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之路》一枕春秋

27、第 27 章 常槐禹的日

　　常槐禹的办公室里，加湿器正吐着均匀的白雾，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陆嘉言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个减压魔方，发出一连串“咔哒咔哒”的脆响。

　　“定了？”他转魔方的速度很快，抬着头看向办公桌后的男人，“真定了盛薇？”

　　常槐禹头也没抬，依旧盯着电脑屏幕处理邮件：“合同都发过去了，还能有假？张导那边也挺满意的，说她戏好，哪怕是线上试镜也一眼就能看出来是那个劲儿。线下也很有张力，和你应该很有化学反应。”

　　“啧。”陆嘉言把魔方往茶几上一扔，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带着点探究的意味打量着自家经纪人，“常哥，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以前我们要么搭流量花，强强联合；要么找听话的新人，方便带飞。盛薇……怎么看都是个不可控因素吧？”

　　“我也没见你在综艺上多反感她。”常槐禹淡淡地回了一句，终于舍得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怎么，不喜欢？还是怕被她压戏？”

　　“那倒不至于。”陆嘉言笑了一声，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跟她搭戏应该挺爽的。我就是好奇，你这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给张导推荐她，图什么？做慈善？扶贫？”

　　他太了解常槐禹了。这个男人无利不起早，每一步棋都是为了利益最大化。盛薇虽然有实力，但商业价值在这个阶段几乎为零，甚至还是个风险点。把她推上这个S级项目的女一号，绝对背后有事儿。

　　但是什么事儿……他暂时没想到。

　　常槐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声音温和而冷静：“图你这半年能安生点。”

　　陆嘉言挑了挑眉：“我一直很安生。”

　　“你安生？上个月那个想跟你炒CP的小花，团队通稿都发到姥姥家了，是谁大半夜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撤热搜的？再上个月，那个带资进组的女二号，在片场疯狂加戏，是谁直接罢演逼宫的？”

　　常槐禹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了几分：“现在的小花，要么太精，要么太野，要么有背景要么有手段。只有盛薇，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她需要这个机会，所以她会很专注，很拼命。她没空也没资本跟你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幺蛾子。”

　　陆嘉言听乐了：“合着你就是找个好用的工具人呗？顺便还能卖张导一个人情，显得我们为了艺术不拘一格降人才？”

　　“互利互惠的事，怎么能叫工具人？”常槐禹纠正道，“这也算是在这行里做点积德的事。给真正热爱表演的人一口饭吃，不好吗？”

　　“行行行，你说得都对。”陆嘉言举手投降，但眼底还是藏着一丝怀疑，“不过常哥，你真觉得她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我看她骨头挺硬的，万一……”

　　“没有万一。”常槐禹打断了他，从那一堆文件中抽出一份新的行程表，推到陆嘉言面前，“你只要演好你的戏，剩下的事，我会处理。还有，下周进组前，你要先把这两个杂志封面拍了，还有一个品牌的线下见面会，时间我都给你卡好了，别想偷懒。”

　　陆嘉言哀嚎一声，拿起那份密密麻麻的行程表，往脸上盖去：“资本家！吸血鬼！我要罢工！”

　　常槐禹无视了他的抗议，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电脑屏幕上。屏幕的一角，正显示着那份已经发送给盛薇的“陆嘉言使用说明书”的备份。

　　他没告诉陆嘉言这件事。

　　有些默契，是不需要摆在明面上的。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常槐禹的一天是从一杯冰美式和三个坏消息开始的。

　　早晨七点，助理小陈的电话准时响起，声音里带着还没睡醒的慌乱：“常哥，那个……之前谈好的那个高奢成衣，本来今天要宣嘉言Title的，哪怕是挚友也行啊，结果刚才品牌公关那边发邮件说要暂缓。”

　　常槐禹坐在餐桌前，一边用平板电脑浏览着财经新闻，一边冷静地把免提打开，抿了一口咖啡：“理由。”

　　“说是……还要再考察一下嘉言哥的时尚表现力。但我听说，好像是有人截胡了，可能是对家……”小陈报出了几个名字，都是和陆嘉言同赛道，一直虎视眈眈就盼着撕掉陆嘉言嘴里的资源的人。

