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之路》一枕春秋

22、第 22 章 临川小松子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方然没什么胃口，只是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盛薇也没有多劝，两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听着邻桌食客的喧闹声。

　　最后一桌子菜都没怎么吃，打了包，两人结账出门。方然终于又像是活过来了，提出和盛薇一起走走，她们就朝着方然住的地方一路慢悠悠地晃。

　　走路的时候，方然才慢慢松弛了下来。她开始观察四周。临川的夜晚不同于白市，没有那么多不眠不休的霓虹，只有沿街店铺透出的昏黄灯光，和悬在巷子尽头的那一轮清冷的月亮。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海边特有的潮湿和凉意。

　　方然裹紧了身上的风衣，和盛薇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老街上。

　　“你……”方然终于想说点什么了，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道歉？显得太生分。解释？又显得太苍白。

　　就在这时，巷口拐角处那家五金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了上去，一个穿着连帽卫衣的年轻人从里面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一个亮着补光灯的手机支架。

　　“……好，那今天就到这儿了啊，家人们。临川的夜，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安静。明天带大家去看看我们这儿最有名的灯塔，据说对着它许愿特别灵。晚安，拜拜！”

　　年轻人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然后熟练地关掉了直播。他一抬头，正好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盛薇和方然。

　　“薇姐？”他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快步走了过来，“这么晚还没睡？这位是……你朋友？”

　　他的目光落在方然身上，带着一丝好奇的打量。

　　“方然。”盛薇介绍道，“我朋友。这是罗文松。”

　　“你好你好。”罗文松伸出手，笑容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我叫罗文松，开五金店的。”

　　方然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才有些迟疑地握了上去。那年轻人的手掌很干燥，带着一股金属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和她习惯了的、那些制片人、投资人油滑的手感完全不同。

　　“你好。”

　　“你们吃饭了吗？要不要进来坐坐？我刚准备煮点宵夜。”罗文松指了指身后那间灯火通明的五金店，“薇姐知道，我手艺还不错的！”

　　那不像个店，更像个秘密基地。墙上挂满了扳手、钳子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零件，但在角落里，却摆着一套架子鼓和一把电吉他。地上堆着几个快递箱，上面印着直播设备的logo。空气里，机油味和泡面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味道。

　　盛薇看了看方然，方然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罗文松手脚麻利地从里屋搬出两张小马扎，又从一个纸箱里翻出两罐冰镇啤酒，用开瓶器“啵”地一声打开，递给她们。

　　“喝点儿？”

　　盛薇接了过来，方然犹豫了一下，也接了。啤酒罐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得她指尖发麻。

　　“你刚在直播？”方然问。

　　“嗯，瞎播。”罗文松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就聊聊天，唱唱歌，带他们云逛一下我们这犄角旮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从角落里拽出一个小电锅来，下蛋下菜煮面，动作娴熟而自得，很快就端出来两碗挂面，“不嫌弃的话，垫垫肚子？”

　　方然刚才一直没怎么吃，这会儿看着这么朴实的一碗挂面，居然觉得自己饿了。

　　面很烫，有点咸，但味道却有种超乎了青菜鸡蛋挂面应有的鲜美。方然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这么普通的挂面居然也能有滋有味。

　　盛薇显然是习惯了的，吃起来也不客气。罗文松则献宝似地显摆：“喜欢吧？好吃吧？嘿嘿，现在就该吃点暖的。这一碗下去，肠胃都舒服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方然喝了一口汤，辨认出了一些白胡椒的味道：“你这儿挺特别的啊。”

　　说着，她看向了那把吉他。

　　“哦，那个啊，以前玩乐队的，现在就是个摆设了。”罗文松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为什么不弹了？”方然问。

　　“弹了又怎么样呢？”罗文松笑了，他拿起自己的那罐啤酒，和方然的碰了一下，“以前觉得，搞音乐就得去大城市，去livehouse，去音乐节，得让成千上万的人听到。后来发现，人家听不听，跟你唱得好不好，没多大关系。”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继续说：“后来就回来了。守着我爸这破店，每天跟螺丝钉打交道。也挺好，至少饿不死。晚上没事干，就对着手机唱两句，没想到还真有几个人愿意听。虽然他们不给钱，但听完会说句‘牛逼’，我就挺高兴的。”

