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夕》捕梦人

34、不悔

　　尘言殿中，众位城主从山下回来后就相聚在此。那桌上的几杯茶水放了半日，都已经没了暖意和茶的香气，却也没人注意到。

　　清一从位子上起身，站立到那人前方，淡淡的语气中带着不满，说道：“玄辰，你这个好徒弟可真是有能耐啊，连我的话都不听，还和我动起手来。”

　　“她同那镇上之人有情，和你动手也是不得已的。”

　　“什么不得已！你那徒弟招招下死手，分明是动了杀心！”

　　玄辰抬起眼眸，清亮如初，一脸淡然，缓缓说道：“我觉得这次是你有些草率了，实在不应该在还没确定那些人是否中毒之前就要杀了他们。”

　　清一没忍住，话语中有些火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穹屍？如果不迅速斩草除根，断了任何可能性，只要一旦有一个漏网之鱼，那后果就是不堪设想。”他双目看着玄辰，反问道：“你难道还想让从前那档子事再发生一次？”

　　玄辰平静道：“那也不能那么做。”

　　清一咬牙切齿，忍着满肚子火气，背身坐回椅子上后重重道：“我算是知道你那徒弟跟谁学的了，真是跟你一个样，连表情都那么像！”

　　坐在主位上的祈闭这时开口道：“玄辰，无论如何，你那徒弟是该好好教导一下，这么久了，她骨子里那个性子一直没变。”

　　“我会仔细教她的。”

　　这时，清一想起那件最重要的事情，开口说道：“你还是应该先问问她和凛刃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个名字，祈闭顿时双眼睁大，疑惑问道：“什么？”

　　随后，清一把在那镇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个仔细，一点细枝末节都未放过，把他们二人之间不同寻常的举动和关系描述得明明白白。

　　“什么！”祈闭从主位上站起，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玄辰，大声问道：“她竟然敢和幻灭人勾结？”

　　玄辰立马接上话，平静也坚定地说道：“不是勾结。”他抬头看向主位之人，目光肯定，真的相信，“她不会的。”

　　清一当然不信，满心的疑惑早已让他有些失去理性的判断，只按自己的想法去思考。他目光也同样肯定，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人给她解药，替她救人，若不是勾结，那是什么？”

　　一直没有回答，沉默几秒后，玄辰最后轻声说道：“反正不可能是勾结，我会去和她谈谈。”

　　玄辰起身，在即将迈步走出那殿中时，身后再次传来祈闭的声音。

　　那声音冷漠，不容反驳：“她目无尊长，对师兄弟动手，又和幻灭人有说不明白的联系，罚她去安沧殿中跪三日，好好反思。”

　　玄辰背对着他们，对以上确实发生过的事情无法反驳，只能答道：“是。”

　　这日夜晚，天空零星闪烁，光芒格外暗淡。清一离开自己的殿中，独自一人去玄辰所居住的玄心殿中找他，是因为有件同样要紧的事情要问他。

　　“你当年收她为徒时，可有问过她从前师承何处？”

　　玄辰静坐着，回道：“不曾问过。”他侧身看见清一有话却要说不说的模样便接着问道：“怎么了？”

　　清一还是放心不下，也不能任由这件事就这么变成个解不开的谜团，开口说道：“那日无劫会时我便疑惑，她到底是为什么能操控水的力量。你我都知道，水的力量是世上最难掌握的，可她却能轻易化水为剑，这绝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他看向玄辰，反问道：“你难道不觉得奇怪？”

　　玄辰神色淡然，面对这样的疑问也不动声色，但却也一时什么都没说出来。

　　“昨日，她和我对抗之时用的那一招也并不是清欢城的法术。那威力很大，就像大海之力那样深不可测，若不是有皓桀，恐怕我真的对抗不了。”清一起身后正面看着玄辰，似在规劝他，“她身上的秘密已经太多，再加上她那个性子，我觉得清欢城已经不适合她了。”

　　玄辰抬眸，问道：“你这是想赶她出去？”

　　“我同你打赌，她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我们这座山也终究困不住她。”清一转身，语气淡然，边走出殿中边似问非问地说道：“既如此，为什么不早点送她出去？”

　　他离开之前留了最后一句话：“还有，幻灭城要变天了，我们都要做好准备。”

　　清一的这番话让玄辰思考良久，以那个静坐的姿势维持了许久不动，可最后的他也还是没有得出个决定。
　　但不可否认的是，清一说的那些话都是正确的。

　　其实，玄辰很早就觉得这座山困不住徐笙宁。因为这些条条框框，所谓誓言永远都困不住一个寻求自由，真善之人。为了心中那迟迟不定的决心，他最终还是走出了殿中，趁着夜色仍在，步步走向了安沧殿中。

