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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新生 厉司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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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高峰刚刚过去了,川流的余韵也暂时告了一段落。一辆英式摩托车在大白天的马路上绝尘而去,魅惑的声响引人纷纷侧目,眨眼间又没了影踪。扬起的尘埃落了地,卷飞的叶子也静了心,徒留尾声回荡在人们耳畔。
厉司航没想到回家吃个饭还能吃个不欢而散,心烦阻隔了他的记忆,他不记得回去的路线了,全凭下意识地反应在开。
但当他回到筒子楼,看到本站在台阶上的仲晴一步步走到路的中央迎他,厉司航的神色情不自禁地放松下来。
仲晴像个交警似的朝他伸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厉司航就刚刚好地停在了她的面前,他说:“你的生命线好短。”
对掌心外漏暴露命运这种事,仲晴还挺犯忌讳的。她立马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掌心,不给厉司航多看一眼,“厉大师,还兼职帮人看手相呢?”说完,朝他做了个鬼脸后就戴上头盔,熟门熟路地爬到了他的后座。
仲晴点评道:“你这车比上一次的那个帅。”
厉司航歪着头,拖着慢悠悠的调子说道:“不要质疑我的眼光,我的审美自然是极好的,还是说,你想否定自己。”
“…………”仲晴没好气地对他说了“滚”。
跟她在一起,他的心情怎么都能好,阳光温暖了他的胸膛,厉司航发出了悦耳的笑声。
仲晴牢牢地抱好他:“走啊!快走走。”
“…………”厉司航也想走啊,可他实在是办不到,他看仲晴浑然不觉,默默提醒她,“你还没告诉我去哪里?”
被厉司航这么一问仲晴的脑子就突然短路了,她只知道要去寿衣店买寿衣,但不知道哪里有寿衣店,“呃呃呃………”喊厉司航出来买寿衣的是她,没确定目的地的也是她。仲晴窘迫地满脸通红,还好带着头盔厉司航也看不到,她佯装镇定:“你先往前开,我再给你指。”
厉司航斜眼看了她一眼,指望她知道那才叫见了鬼了。
“说了你也不认识,开你的车去。”仲晴的振振有词暴露了她的心虚,“先出去,再往前看,路都是通的。”
“…………”
厉司航本来想说他认识一家的,现在好像也没有说了的必要。他一言不发地带着仲晴上路了,车速不快,为她的挽尊行了个方便。
仲晴偷偷摸摸地收回了一只手,特意留了一只手在他的腰上,全然不知她的小动作,厉司航早已一览无余。她一边儿暗自得意自己的聪明,一边儿又单手操作手机找就近的寿衣店。马路久经失修,路面坑坑洼洼,低速行驶会强化人的震感,仲晴颠吧颠吧的,她没点“开始导航”,纯用手放大了那个小地图看,看得入神,都没注意到坚硬的金属时而擦过了前人的脊背。
在直行了数个红绿灯之后,仲晴终于开始履行当厉司航人形导航的职责了。她嘴里报着实时的,脑子在记后面的路。眼睛不看路,自然也不会发现厉司航压根儿没按她的路线行驶,这不她还没报完呢,厉司航的车停在了一条巷子口。
厉司航摘下头盔,胡乱地捋捋捋他翘着卷的头发,打理了也跟没打理似的。仲晴懵懵地没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等他抬眸,空中的光线温暖充盈着他眼中素来的冷清,完美地展现了他像蛾眉月般的俊姿。仲晴结巴结巴地跟他强调:“你走错了。”
眼前的大帅哥挖苦她似的朝她抛下了一句,“导航好用吧。”
“…………”
仲晴对帅哥的滤镜瞬间破了一地,他就是个痞小子。
巷子又长又深,地面是石子路。周围本该是居民住的老房子全都整装成了店铺,上面都贴着“回老家过年,年初八回来营业”的字眼。光线交错出来的影子越走越走,厉司航给她留下了一个无法用语言精准描述的背影。
仲晴看得很不是滋味,赶快跳下车,跟在他身后走的同时不忘冲他嚎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看我丢人,你是不是很开心,你这啥恶趣味。”
“没觉得你丢人,就是觉得你很可爱而已,喜欢看你这种真的可爱。”
厉司航心情很好地回头看了仲晴一眼,是她身上自带的幼稚一次次地抚慰到了他。
阳光再度闪到了仲晴的眼睛,“你真不考虑去当明星吗?”
