。
      也是他眼睛里现在的颜色。

      白得让人头晕目眩,就像此刻悬在他们头顶的灯光是黑夜里破开的洞。

      厉司航一直都在得以追寻与厉柏佑的平衡之间,努力得在为厉司璨保全一个家的形态,哪怕这其中的内核是破碎的。

      他陷在痛苦里的时间太久了,这一刻的沉默也持续得太久了,厉司璨没来由地感到心慌,她哥的眼泪好像他们头顶这片突然下起的雪一样,越下越大,全然笼罩住了她的心绪,厉司璨秒跟他低头,不跟他做辩论:“哥,你别哭了,我不会再胡思乱想了,我发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我记着你今日说过的话了,我百分之百是信你的。”

      厉司航发现自己的眼泪对她有奇用,目光闪烁了一瞬,早说嘛,白瞎他这么多口舌,看来他这眼泪只要用好了,他这妹妹就能往前走了。不过,长时间的流泪,冷风一吹就吹得他眼睛疼,这种疼痛难当的滋味他很不习惯。

      “哥,你好久都没抱过我了,你抱抱我吧,就跟你当年抱着刚出生的我那样。”厉司璨旋即露出勇敢的笑容,撒娇道:“冬天好冷啊。哥哥,抱抱。”

      混乱的那几年终于成了过去,新的一年,一切都从头开始,厉司航在心底里这么说,他张开双臂把眼前的小姑娘抱在了怀里,“长大了,现在一只手抱不住了,得用两只手了。”

      厉司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小声地笑了,“哥,谢谢你。”

      厉司航发出了低低的叹息,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回应着她内心的期许,“我们都一起好好的长大吧,都不许让妈妈失望。璨璨,哥,答应你,我会把自己丢失的那部分找回来的,你给哥一点时间吧。”

      “这是你今年给我的最好的新年礼物,也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厉司璨高兴地抱着他就跳了起来,她拔萝卜似的硬是拔出他缩在衣服袖子下的手,跟他拉勾勾,“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骗人谁就是王八蛋。”

      刚才的冲突,恍如隔世。

      厉司航站在那一动不动地任由她胡作非为,脸上的表情大概也是一脸的僵硬滑稽吧,“看来我应该去当医生的,包治百病。”

      “哥哥是好哥哥,那妹妹也会是好妹妹。”厉司璨紧紧地搂住他,大喊。这是独属于他们兄妹俩的相互制衡。

      受到灯光的影响,雪花似乎有了生命在他们周围跳来跳去,只有厉司璨自己知道,还有一件事情她心里始终放不下。

      她爹出轨高溺芫的事,她哥虽有心隐瞒为她苦心造诣得打造出一个看似正常的家庭氛围,但实际上她都知道,她现在拥有的“幸福”都是建立在她哥的退让与痛苦之上。

      她和她哥之间的问题说开了,但她哥和她爹之间的战火仍在纷飞,当然了,她哥身上肯定不会有任何问题的,有问题只会是她那个既胆小又不当人的爹,他一手做的孽才是造成他们兄妹俩现在一切所有困扰的源头。

      她爹根本不知道他们一家人还能坐在一起和和睦睦吃早饭都是因为她哥的存在,这点数他是心里一点都没有的。厉司璨知道正是因为厉柏佑他不知道才敢这么的任性妄为,所以她会找到合适的时机让厉柏佑知道,好帮她哥除去他的心腹大患。

      有一说一,没有他,他们兄妹两就做不成兄妹了,首先在这一点上是需要感谢他提供的基因的,其次就没有其次了,她也想不到他还能有其他的优点了。
      因为更多的时候,特别是在她哥被她爹弄生气的时候,她只会想要捂住他的嘴让他别再说出令她哥烦心的话。有这爹还不如没有呢,这是她真实的想法,毕竟只会造出麻烦的爹,哪个做儿女的不嫌烦。

      更别提,她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哥控。
      她会按照她哥帮她的决定,成长为他想要她成为的人。

      见璨璨只字不提厉柏佑,也不说那种一家人团圆的常见话,厉司航免不了多想她是不是猜到了什么,他看向她的眼睛弯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似探寻又似微笑。思来想去,该做的事他也做完了,他也不打算询问,为自己徒生烦恼。

      厉司航十分感谢厉司璨懂事得没有提出这种荒唐话,说实话,他是深怕她把这话说出口,他就要做出流血般的决定,他知道他会为了厉司璨而妥协的。但就算他再坚强也只不过是区区肉体凡胎,要是让他真和厉柏佑在这个日子里一起过年,光是想想他就要疯了——那天晚上要不是因为他不在,说不定妈妈就不会死了。

      厉司航掐了把厉司璨被冻得通红的脸颊,看着她咻咻得吹着鼻涕,“今天生日,怎么能没有生日蛋糕呢?”