　　那殿中空荡黑暗，无一丝明光亮起，仅有夜色淡光透过窗子，仅仅照亮几处。那之中唯有一女子跪在殿堂正中央的位置那，她背身挺直，目光直视前方的空无一物，动都不动一下，可思绪却已经早早脱离这牢笼般的四面墙壁。

　　“嘎吱。”
　　有人很小心地推开了安沧殿的大门，脚步声轻轻，缓慢，很是稳重的感觉。

　　即使知道身后有人来，徐笙宁也还是头都没回，保持那姿势跪在冰凉的地上，直到那熟悉的清冷声音在身后响起。

　　“笙宁。”
　　玄辰走到了徐笙宁的身边，对她说话时那寒冷侵人的语气中总有些特别的温柔感觉。

　　徐笙宁抬头，看向自己的师父，轻轻唤道：“师父。”

　　“我已经和主城主说过了，你明日午饭前便可离开这里，不用再跪了。”

　　徐笙宁低垂下了双眼，内心总有不甘，也一直倔强，说道：“师父，您不用替我求情，我甘愿受罚。”

　　她的这副倔强样子还真是从来没变。

　　徐笙宁身着单薄，在这阴冷之地跪了这么久身躯早已在控制不住地微颤，更别提那麻木又冰冷的膝盖了。每次被罚跪之后，她的双膝总要费时间去修养，如今也在不知不觉中落下了一点病症。

　　玄辰每每看到徐笙宁这个样子都是真的心疼，同时也是真的担心。他突然蹲下了身子，就在徐笙宁身旁的冰凉空地上席地而坐，开口轻声问道：“你是不是现在还觉得你没做错什么？”

　　很快，“我不觉得我救人有错。”

　　他淡淡道：“这次，我也觉得你没有做错。”

　　徐笙宁转头看向他，在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中得到了某种肯定和某种坚持。

　　“师父，您，真的觉得我没错吗？”

　　“救人何错之有，只是你实在不该对清一城主动手，还下手那么重。”他想让徐笙宁明白，所以接着道：“你要知道，如果清一城主那时有心取你性命，一击便够了，不会给你那么多次还手的机会。”

　　“嗯，我知道的。”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她才会在那时对顾子今说出那句话。

　　过了几秒后，他再度开口：“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徐笙宁已经知道玄辰想问的什么，而他想问的也正是她在这殿中思考良久之事。

　　“师父，您想问那个幻灭人是吗？”徐笙宁也没等玄辰回答，直接继续说道：“我第一次见他时我就觉得他挺奇怪的，我打他，他也不还手，直接就跑了。那之后我们见过三次，每次他都帮了我。”

　　徐笙宁说着这些话时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以一副思考模样低着头，语气越到后面越沉重，缓缓说道：“我知道他帮我肯定是有原因的，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我听清一说那人把穹屍的解药全都给你了？”

　　“嗯，他给我，我就拿着了。我那时还有些怀疑，可事态紧急，所以我只能用了。”徐笙宁想起济宁告诉自己的话，问道：“师父，这解药是不是很难得？”

　　“嗯，这解药在幻灭城几百年，一直由幻灭城主保管，无人能得到。”

　　玄辰觉得清一说的那句话也很正确，幻灭城的确要变天了。这些解药绝不可能是幻灭城主给他的，那便只能是他偷拿出来的，可仅仅一个普通的手下根本不可能把这解药从城中拿出来。

　　他知道这解药的来之不易，轻声说了句：“他是用自己的命把这解药给你的。”

　　听完这句话后，徐笙宁更沉默了，那双眼似流水沉静，心口被巨石堵满，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对了，我还从未问过你，你修炼是为了什么？”

　　修炼之人总要有个抱负或原因，救世人，斩奸恶，报世仇，不管为了什么，这都是他们坚持下去的理由，也是决定今后之路如何走下去，同谁走下去的指引。

　　徐笙宁的想法从未变过，虽然不知是何时产生的苗头，可当她踏入这座城之时就已经告诉过自己。

　　“救下能救之人，保护所爱之人，然后，战到最后一刻。”

　　玄辰沉默了，只因这话好熟悉，真的和她好像……

　　“若重来一回，你还是会因为保护那些人而对清一动手，对吗？”

　　徐笙宁毫不迟疑，也绝不犹豫，很快道：“是，我自认无错，所以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还会那样做。”

　　“如果你在那时面对的是真正的敌人，你就会死。”

　　徐笙宁的双眼所望向之处还是空无一物，可在那空荡处却好像立着一面镜子，让她看到了自己的那份坚定与决心。

　　“即使我知道会死，我也还是会那样做。”
　　“而且，绝不悔。”
　　矢志不渝，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