　　“知道了。”常槐禹打断了他，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听气象预报，“不用去求证是不是对家，没意义。把嘉言上个月拍的那组先锋杂志的物料整理一下，发给品牌方的全球PR总监，抄送大中华区的一把手。还有，联系一下另外两个竞品品牌，放出点我们要接触的风声，动静别太大，刚好能让那边听到的程度就行。”

　　挂了电话，他从容地切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流出来，金灿灿的，像某种即将溢出的、不受控的情绪。

　　他皱了皱眉，用餐巾纸将那点蛋黄擦掉。

　　他不喜欢的，是失控。

　　上午十点，星雨娱乐会议室。

　　几个宣发组的负责人正围坐在长桌旁，为了陆嘉言新剧的宣传方案争得面红耳赤。有人主张走“破碎感”路线，有人想炒“豪门贵公子”人设，甚至还有人提议要不要搞个“笨蛋帅哥”的反差萌。

　　常槐禹坐在首位，手里转着一根钢笔，镜片后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全是废话。

　　他心里想着，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各位。”他轻轻敲了敲桌子，钢笔落下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我们不需要给嘉言贴那么多标签。这部剧，他是要去‘洗澡’的。洗掉之前的流量味，洗掉偶像包袱。所以，所有的宣传点，只有一个——‘他是演员陆嘉言’。”

　　“可是常总……”有人迟疑地开口，“这样会不会太……平淡了？现在的粉丝就喜欢看那种有噱头的东西。”

　　常槐禹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两秒，直到对方不安地低下头。

　　“噱头是留给没有底气的人的。”他淡淡地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做减法。当然，如果你们觉得很难，我可以换一批觉得不难的人来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下午要去见一个资方。

　　为了所谓的“联络感情”，地点定在了一家私人会所的高尔夫球场。

　　冬天的草坪有些发黄，但这不妨碍王老板兴致勃勃地挥杆。常槐禹陪在一旁，时不时递上球杆，或是适时地夸赞两句“好球”。他其实并不喜欢高尔夫，这项运动太慢，效率太低。但他擅长把任何不喜欢的事情，做得像是一种享受。

　　“哎呀，常总啊，那个《长夜尽头》，听说女主角定了那个……叫什么来着？盛薇？”王老板挺着啤酒肚，擦了擦汗，“你怎么想的？那种没流量的老女人，能扛剧？”

　　常槐禹从球童手里接过毛巾，递给王老板，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王总，这就是您眼光高了。盛薇虽然流量差点，但性价比高啊。而且，嘉言这部戏是想冲奖的，搭个戏好的，稳妥。”

　　“也是，也是。”王老板哈哈大笑，“还是你会算账。不过那女的……听说脾气挺臭？之前还在王德发的局上甩脸子？”

　　常槐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眼前的王老板有一点不可说的背景，来搞影视业属于是下凡。常槐禹很早就收到了风声，一直尝试接触，今天才终于见到，但眼下看来实在来者不善。

　　他和王德发又是什么关系？都姓王？以后会不会埋雷？

　　温和的笑容里，常槐禹的脑海中满是冰冷的算计。

　　与此同时，那天的试镜画面毫无预兆地闯进了脑海。

　　简陋的会议室，白色的墙壁，还有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女人。她没有化妆，甚至能看到鼻翼两侧细小的毛孔。但当她看着他，握住他的手说“相信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比他手里那根高尔夫球杆要耀眼一万倍。

　　那是一种带着刺的、粗粝的、生命力。

　　不同于他每天都要面对的这些精致的、虚伪的、充满算计的面孔。

　　“……常总？想什么呢？”王老板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常槐禹回过神，推了推眼镜，将那一瞬间的失神完美地掩饰过去：“没什么。就是在想，脾气臭不要紧，只要戏好。毕竟，再野的马，只要套上笼头，也能跑出好成绩，您说是吧？”

　　“哈哈哈哈，说得对！还是你有手段！”王总哈哈大笑，“反正王德发那个人上不了什么台面。他看不上的人，说不定真能搞出点东西。”

　　说着，王总飞起一杆。常槐禹立刻礼貌地鼓起掌来：“这杆好，击沙柔，漂亮。”

　　王总笑得更满意了：“对了，常总，你之前和我助理提的那个case，是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