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会射 ...
-
“好,好,舞得好。”阙台边,贵女们一阵一阵的。
“嫒,瞧,那青衣女子是谁?”娍指向阙台中位上的一名女子,好奇地问道。
那女子身材高挑,容貌靓丽,体态轻盈,言行举止端庄大方,乌发如漆,肌肤如玉,美目流盼,一颦一笑之间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风韵。她伫立在阙台之上,头上只简单地饰以几件饰品,一身青绿色的衣裳,衬出几分谪仙般的气质,在众贵女中更显超凡脱俗。
“哦,她乃是齐侯之长女,公子婋。”王姬嫒悠悠地说道。
“齐侯之长女,公子婋?”娍好奇问道,望向阙台方向。
“然也,前几日齐侯来献捷,齐侯之女亦来,天君与齐同姓,初一见之,且喜且爱,故留其于宫中。今日天子家宴,便是其与天君用齐地之法而制。”王姬嫒缓声说道。
“原是如此。”娍扶着下巴,微微颌首道。
“嗯,不过依吾看来,天君此次留下公子婋,可不仅仅是为了今日之宴。”王姬嫒松释地抻了抻腰,望着阙台,意味深长地说。
“嫒,汝是说……太子?吾听闻太子至今尚无元妃?”娍脑海中闪过一个猜测。
“然也,阿兄他至今尚只二妃有莘氏之元女莘姒与下妃艿氏之次女叔姞,”王姬嫒顺手折下了一朵荷叶,递给娍,“天君亦欲从诸贵女中为阿兄觅得良人。齐国,姜姓之大国也,又与天君同姓,且,姬姜两族联姻,亦为常事,天君选齐侯之女为太子妇,可显姜姓同宗之谊,更可显姬姜联姻之谊。”
娍点点头。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荷叶。
姜嫄,有邰氏之女,帝喾之元妃,周后稷之母也,姬姜联姻,自太王公亶父率众从豳地迁于岐周,迎姜女始,齐、许、申、吕封由大姜,周初,武王后齐国之女邑姜,康王后夷国之女王姜、穆王后俎国之女王俎姜,每隔一代,天子之后均为姜姓之女,故姜姓之族势力颇大;而杞、缯则由大姒,文王 之后太姒、成王之后王姒,姒姓又多迎娶王姬,因而姒姓之族亦显赫;姞姓,周人始祖后稷之元妃也,姬、姞耦,其子孙必蕃。此三姓者,皆周之姻也,互为掣肘,势大而显贵。
近来尹氏势大,虢、芮等诸姬姓国皆与姞姓为姻,作为姜姓之女,王俎姜自是倾向姜姓,她不乐意见有东西影响自身的野心,不乐意见有东西影响姜姓的地位,而太子之元妃,未来的天君,这位置便是必争之地,王俎姜自是要让这位置在姜姓之手,齐国,师尚父之后也,于姜姓为大,又于周有大功,故王俎姜便看中了齐侯之女。
娍倒是私下听闻过许多议论,对王宫之事亦颇为了解。
王俎姜性傲而强,育有二女二子。长女叔(女坐)几年前便嫁与姜姓太师氏为宗妇,次女为王姬嫒;长子即太子繄扈,次子名辟方,封有豳邑。太子性随和,对天君亦无违逆之处。驭方年齿虽少,然性情颇与王俎姜相似,故王俎姜甚喜。
王畿之内,局势风云变化,颇不平静。
阙台之上,烛火摇曳着,乐舞仍是未休。
夜色,一刻一刻地深了起来,阙台上,宴席业已散去,只余几名寺人在收拾着席上的器具,王城宫内车马如流,贵族们来往相送,在侍从的陪同下返回了各自的休息处。
第二日,天气晴好,贵族们早早地来就到了校场。
宫苑中的校场边上,形制规整的土台矗立,旌旗随风飘摆。台下,人头攒攒,有身着朝冠朝服的大臣,也有着来自王畿的各等贵族和一些诸侯公子,还有着不少的贵妇,众人或往来行礼问侯,或扎堆儿谈闲天,好不热闹。高台两侧,延绵不断地临时搭着供人观礼歇息的凉棚小台,上面人群涌至。
场中,贵族们人人神态轻松,兴致盎然,年轻的王畿贵女公子们身着时兴的猎装,跨下坐骑雄健,神采奕奕地等候着会射开始。
土台下,王俎姜正处于中位,此刻正与祭公、毛伯等交谈。身后,侍婢们举着华丽的羽扇,遮掩了几分夏日的炎光。
未久,周王来了,众人忙退到一旁让道行礼。
周王一脸和气,身旁跟着王姬嫒和太子繄扈,一行人朝着王俎姜那里走去。
娍跟在周王一行人的后面,一路瞧着,忽然,一名服色高级的世妇从路旁走出来,挡住了娍的去路。“女公子留步,”她行礼,道:“女公子当与众行猎贵女一道。”
众贵女?娍顺着那世妇的目光向一侧望去,只见不远的一处小台之下,聚集着许多年纪与娍相仿的贵女,正指点巧笑着。
娍看向那世妇,她很面熟,在王俎姜身边见过。朝前方望去,周王已经和祭公毛伯等人见礼完毕,王俎姜正与王姬嫒说着话,看样子,大概是有关周室三母和先王后的事迹。王姬嫒面含浅笑,恭敬地聆听。
娍想了想,微微颔首,道:“多谢世妇提点。”世妇笑意盈盈,道:“女公子多礼,请随臣妇移步。”说着,往小台走去,一直将娍领到最前排,安置好方才离开。