今天的太阳实在是太恰如其分地眷顾着厉司航了,经由世间一切温暖的装饰,一下焕醒了沉睡在他身体里枯朽已久的生机,他身上的颜色越来越深。厉司航成了路上的一束光,或许,他本该就应该是那束光。
仲晴手中的镜头对准了他,咔嚓——
定格出的背影照出现了她看不见的音容笑貌,她脑海里想到了过往两个月时光里的种种,因为不满足于想象,所以她想再一次看到。
仲晴大声呼喊:“四航。”
厉司航侧身回头的那一瞬间,多彩的光线照射在了他的头顶,迎风的碎发,精瘦的身姿,以及深邃瞳孔里的探寻都被仲晴一一记录了下来。厉司航看到了仲晴在拍,也没有闪躲,他看向镜头的眼神随着过去的死亡,慢慢走向新生,沉默却暗藏欢喜。
厉司航的视线久久地驻足在镜头后的她身上。
仲晴拍得是live图,欣喜地再一次喊了他的名字,“四航。”
厉司航转过身去,又是慵懒地落拓不羁,他嘴贫道:“不追究你侵犯我的肖像权。”
仲晴把拍的照片一键发送给了他,也不与他的话语争个一较高下了,“感谢你大人有大量,小人没齿难忘。”
美好的生活总该需要人记录的,厉司航,多热爱自己一点,也多热爱生活吧。
长长的路消磨了仲晴易燃易爆炸的脾气,他们的安静地一前一后漫着步,厉司航用令人惊诧的坚决给出了“好”的答案,他回答了她上一个问题,这条胡同也走到了尽头。
他们停在了一家招牌老旧的花店前,跟仲晴过去去过的花店不一样,这家店内除了一个保存鲜花的冰柜之外,放眼望去没有几朵真花,全是用来做装饰品的假花。花店应该是被花簇拥的空间,就拿莫涵漾开得那家来说吧,她还没走进去,光是站在橱窗外看着那一地争奇斗艳的鲜花,心晴都能明媚几分。
厉司航推门走了进去,仲晴也跟着进去,花店怎么会做白事?她难掩内心的哗然。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这边白白的装修烘托出来的阴冷,她站在光里都感觉到了身体的冰凉,整个人很不舒服,仿佛消失了一般。
老板娘坐在柜台里,厉司航简单说明了他的来意,仲晴站在距离他们最远的门口,对死亡的未知和恐惧好像一下秒她就会因难以忍耐便夺门而出。
老板娘问:“男性,还是女性?年纪多大。”
厉司航当然不知道了,回头看仲晴,仲晴的表情也是一副茫然的样子,他说:“大小姐,办正事呢。”
仲晴条件反射地哆嗦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似的,“哈?你说什么呢?”