　　方然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说着最丧的话，脸上却带着最无所谓的笑容。他放弃了，但好像又没有完全放弃。

　　“薇姐就不一样了。”罗文松的话锋突然一转，看向盛薇，“她是大明星，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盛薇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噎了一下，差点把面喷出来：“我可不是什么大明星。”

　　“你就是。”罗文松的语气很肯定，“我那天在海边直播，拍日落，正好把你拍进去了。就一个背影，几秒钟。结果我那条视频，播放量破了十万。评论区里一堆人问，‘那个小姐姐是谁’，‘求正面’，‘感觉有故事’。”

　　他放下啤酒罐，很认真地看着盛薇：“你看，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那儿，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这就是明星。”

　　盛薇被他说得有些哭笑不得。

　　方然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吃饱了。”她放下筷子，站起身，“盛薇，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罗文松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啊？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

　　“没有，跟你没关系。”盛薇也站了起来，对方然说，“我送你。”

　　“不用。”方然摇了摇头，“我自己回去。你……也早点休息。”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出了五金店。

　　罗文松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盛薇，一脸困惑：“她……怎么了？”

　　盛薇看着方然消失的方向，没有回答。

　　保姆车里的空气有些闷。陆嘉言摘掉降噪耳机，将座椅靠背调得更低了些，长长地舒了口气。窗外是白市灰蒙蒙的天空和拥堵的车流，电子广告牌上循环播放着他自己代言的苏打水广告，画面里的他笑得阳光灿烂，仿佛拥有无限的活力。

　　但结束了工作的陆嘉言，什么活力都没有。他划开手机，点开短视频app。大数据精准地推送着他感兴趣的内容：游戏集锦、电影解说、萌宠日常……他没什么表情地划着，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他对内容没兴趣。在这一行干得久了，他很清楚这种直接而碎片化的东西刷多了对他的转型会形成巨大的阻碍。但是，划起来是真解压啊……

　　一个标题为“在临川，邂逅一场橘子色的日落”的视频跳了出来。

　　视频的拍摄者叫“临川小松子”，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旅游博主。镜头有些晃，构图也谈不上专业，但画面里的海边日落确实很美。金红色的光晕染了半边天，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一切都带着一种粗粝而真实的质感。

　　陆嘉言的指尖顿住了。

　　就在视频的第七秒，镜头扫过一块礁石时，一个女人的侧影一闪而过。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赤着脚，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夕阳的光线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海风吹起她的长发，画面有一种近乎忧郁的宁静。

　　是盛薇。

　　陆嘉言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她。尽管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但他确信那就是她。

　　陆嘉言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对盛薇会这么敏感。两人只是在综艺上有过一次合作而已。一定要说，大概是盛薇的无畏和女侠作风让他印象深刻。他喜欢这个世界上多一些盛薇这样纯粹的人。

　　她怎么会在那里？

　　他反复将那几秒的画面播放了好几遍，然后点进了那个叫“临川小松子”的博主主页。他快速地翻看着，在十几条关于临川风土人情的视频里，又找到了两三个出现过盛薇身影的片段。她有时是在巷口逗猫，有时是在五金店门口和一个年轻人聊天，镜头都离得很远。

　　盛薇只是凑巧出现在那些镜头里，没有刻意的设计，但……演员和素人的壁垒是存在的，越是这样的镜头，这种对比就越是分明。

　　“小陈，”陆嘉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坐在副驾驶的助理听到。

　　“欸，言哥，怎么了？”助理小陈立刻回过头。

　　“帮我查个人。”陆嘉言将手机屏幕转向他，指了指那个博主的名字，“临川小松子。看看他是什么来头，跟哪个宣发公司有关系。”

　　小陈愣了一下，有些不解：“言哥，这个博主……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陆嘉言收回手机，重新戴上耳机，闭上了眼睛，语气很随意，“就是觉得他视频拍得挺有意思的，想看看是不是哪个公司的苗子，以后有机会可以合作。”

　　这个理由，应该不会引起怀疑。陆嘉言心想。

　　小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