      “哥,你买蛋糕了!”小姑娘眼睛里冒着星星眼,“这日子大家不都回去过年了吗,你上哪买的啊,提前说好了不好吃的我可不吃。”

      “放心,是你喜欢吃的那家牌子。”

      兄妹俩沿着医院的小道走近路,厉司璨嘴跟抹了蜜似的走在前面,“哥哥哥,你真好………………”

      厉司航慢悠悠地走在她身后,懒得听她这套甜言蜜语的轰炸,及时打断了她的表演,“别急着谢我,要谢就谢你仲晴姐,蛋糕是她给你的。”

      他和仲晴从仲家走的时候,厉司航知道这个点买不到蛋糕了,正好想起了仲家的甜品台,总归仲家的货品不会有差的,他就专门拜托仲晴帮他打包了一份。
      仲晴一听到说他是给他妹准备的生日蛋糕,直接请佣人从后厨拎了一整个没拆封的给他,赶巧了,那个牌子还正好是厉司璨最喜欢吃的那家,仲晴跟他说:“生日蛋糕讲究的就是一个完整,切了就不吉利了。”
      他这才接过了仲晴手里递来的蛋糕,跟她说:“还是你考虑的周到,今晚真是谢谢你了。”

      厉司璨小跑回去勾住厉司航的胳膊肘子,“哥,你说刚才仲晴姐会生我气吗?”

      “你只要不对她有坏心,她就不会记恨任何东西的,你仲晴姐的心底是真的软得一塌糊涂。”

      “哥。”厉司璨指着他的下巴,拿出了质问的气场,“你说实话,今晚你突然想明白了,这里面是不是有仲晴姐的功劳。”

      经她这么一说,厉司航突然想到了自己口袋里的红包,他专门腾出了一只手,把口袋里红包抽出来,凑到厉司璨的眼睛前晃了晃,“这是仲叔叔和付阿姨给你的准备的。”他聪明得省却了他们对厉司璨的邀约,要是被她知道了,他耳朵又要受罪了。

      “你……跟仲晴姐速度发展这么快的吗?都已经到见家长的地步了!!”厉司璨抽着了红包,也不妨碍她一脸的不知所措。

      “这么喜欢你仲晴姐啊。”

      “因为你喜欢,我也喜欢的,你跟仲晴姐在一起你就变得很开心,老话不是说那叫遇见了对的人,再说仲晴真的好漂亮,像我看的电影里的公主一样。”

      厉司璨用力得点了点头,说着说着就泛起了花痴,厉司航没眼看:“………………”

      “你跟仲晴姐好好道谢了没,咱们家白欠她这么一个恩情。”

      “我有我报恩的法子,小朋友,你就别管。”

      天上又不知哪个地方开始放起了烟花,声音不大,颜色倒是五彩斑斓的夺人眼目。

      兄妹两的目光同时被吸引过去,厉司璨扭捏得朝他一笑,“哥,嘿嘿嘿,我也想放烟花。”

      厉司航哪能没有准备,他都是从仲晴家的仓库里拿的存货,“都给你准备好了。”

      “万岁,万岁,万万岁,有哥哥真好。”厉司璨举双手欢呼,她一脸认真地说,“哥,下辈子,我想当你女儿。”

      厉司航又不知道她那根弦搭错了,产生这种想法,“………………你闭嘴吧。”

      厉司璨嘿嘿嘿得笑了,一听到她哥开始提是不是进他房间翻录像带的事,她瞬间又笑不出来了。她瞪着他哥,白瞎这么好的氛围,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两人面面相觑,她耍赖皮:“哥——我不理你了。”

      她也不是故意去翻得,真就是碰巧翻到了,考虑到她劣迹斑斑的往事,说了反而容易把老底坐穿,她闭嘴了。
      当时厉司璨四年级,她正在练钢琴,练的还是肖邦的《蝴蝶》,太难了她学不明白,她为了考级求她哥教他,他不愿意教她,义正言辞得说着什么那我帮你找老师干什么,他奶奶的她不就是学不会吗,她是知道他哥收藏了好多古典乐的唱片,于是就想去他房里把唱片翻出来研究研究,正正好好在书架里翻到了那一连串按照年份排序的录像带。

      好奇心涌动,她就在那漆黑的房间里毫不停顿地看完了全部,她忘记了钢琴,忘记了自己,只能是不知不觉得被一种名为“愧疚”的浪花裹挟在其间。再加上她亲眼目睹了他哥是怎么从一个好好的文人墨客变成声名远扬的渣男,她更是难以置信。

      厉司航损她:“要不说你蠢,翻东西都不翻翻完全。下面一层还有一卷没有标注日期的,是妈妈给未出生的你录的,整整十个月,今晚回去看看吧。听听妈妈跟你说的真心话。”

      “哥!你怎么不早说!!1”厉司璨一下子把自己卖了个彻底。

      厉司航也跟着她一起笑了,“以前不给你看,是害怕你睹物思人,难过。现在看你想念得很,这是妈妈留给你的,以后就放在你手里自己保管。”

      看到她一脸不可置信的的目光,厉司航逗她:“怎么,难道哥哥在你眼里就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人吗?”

      一看就是跟仲晴姐学的,厉司璨反射性地往后跳开,“………………你少来。”

      黑夜里星光点点,厉司航笑的开怀,“璨璨,新年快乐呀。”

      有了跟仲晴第一次开口的练习,第二次说出来也就没有那么难了,从厉司璨今日的反应里他也知道,被困在过去里的只有他,她一直有在想努力的往前走的。但只有他向前走了,她就能向前走了,所以困住厉司璨的从来只是他罢了。

      想想,他这个哥当的真失败。

      厉死璨停下了向前走的步伐,回头望着厉司航。她笑。厉司航也跟着笑。笑声不能停。

      这份贺词她在心底练习了千百遍,说出来反而一身轻,“哥,新年快乐,祝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早日抱得美人归。”

      厉司航发出感慨:“旧年旧事别旧情,新年新雪祝新生。”

      就把所有的遗憾与往事都留在旧年,用这新年的第一场的雪迎接他们的重新来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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