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之路》一枕春秋

21、第 21 章 走，拍短剧

　　和傅皎又聊了一阵，盛薇挂了电话。她突然有点饿了，便下了楼。

　　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的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明晃晃的有些刺眼。不等盛薇进去，便利店的自动门滑开，走进来一个拎着吉他包的年轻人。年轻人手里拎着啤酒，多看了盛薇两眼。

　　盛薇礼貌笑了笑，买了关东煮，也买了一罐啤酒。出来的时候年轻人还在。

　　“嗨，没见过你。”年轻人主动和她打招呼，“附近的美女我可都认识的。”

　　盛薇对这种搭讪多少是有点反感的，但也只能压着性子勉强勾了勾嘴角算是回应便准备回去了。

　　“找个小地方想着重新开始？”年轻人倒是有点锲而不舍的架势，“欢迎来临川！这里是个好地方哦！”

　　“谢谢。”盛薇加快了一点脚步。

　　“晚上吃这些容易肿哦？睡不着？”

　　“算是吧。”

　　“我刚被乐队踢了。”年轻人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身边的吉他包，“他们嫌我写的歌不挣钱。”

　　听到这句话，盛薇反而停下了脚步。她看向这个年轻人，眼中的戒备少了一些。

　　年轻人笑得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发亮：“你呢？失恋了？”

　　盛薇摇了摇头，也笑了：“比失恋惨一点。失业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像两个在深夜的孤岛上偶然相遇的漂流者，分享了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关于失败的秘密。

　　年轻人点了点头，举起手里的啤酒罐，对她晃了晃，“祝你好运。”

　　“你也是。”

　　盛薇在临川的消息不知怎么的还传到了江伊凝那里。

　　这位姐姐言简意赅，一个电话过来，第一句就是：“我在那里有套限制的房子，靠海。地址一会儿发你，钥匙在门口的密码盒。想住多久住多久，别跟我客气。”

　　盛薇没有接受，却并非因为心有芥蒂。但不得不说，这些来自朋友的、陌生人的、萍水相逢的同事的善意却让盛薇感觉到自己被善意包裹了起来。

　　就这样，盛薇在临川一住半年。

　　方然找到盛薇的时候，她正坐在海边一块被潮水打磨得光滑的黑色礁石上。

　　那不是一个适合游客观光的地方。空气里有浓重的咸腥味，混杂着海藻在阳光下腐烂的气息。海浪不知疲倦地冲刷着沙滩，卷起白色的泡沫，又无力地退去，留下一片湿润的、深色的印记。

　　盛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赤着脚，任由带着凉意的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她没有看海，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在浑浊的沙水里若隐若现。阳光很烈，在她身上投下清晰的影子，影子随着海浪的节奏微微晃动。

　　方然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不合时宜的风衣，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黑眼圈在过分明亮的日光下显得触目惊心。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盛薇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看起来……很好。方然想。真好。

　　这半年来，方然觉得自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在脱水的状态下，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她见过无数的人，喝过无数的酒，说过无数违心的话。她把自己的骄傲和理想，连同那些分镜手稿一起，打包塞进了床底最深的角落。

　　直到此刻，看到那个安静的背影，她才感觉到洗衣机停了下来。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盛薇开口了，她没有回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先问了老赵，他说不知道，给了我你经纪人的电话。然后才知道，你经纪人是你前经纪人。后来又想办法找，最后是江老师给我透的底，说你在临川。”方然笑了笑，“找过来后又问了老板娘，她说有个很漂亮的姑娘，每天都来这片没人来的海滩发呆。”

　　“什么事啊，这么波折还要找我？”盛薇笑了笑，终于回过头。她看着方然，“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一言难尽。”方然在她身边坐下，礁石硌得她生疼。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给盛薇，“看看这个。”

　　文件夹的封面是彩色的，印着几个穿着古装的俊男靓女，摆出夸张的姿势。标题用一种俗艳的艺术字体写着——《霸道王爷的逃婚小药仙》。

　　盛薇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打开。她只是看着方然，等着她继续说。

　　“竖屏短剧。”方然言简意赅，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却半天没找到打火机，“一百集，每集两分钟。拍十五天。给的钱不多，但摊到这个时间上，挺值的。”

　　她终于放弃了找火，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指间，看着远方的海平线。“我导。人选我想了半天，觉得你最合适。短剧这东西就是拼流量，虽然……嗯，这话有点不好听，虽然在长剧圈子里你已经快查无此人了，但如果来拍短剧，那还是降维打击。我后面帮你谈分成，拿到的能更多一点。”