面前的两双眼睛都直直地盯着她,老板娘又重复了一遍问题,“男性,还是女性?年纪多大。”
仲晴表情僵硬地说:“给一个老爷爷买的,不穿,拿最贵最好的就行。”
老板娘一眼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她用跟她唠家常似的熟捻的口吻说道:“家里是有老人不行了吧。”
仲晴勉为其难地朝她笑了笑,“哪怕是能多陪一天,也是我们的福气。”
“看在你这丫头还挺孝顺的份上,大多年的,姐也不坑你,纯丝绸的,3千。”老板娘去了后面不对外开放的空间,取了一套包装好的新衣物过来,又给仲晴递过来一张名片,“我们这边也提供一条龙服务的。”
死亡的未知折磨着她的神经,连带着这张名片仲晴都觉得恐怖和不详,她有点说不出话来了,“…………”她还是不想收,还想不想面对死亡。
见仲晴不收,老板娘察言观色地话语一转:“以防万一嘛,就怕到时候措手不及,你说呢。”
“这要是收了,我们就是真的不孝顺了。”厉司航扫完码付了款,目光落在了仲晴的身上,温和地说,“我们是为了吉利来的,不能带着丧气回去,伤了老人的心。”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老板娘没有继续自讨没趣了,厉司航牵着仲晴的手出了店门。
从头顶照耀下来的温暖,又从全方位无死角地笼罩住了仲晴,她有了她还活着的真实感,这会终于同“活人的太阳照不到死人身上”这句话感同身受了。虽说“死亡”是人生的必修课,但她希望她身边她所在乎的人都不要再重修。
仲晴无力地笑着,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厉司航,还好,有你在。”
哪怕已经经历过了,她还是没办法的一个人面对死亡,她俨然忘记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了。身体忘记疼痛的能力完完全全地超乎了她的想象。
被人需要也是在反向的治愈自己,厉司航陪在她的身边,“我还没问你,你是为谁准备的?”
“我店里头牌的爷爷,爷孙两相依为命,你说这要是人在新年里走了,你让他以后的每个年怎么过?医生说是无能为力了,但我打听到寿衣能冲喜的说法吗?就想试试,万一成了呢。他的人生重新开始,属于他的节日喜乐也都完完整整的属于他。”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厉司航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为什么,我没有早点遇见你?”
雨夜,医院白色的白炽灯,“手术中”红色的指示灯,年少时的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手术室门口,耳边回荡着护士错乱的脚步声以及雨水落地发出的滴滴答答的声。入了水的红色毛衣如铅一般沉重,而他的脊椎始终坚硬地挺在那。
他当时也是想有人陪在他身边的吧。
厉司航以为他都忘记了,其实根本忘不了,他还是很难过。
仲晴听不清他说得话,也看不到他的嘴唇,“吃了他的蛋炒饭,还他一个人情。偷偷告诉你,你妹妹喜欢的人就是他。”她看厉司航没什么反应,怎么跟网络里那些护妹的哥不一样,“你就不发表一下意见?”
厉司航收敛了情绪,对仲晴口中的孩子还有印象,“厉司璨再喜欢也没用,人喜欢的是你。”
“你就不怕有歹人图你家的家世,就电视剧那种走捷径的凤凰男,哪怕不爱也装□□,然后你妹就稀里糊涂上当,赔了自己的一生。”仲晴恐吓他。
“你当厉柏佑是摆设?他虽然不是个好的丈夫,但好歹也是个负责任的爹。要是真出现你说的这种情况,我会让厉司璨别对外说是我妹妹,我丢不起这个人。”
“你这么无情啊?”
“我是她哥没错,但她有她的人生。”该教的都教了,厉司璨要是踩坑那就是她的命,厉司航还能跟她有什么好说的,他看着仲晴说,“这人要是人品差,你也不会帮,我说的。”
“哎呦喂,我在你心里形象这么高大上呢?那倒是真未必,帮他也有我的目的在。”
“你只要不喜欢他,你什么目的都跟我无关,未来我也不会因为纪有舒欺骗厉司璨迁怒于你。”
抛开主客观因素,厉司航接近了全部的真相,仲晴无声地笑了。
巷子四通八达,厉司航换了个方向走,仲晴默默跟了上去,她带着好奇又带着不解地问:“花店怎么能做白事呢?做喜事的人不会觉得忌讳吗?”
“很多花店光卖花根本回不了本的,背后都做白事,只是你不知道罢了。”这些都是生活常识,厉司航没觉得很奇怪,但看到她快要哭出的神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的说了些什么,“你不会真的不知道吧。”
我该知道吗?
