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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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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阿芙从梦魇中惊醒，额头一层薄薄的汗。
又是这个可怕的梦，连续几日扰了她的好觉。
“怎么了？”师娘的嗓子细细的软软的，每每听起来都会让她感到被治愈的安心。
“没什么！”她笑了笑，“师娘放心吧，我很好，只是做了个噩梦。”阿芙自我安慰的抚了抚心口，也不知怎么的，自去年开始，每晚总是做相同的梦，梦里一双狰狞的猩红色眼睛紧紧盯住她，那双眼睛的主人还粗暴的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紧接着便是胸口一阵窒息的疼，再然后是盗汗惊醒。
她尝试过许多次，但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除那双恐怖眼眸之外的东西。
用袖子随意擦了擦汗，阿芙复又躺下，看来今晚，又是个无眠夜啊。
“明早让你师姐带你去药莊看看，你这个年纪不该有这么重的心事。”
“谢谢师娘，不过我没事的。”她重新躺下，开始望着窗外的星月夜，抬起手来一颗颗数星星。
转头听了听，一片静默，师娘应当是睡了罢？于是她张口轻轻的数到“一颗，两颗……”
“阿芙，很晚了，好好睡觉”
“知道了师娘”她马上拿下悬空的手，将它揣进被子里，又假装闭上眼睛，接着假装有人般伸手替自己掖了掖被子。
不多时，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海棠花香，轻轻浅浅的，这香气总会在她惊醒后睡不着时飘进来，让她有种畅快的愉悦感。
今夜有这样好的花香，想来不会再做噩梦了吧。不知不觉间，阿芙闭上了眼睛。
她睡得很沉，羽睫微闪，完全没注意到房顶透光处一双窥视的眼睛。
“春风骀荡芙蓉色，醉梦前尘意枉然，却道……”戏腔咿咿呀呀的响起来，“师姐可真够拼的，大半夜爬起来练戏。”阿芙一边不情不愿的起床伸了个懒腰，一边打着哈欠。
这种戏大于命的铿锵热情没能感染到罗阿芙，她是个有些懒散，玩心重的孩子。
师娘当初从死人堆里将阿芙扒拉出来的时候，她只得4.5岁的年纪，似乎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满脸的血污，双目空洞，但不同于旁人家的孩子呀呀大哭，她只是一遍又一遍的用袖子擦着额角不断涌出的殷红。
师娘是戏班子领主的二夫人，名唤罗兰，早年也是名角儿，一次演出意外使她失掉了自己的孩子，再不能生育。
她尝试着向她伸出手去，见她没什么反应，便俯身抱起这个不大漂亮的、黝黑的，看起来似乎头脑也不太清醒的孩子。
那会儿世道太乱，一个女孩子，有今天没明天，她不能见死不救。
但直觉告诉她这孩子今后很难有成，至少在唱戏一方面，她罗兰还从未看走过眼。
可是乱世又要养活几张嘴，眼下又要多一张，罗兰不是没有过犹豫。
想了一夜，到底没舍得，咬牙收了孩子，按辈分排名11，赐阿芙之名，取自“春宵一刻天长久，人前怎解芙蓉扣。”那是罗兰曾经最爱的曲子，师爷在世时她常唱。
多少个春花秋月匆匆逝，阿芙也能咿咿呀呀的唱戏了，她正长个子的年纪，胃口很大，一人吃好几个的饭还总是吃不饱，师姐们都宠她，心照不宣的将自己的饭留出一些来给她吃。
不夸张的说，虽然无父无母，但阿芙确然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这样幸福的日子没能持续很久。
那时大师姐已经是皇城里有名的红角儿，被太傅师爷赐一个“果”字，常出入宫闱，每次回来总能带回来许多太爷们赏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鲜玩意儿。
那会儿她羡慕师姐的风光，做梦都想有一天也能去那种场合唱戏。
有时师姐看看她，洞察出她眼里的渴望，她知道小阿芙要的绝不仅仅是那些新鲜漂亮的玩意儿，她要的是比这更值钱的东西。
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
有天晚上，师姐爬上房梁，小阿芙正蜷在屋顶上抬头看着天。
“在看什么呢？”
“在看月亮“
“月亮？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孤零零一个还黄彤彤的，不如看星星，星星多好看，一簇一簇的，还亮晶晶的。”
阿芙摇了摇头。
“月亮再平平无奇也只有一个，哪个星星也替代不了她，星星即使闪耀，随便一颗便能换了它”师姐笑了笑，抱了抱她“干嘛这么难过，不如想点开心的事？”
“师姐，你是不是喜欢——”