　　方然的声音轻飘飘的，疲惫又不走心。

　　盛薇低下头，翻开了文件夹。剧本的纸张很薄，散发着廉价的油墨味。她一目十行地扫过人物小传和故事大纲。穿越，重生，宅斗，甜宠……所有时下最热门的元素被粗暴地糅合在一起，构成一个逻辑不通、情感廉价的故事。女主角是一个现代中药学博士，穿越到古代，凭借着超越时代的医学知识和一点点金手指，周旋于几个王爷之间，最终收获爱情和事业。

　　“怎么样？”方然问，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虚张声势的期待，“本子虽然糙了点，但人设还行。大女主，爽文路子，现在市场就吃这个。拍得快，播得也快，不用等审查。对你来说，是个维持曝光的好机会。”

　　盛薇没有说话。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段剧情简介，轻声问：“这里，女主角因为被男二号误会，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就研发出了一种能治疗瘟疫的特效药。你不觉得……有点草率吗？”

　　“短剧嘛，要的就是节奏快，冲突强。”方然下意识地为剧本辩护，“观众没时间看你慢慢铺垫。他们要的是结果，是爽点。”

　　“那她的动机呢？她研发这个药，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为了救人？”盛薇又问。

　　“……都有吧。”方然的回答有些迟疑。

　　盛薇合上了剧本。

　　“方然，”盛薇叫了她的名字，“你真的想拍这个吗？”

　　方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我想不想拍，有那么重要吗？盛薇，我们不是在学校里做学生作业了。我现在需要一份工作，一份能让我继续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的工作。你呢？你打算在这个小破地方待一辈子吗？”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在空旷的海滩上显得格外刺耳。

　　盛薇没有被她的怒火激怒。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悲伤。

　　这让方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抿了抿嘴，过了一会儿居然笑了出来：“《惊梦》之后，老赵赔了个底朝天。不过他这人还是较真又厚道，后来还有项目也会介绍给我。也是个网剧。我去见了资方，陪着喝了好几顿酒。最后人家跟我说，‘方导啊，你很有才华，但你太年轻了，还是个女的，我们不太放心把这么大的项目交给你。’”

　　“后来，我又见了很多人。他们都说，我很可惜，很有潜力。但没有人愿意给我机会。直到这个短剧的制片人找到我。他说，他看过《惊梦》的预告片，觉得我拍得很好。他说，他相信我。”

　　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写满了疲惫的眼睛：“其实短剧也在发展的，也开始走精品化路线了，还有很多定制化短剧。盛薇，我真的觉得可以赌一下。就算赌输了，十五天而已，一部短剧而已，也没什么输不起的。毕竟，他们是真的给钱。”

　　“方然，”盛薇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如果我接了这个戏，我会怎么演？”

　　方然愣住了。

　　“我会去查资料，去了解那个时代真正的药理是什么样的。我会去想，一个现代女性，突然掉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规矩的封建环境里，她最初的反应，应该是恐惧和不适，而不是立刻开金手指大杀四方。我会去琢磨，她和那几个王爷之间的关系，除了甜宠和误会，还能不能有更复杂的东西，比如利用，比如猜忌，比如价值观的碰撞。”

　　“我会把这些想法告诉你，我们会像拍《惊梦》时那样，一遍遍地讨论，修改。我们会为了一个细节，争得面红耳赤。然后，你会发现，这部剧的预算，根本撑不起我们的想法。十五天的拍摄周期，也根本不允许我们去实现这些想法。”

　　“最后，你会妥协，我也会妥协。我们会拍出一部连我们自己都说服不了的作品。它可能会火，会给我带来热度，给你带来下一份工作。但是，方然……”

　　盛薇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会不开心的。我们会讨厌那个为了生存而妥协的自己。”

　　方然的嘴唇在颤抖。她想反驳，想说盛薇太理想主义，想说先生存再谈理想。想说的花那么多，让她一时间卡住了。

　　“对不起。”盛薇轻声说，“这个忙，我不能帮。”

　　夕阳正在落下，将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有海鸟从远处飞来，发出一声孤独的鸣叫。

　　过了很久，方然才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皱巴巴的烟盒，连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一起，扔进了旁边一个装着垃圾的塑料袋里。

　　“那我只好找别人。”方然的声音干巴巴的，失去了她来找方然时的锐气，“你有权利选择，没关系。”

　　“嗯，对不起。”盛薇觉得很遗憾，方然似乎已经是另一条路上的人了。

　　“走吧，”她说，“我还没吃饭呢。请我吃顿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