一阵寂静,仲晴生硬地回:“我再也不买花了。”
她重重地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心里还是抵触她亲眼看到的这个事实。活这么久,她头一回知道花店能既做白事又做喜事,有种颠覆了她对鲜花所带来美好寓意的向往,连同听到了心枯萎的声音。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仲晴试图给厉司航传达出她不理解的点,不是因为歧视花店不能做白,而是不能接受又做白又做红的,“你看啊,像花店卖菊花啊什么的,我都能接受,但你这白事,又是花篮,又是一条龙服务的,同时做喜又做悲,气氛都串味了。你不觉得无论对喜还是对丧都没有敬畏心吗?就……挺不吉利的,你不会觉得膈应吗?”
真是不问世事的天真,厉司航在她的耳边细语,“大小姐,你怎么这么可爱呐。”
人要是活得肘襟见肘,这对他们而言只是一场生活必须的仪式,讨生活都来不及,哪还有时间给他们介意这个。
仲晴眯着眼睛,仿佛被太阳晒傻了。
她不理解,她很不理解。
厉司航告诉她:“白事比喜事赚钱。无论是花店,还是饭店,都是这个样子的。”
仲晴:“…………”好一个质朴的理由啊,简直质朴到她无力反驳的,仲晴像是被霜打蔫的茄子,全身都脱了力。
厉司航揉了揉她的头发:“喜欢花,为什么不买呢?我说的那种是大部人的常态,也会有人开花店的初衷像你一样。”
仲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我还是直接买地种花吧,知根知底,不至于心惊胆战,还没中间商赚我差价呢。”
厉司航想到了她酒吧里四处摆放的花,“就这么喜欢花?”
“喜欢啊,鲜花都美好啊,我看它们在盛开,都忍不住跟着它们一起绽放,心情是真的会好很多。”要不是厉司航带她来这么犄角旮旯的地方,她绝对找不到,“你怎么会知道的?”厉司航看着也不像是需要他亲手操持一切的年龄啊,而且,这个地方也不符合他厉少爷的身份。
厉司航背对着她,仲晴看不到他的神情,但能感觉到他经历了很多不为人知的伤心事,他说:“我高中在这附近上的,以前见过。”
“带你逛逛,就当作是我向你赔罪了。”厉司航低头笑着,给她发出邀请。
是想带她逛,还是他自己不想一个人的逛,仲晴看得出来。看似是一把锁锁住了他缺失掉的那部分情感,其实这把钥匙一直都握在他自己的手里,他现在有了想撕开心扉的想法,她又怎么会不做陪?
“好啊。”
仲晴不想再看他的背影了。
她猛蹬阶梯走到了他的面前,一个转身,和他面对面相站,台阶的高度补足了她比他矮的的身高,她的视线与他相持平。
老城区和新城区只有两条马路之隔,政府打着传承古老文化的口号,特意在市中心保留了这么一片破破烂烂的地方,实际跟乡下压根没区别。
晨风飘过厉司航的脸,积压在身体里许久而爆发出来那一瞬的情感沦陷,他感觉自己的头脑好像还是没清醒。他看着她张开双臂,地上映着她自由又带着笑的影子。漫漫长阶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仲晴一步步倒着走,厉司航跟着她的引领,步步前进。
黑色的高跟靴和白色的板鞋一前一后地行走在台阶上,声响在一声声地慢慢扩散。
哒——嚓——
仔细一听,伴着闲聊声,笑声,他们的脚步声无声无息地重合在了一起。
“我记得你读的是私立啊,你们学校厨子的招聘标准底线就是五星级的,而且你们那对面就是聂格丞开的购物中心,那些外来牌子入驻的第一家商城都会首选他们家,A市最好吃的最潮流的都在那了,你怎么会想不开地逛到这边来?”细细的鞋跟抵在台阶上,仲晴走得不快也不慢,她问他。
稍后,女声后接着一声清冷而低哑的男声,“了解的够清楚。”
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夸她,仲晴不管只当夸她调查能力牛逼,“你都搬到我对门来了,我不得对你多留个心眼,这不是怕你图我家底么。”
他们之间哪有谁图谁,硬要分出个高下,也是商不敌权,仲晴才是获利的那一方,她是跟厉司航开玩笑才这么说的。
而厉司航联想到了厉柏佑早上打得歪门邪道。不怪她会有这么想,他这边也确实心不诚。女性的感性容易给更多坏人留出可乘之机。也不怪她会有这么想,他这边也确实心有不诚。
厉司航不想被仲晴误解,他光顾着解释,都忘记了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他的家庭会是他毕生的依仗。
“我有赚钱的能力,哪怕我混吃等死,我妈留给我的家底儿能花到我的子子孙孙的后代,我没必要图你家的钱,你的始终是你的,我的都可以是你的。你要是真的怕,我们可以签婚前协议,我娶你,或者我嫁你,我都不介意的。”
仲晴回以礼貌地微笑:“你这梦做得挺美,也不怕你爸脑溢血。”
厉司航也就随口一说,没指望她会答应,“这不是还有我妹妹,我妹妹可比我有出息得多。”
压力全由他妹妹承担,他这甩手掌柜党的够干脆的,仲晴脸上无语的下划三根黑线,“厉司璨有你这哥,真是好福气。”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
大哥,我正话反说,请问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呢?