“嘘，可不兴乱说”
“我没有乱说，我看到他拉你的手了，而且你也很开心的样子，每次见到他眼睛里都有光在闪。”
“那又如何，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为什么？”
她垂下头，不在说话了。
阿芙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抱歉师姐，让你难过了。”
“别这么说”，她摇摇头“不关你的事，再说我早都看开了”，一副洒脱的样子。
借着月亮的光阿芙看到了，那晚师姐眼里的光就在她假装洒脱的那个瞬间，啪的一下儿，灭了。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几天以后的一个晚上，自宫里回来以后，大师姐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左搀右扶的，边哭边跌进了师娘的房间，不多久又直愣愣的走出来。
她终于不哭了，却也不卸妆洗漱，只一个劲儿的在院儿里淋雨唱戏。
她唱《锁麟囊》是一绝，达官贵人想听这出都点名儿要她唱，这戏阿芙很熟悉，眼下外头下雨，她想出去旁听再给师姐送把伞，刚碰到伞把便被师娘拦下了“让她唱吧，唱出来心里就舒坦了，你别去扰她。”
师娘说这话的时候，眼里似乎有光影在闪动。
许是晚上唱戏的缘故，这唱腔听着有点儿呜咽的味道，叫人脖颈子一阵阵的发凉。
阿芙其实有些怕黑的，但她没同往日一样求师姐陪她，只抚了抚自己的肩膀，努力安慰自己别怕。
熟悉的花香似有若无的漫过来，这晚阿芙睡得很好，沉沉睡了一夜，没再做噩梦。
天边刚翻点儿鱼肚白，阿芙便被一阵凄厉异常的哭腔惊了起来。
“师姐！”直觉告诉她不好，也没顾得上穿袜子，直直从炕上蹦下去，连鞋子也没来得及穿好，一路光着脚跑到了堂厅。
白布底下一抹红，那是她同大师姐的最后一面。
几个师姐跪倒在地哭的喘不上气来，大师姐眼睛睁得很大，脸上的妆不知究竟是被雨还是被泪抹的花成一团，师娘面无表情，眼睁睁看着白布底下的尸体大半晌，只轻轻说了一句话——
“烧了吧，叫她干干净净的走。”
其实阿芙知道师娘心里的苦，大师姐生的美嗓子又甜，一直被师娘当亲闺女来栽培的。
那以后，师娘遣散了戏班子，她没说缘由，只叫姑娘们往后自己想法谋生，但无论如何不能再唱戏。
前头几位师姐磕完头，轮到阿芙了。
她正将师姐曾经送给她的一个银色星星吊坠放在回师姐身旁。
“师姐，你送我的星星我喜欢的紧，一直把它放在贴身的兜里面，如今我把它还给你，往后你每天都能看到星星了。”她一滴眼泪没掉，轻轻磕了个头。
跪完师姐又去跪师娘论理来说是不合规律的，可时间来不及了。
“万望师娘好好保重身体，阿芙无福，不能继续承师娘的照料了。”她从怀里小心的掏出一个破布包袱，仔细的递给师娘。
“师娘，钱不多，是我的一把心意，阿芙多谢师娘十几年的照顾，早就已经打心里将师娘师姐们视作自己的家人了——”太煽情的话她说不下去，双眼通红的又磕了几个头，趴在地上任离别的眼泪肆虐着为自己送行。
虽然唱戏没什么天分，阿芙的手工活儿做的还不错，因为年纪小，约束她的人也少，那会儿她常在师姐们练功时偷偷跑出去，跑去苇丛取苇草回来编些东西拿到市集上去卖。
她脑子活，知道照着皇城时兴的时髦款式做草编，也算运气不错，每次都能有点儿收成，偶尔她也会拿自己编的东西去“贿赂”师姐师娘，她们笑起来的时候，阿芙觉得全世界都明媚阳光的不行。
离别终有时，如今，阳光被阴翳的云层遮了来路，小草也该从土里探出头来为自己寻个归处了。
师娘点点头，递给她几支木钗。
“师姐们亲手给你刻的，你拿着，有个好寓意。”她签起阿芙的手轻轻拍打“往后一个人，难免过得辛苦些，师娘对不住你，再不能护着你了，你万要小心，别那么轻易就相信旁人。早点……找个靠谱的嫁了吧，女孩子在皇城底下没出路的。”
阿芙并不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她只晓得从小到大，她是泡在女孩儿堆里的福娃，见过的男人……屈指可数。
但师娘嘱咐的一定有师娘的道理，她点点头应下了，“师娘放心，阿芙定会早点找个如意郎君，到时……我们一起去看师娘。”
“好，师娘等着。”
阿芙望着眼前的女人，这个年近四旬却依旧光艳夺目的女人，这个双眼沁泪仍身形笔直的女人，这个不屈坚强有主意的女人，她的师娘，她一辈子的至亲。
她想，她一定要在临行前把师娘的样子一笔一划，仔仔细细地刻在脑子里头。
这辈子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师娘。
离开大院时，阿芙没有回头。
很多年后，坐在房梁上喝酒时，有人问起她当初为什么不回头，她只道“心无挂怀，方能安心上路。”
她从未道一句后悔，但那时她不会知道，那是她这辈子，见师娘的最后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