厉司航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在说“谢谢你,夸我”。较真多没劲啊,误会成情趣不是有意思的多?
他迈着轻松的步伐向上走,题又回到了先前没聊完的上面,“这边好吃的店多,我经常来这吃饭。”
仲晴疑惑地反问:“你确定不是麦一笑吗?”
“不是,他喜欢四处乱跑,我不喜欢折腾,经常就近解决然后简单凑和两顿。这里有不少开了几十年的老店,我推荐过几家给他,后面他用一天两家店的频率,把这方圆百里都吃遍了。同一道菜,这边便宜,量多还新鲜,借用麦一笑的话来说,就是‘物美价廉,谁不来谁是王八蛋’。”
仲晴被厉司航耍怕了,总感觉他是在诓她。但反过来想想,他诓她这个做什么?她见过少年时时期的厉司航,长得就是一个矜贵的小少爷模样,白白嫩嫩的,神似糯米丸子,很难想象他会在这种地都不平的巷子里遛街串巷。
看他陷入记忆之中,仲晴稍微认真了点问:“你不会真的经常来吧。”
“还记得你之前问过的‘为什么有人那么辛苦,还能把日子过得那么开心’的问题吗?“深怕仲晴忘记,厉司航专门补充,“就是你装醉占我便宜那回。”
我信了信了,你可以别说了,仲晴不太想记得,“…………”
“现在这边没有营业,你看不出来。等年后他们这边营业了,我带你过来,吃个两次你就知道了。”
曾在这遇见的温暖成了厉司航“还愿意相信爱”的所剩无几的慰藉,哪怕稀薄得狠,也支撑他走了很远,战胜了许多苦难。
要说味道肯定比不上那些把餐食当成艺术品般烹饪的大厨,但要说烟火,这边的环境会让更让人放松。
他跟仲晴说出了很多他用眼睛观察到的小事,“我小时候,我妈会带我去菜市场买菜,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从菜市场出来的地方会有人推那种自己改装的炉子去卖饼。”他边说边跟仲晴比划那炉子的样子,“我还记得那个饼叫鞋蹄饼,长长地是长得跟鞋子一样。当时买的时候才五毛钱一个,现在都涨两块五一个了,每次去他们家买饼,总要排上十几分钟的队。”
仲晴震惊地瞳孔地震,要知道,她对金钱的定义都是从来都不是以个为计数单位的,而是以万为基础。
她很想对厉司航说这算是什么钱吗?也不知道他们一天到晚得做多少个饼,才能赚到点,抛开生产成本,自己的人工费,还有时间成本,这里面的净利润又能值几个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这种一眼望得到的生活,仲晴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甚至是可悲。她尊重他们的这份事业,但也不能就这么一辈子止步于此的做饼吧,这简直就是对生命的浪费。
“大小姐,人间疾苦。”
“我们手握所有的资源和便利,都不需要去找寻路,路就会为我们而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欣赏欣赏风景风景就够了。但对现实生活中的大多数来说,能有条供给他们走的路,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能不能走通都是后话,前提是能走。”
“又有多少人穷尽一生,只为找到那一条死路。”
仲晴有钱也不把钱当钱,她从还是颗受精卵时就有钱了,然后一直持续到了今天,她不知道没钱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她能尊重他们的奋斗,但对不起,她无法与他们感同身受。说得现实点,他们勤勤恳恳赚得一辈子钱,都不够她买一颗钻石。
和仲晴认识这么久,她的每个小表情他都知其深意,现在紧锁着眉头显然就是不想听了,但没开口打断他,就是走得比之前更快了,厉司航简直是笑得不行。
“做饼的是一对外地夫妻,男的可能一米7都没有,他老婆还比矮一个头,两人每天面对面的做饼。从下午一点卖到晚上七八点,两个人脸被紫外线晒得黑黢黢的,像烤红薯外面的那层皮。他们的手也因为天天在揉面沾油做饼,把指纹都给磨没了。”
“这样的男人嫁不得。你别跟我说他老婆不爱美,爱美是人类的天性,男的要是有钱都能把自己养成贵妇。”两个人的苦日子,怎么成了厉司航眼里的好日子,仲晴实在是忍无可忍才开口的,这路是不可能再继续往下走了。
“我上次突然想吃这个饼,专门绕路过去买。他们没再街边卖了,而是在旁边儿的马路上有了自己的门面,也没装空调,大夏天的就用着两个电扇。隔壁开蛋糕店的是个当地人,看到那么多人也会出来,有人说‘这生意挺好啊’,卖蛋糕的回‘是啊,都有了车有了房,现在正在攒钱给孩子买房’。”厉司航把说完了,安静地等仲晴的反应。
“他们是怎么能做到一直卖饼的?”仲晴的关注点早就偏了他的重心,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
“可能这是他们唯一擅长的事,赚到的钱不仅能承担一家子的开销,还能有结余,所以就这么坚持下去了吧,我猜的。”
“父母铺路,供子女在上行走,一家三口走那一条路,那属于他们自己的路在哪里?还是你觉得,这对夫妻会舍得他们的孩子继续延续他们做饼的事业,吃这种苦。他们是赚到钱了,但除了钱,他们没有获得任何的进步。人还是永远都要走自己的路,而不是掏心掏肺地为孩子铺路,这种为孩子无私奉献的精神是东亚父母的通病。”仲晴看似微笑的脸上带着冷意,“所以他们也就只能活成这样了。”
她身上的这股真实和自信,才是厉司航最喜欢的,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渴求,“他们没钱有爱,我们有钱没爱,懂了不?”
“别懂不懂的,我又不是傻子,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呢,好吧!”
“这种平平淡淡的生活也挺好的。”
“要我过那种生活,我觉得有钱没爱也挺好的。我可不想在最好的年纪就早早熬成黄脸婆。你说到现在,我都没感觉到他们很爱,我就感受到两个人捆绑着过日子。要苦必须一起苦,不能你苦我不苦的,不然一方心态就会失衡,这日子就过不去了。”
“这边还有家开了三十多年的牛肉拉面,夫妻两一起干,男的做面,女的收银收拾餐桌。男的是本地人,女的是外地人,夫妻两生了两个孩子,一家四口就住在他们店面后面的瓦房里。平平常常,一家子日常的相处都很有爱,她老婆手上叠戴着好几个金镯子呢。”
“现在金价多贵,不如奢侈品,还保值,不喜欢了,补个差价,年年换新。”仲晴油盐不进。
“还有一家麻辣烫店,也是夫妻店,他们不按重量称重,而是按一根根串串算钱。经济实惠,生意也异常火爆,后来有人找他们加盟了,却开得没他们好。要想1+1>2,就要有男人主动承担自己的责任,你不觉得日子都能过好吗?”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他们给的底料配方就不对呢。这种开门面的个体户,精得不行。这些都是资本的前身,只不过这些人没啥眼界和见识,积累不起来罢了。你以为他们不想做大做强开连锁吗?一没勇气,二计较得失。”
“…………”
厉司航松开了暂停键,默默地向上走了。
一上一下的步伐里伴着他字字清晰的话语,他慢慢抬起头:“你还记得我俩吃的二八杠吧,他们现在不用随便更换地方了,麦一笑前几天告诉我,他在群里看到老板开店了。”没有人想过漂泊无依的生日,当自身的条件达到许可之后,大家都会不约而同的选择安定。
看来仲晴得带厉司航回家一趟了,她要让他看看仲泽垣和付敏卉的相处状态,就能知道无论哪个阶层都会有幸存者偏差。厉司航太追逐别人幸福的身影,而忽略了这个社会上也有孩子因父母不作为或太过作为丧了命。闪躲成了习惯,他都没意识他的心始终是热的。
“那就珍惜你现在的生活,可能你羡慕的,也是被别人羡慕的。”哪怕是她平淡的声调都能让人感受到异常坚定,“没钱可以快乐,但要很快乐还是需要一点小钱的。我和你就是天生比别人幸运,我们都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哪怕是爱,也是。你呀,少否定自己,多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就好了,不要去羡慕别人,我说真的。”
“遵命,大小姐。”
不是社交辞令,他是认真的。
那就姑且相信自己一次试试吧。
原来相信自己,也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
厉司航不由得弯腰靠向了她,仲晴抱起双臂笑得很灿烂。
她望着他,他也同样盯着她,他们的笑眼带着如风般的平静,又像是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的酣畅淋漓。
几十层的阶梯连接着你我,他们物理距离近,但心灵的距离更近,他们走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上坡路累人,掉漆的白墙上涂抹了很多涂鸦,仲晴停在了最后一个台阶上,一览众山小的风景很漂亮。她侧身一靠,双手反向地倚了铁做的扶栏上,从上往下地看着厉司航。
“我现在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要是觉得冒犯,可以不回答。”
“知道冒犯还问?”倾听他说了这么久的话,他得有所回馈才能理所当然,“问吧。”
仲晴不跟他客气了,问出了她心心念念的问题,“为什么要点掉你眼角的泪痣?”
“为什么吗?”
厉司航用指尖抚了一下右眼的眼角,没有吭声了,他一个劲儿地点着眼角,时间线一点点地拉回了从前。
司梦栏抱着他照镜子,她问他:“宝宝,你看镜子里的人是谁?”
厉司航只看到了抱着他的妈妈,用稚嫩的嗓音发出了“妈妈”的音调。
“不是妈妈,是宝宝自己呀。妈妈现在可喜欢照镜子了,只要一照镜子就好像看到了我的宝贝。”
就当仲晴以为不会有答案的时候,他执拗地说:“我不想成为我妈妈的遗物,点掉,就不像了。”
竟是这样的
回医院的那段路,他们遇到了交警。交警检查了厉司航的摩托车证,
厉仲晴亡羊补牢,他一览无余。
厉司航
仲晴买寿衣冲喜,一下子就好了。厉司航说:”我当时为什么没遇见你啊?”
“你得给我时间去长大,我能知道你喜欢仲晴姐什么,我也喜欢她,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等我的阅历成长到和仲晴姐一样的的时候,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在医院里厉司璨问他:“哥,妈妈去世的那个晚上,你是不是也是这样?”
“哥,你跟我说时候,你有没有怪过我?”
“没有。”妈妈让我要照顾好你。
不会恨你,也恨不起来,他有更恨的人。他只是心疼她妈妈。
仲晴在家里吃完年夜饭就来医院了,厉司航从医院里跑出去了,厉司璨跟仲晴哭,把刚才跟厉司航说的话都说了一遍,司梦兰难产那个晚上,厉柏佑不在,只留下厉司航一个人听着医生跟他宣告母亲的死亡,一个人接过沾着血刚出生的厉司璨,他在饭桌上为了他的旧情人在铺路。
“我爸出轨了,我哥也一直瞒着我,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