身边看去,两旁的都是些及笄不久的少女,也有极个别和娍一样未及笄的少女,她们身着猎装,英姿艳发。张望间,她们也朝娍看过来,眼睛中微微地打量着,不约而同地露出些许异色,似是对这位“小朋友”的到来感到有些许的意外。
娍只是浅笑点头回应着。望向校场四周。
“哎,有人来了!”不知是从哪儿传过来的一声招呼,引得小台下的贵女们循着声望过去。
娍随着贵女们望去,只见一人正骑着马从校场的另一边奔来,来人一身玄衣,坐下骏马扬蹄昂首,一人一骑箭一样地飞驰,穿过校场,疾驰到土台下方才勒起缰绳,缓缓驻足,加入到了会射的子弟中。
那人的位置离小台不远,可以看到坐骑身上黑亮的毛色。小台上一阵一阵压着兴奋的嗡声议论。
爯,他来了。
瞧见爯来了,不少年轻子弟纷纷上前去跟他打招呼。爯坐在马上,一边还礼,一边却将目光朝小台这边投来。
那视线略略扫了扫,似乎在找谁,经过娍时,瞬间停住了。
四目遥遥相对,爯愣了愣,想到之前的一幕幕,微微一笑。
娍没有表示什么,只嘴边挂着一丝笑意,凝神注目,片刻,面色平静地将头转了回去。
懒洋洋的熏风拂过,空气中隐有阵阵灼热,不知不觉地,便染上了几分暧昧。
少顷,小台上有人轻轻吁气,贵女们又窃窃地交谈起来,声音中难掩激动。
鼓角鸣起,教场上的人声渐渐平静下来。四周已经列起驱逆之车,军士将囿中的飞禽走兽不断地赶入场中来。
土台上,周王手执长弓,从司射手中接过一只羽箭,拈弓搭起,“铮”地朝空中射去。一只大鸟应声落地,教场上刹时一阵欢呼,钟鼓再响,围猎开始。
在声声钟鼓声中,军士的队列犹如长龙,步伐整齐划一,步履铿锵有力,气势磅礴。
军士们在司射的指挥下,轮番在场中御马骑射,由获人在一旁记下每人所得猎物的多寡。午后的太阳在天空中毫不吝啬地释放着光芒和热力,教场上控弦声阵阵,蹄声雷动,尘土滚滚。场边人们的热情如同被点燃了般,兴高采烈观看众人比试,阵阵助威叫好之声此起彼伏。
娍一眼瞧见教场中的女军士,她们英姿飒爽,是“兀然盛怒,照曜酷烈”的牡丹,是带刺的玫瑰,是校场中一抹亮丽的风景线。
女军士们的身影如同利刃一般在场中穿梭,在马上开弓放箭,动作甚利落流畅,每回上场,观众场上皆一片喝彩声,小台上的贵女们更是赞叹不已。
“女军士们何其英伟!”娍身后一人唏嘘道。
另一人轻声笑道:“这会射我虽年年来看,有军士们在,却觉得总也看不够……”
军士们大展身手,之后,便是年轻的贵族们了。
年轻的贵族们在司射的指挥下,轮番在场中御马骑射,由获人在一旁记下每人所得猎物的多寡。午后的太阳在天空中毫不吝啬地释放着光芒和热力,场上控弦声阵阵,蹄声雷动,尘土滚滚。场边人们的热情如同被点燃了般,兴高采烈观看众人比试,阵阵助威叫好之声此起彼伏。
校场之上,鼓声如雷,旌旗猎猎。贵族子弟们策马挽弓,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娍立于小台之下,目光灼灼,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短弓,心中早已跃跃欲试。
“女公子,可要上场?”身旁的寺人艿低声询问。
娍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低声道:“自然要上,不过……吾今日可不止要射猎。”
寺人艿一愣,尚未明白她的意思,娍已大步走向校场边缘,翻身上马。她的猎装并非寻常贵女那般繁复华丽,而是利落的短衣窄袖,腰间束带紧扎,更便于骑射。
娍策马入场,四周的贵族子弟们纷纷侧目。她年纪尚小,又是女子,本不该参与男子会射,但周王素来宽和,加之王俎姜对她颇为喜爱,竟无人阻拦。
“毕娍?” 爯远远望见她,眉头微挑,似笑非笑地驱马靠近,“汝也要射猎?”
娍轻哼一声,“怎么,公子爯觉得女子便不能挽弓?”
爯朗声一笑,“非也,只是好奇汝能猎得几何。”
娍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径直冲向场中。此时,军士们已将猎物驱至校场中央,鹿、兔、雉鸟四散奔逃。娍眼疾手快,张弓搭箭,一箭射出——
“嗖!”
箭矢破空,正中一只奔逃的野兔。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好箭法!”有贵女在小台上惊呼。
娍并未停留,继续策马疾驰,接连数箭,竟无一落空。她的箭术虽不及军中老练的射手,但在同龄人中已属佼佼者。
射猎过半,娍的目光却渐渐从猎物转向了人群。
“阿姊说,夏日大射,可择亲……”她心中暗忖,视线在场上扫过,最终落在了爯身上。
爯此刻正与几名贵族子弟谈笑,他今日一身玄色猎装,腰间佩玉,英气逼人。娍眯了眯眼,忽然策马朝他奔去。
“公子爯!”她高喊一声。
爯回头,还未反应过来,娍已纵马逼近,猛然伸手——
“哗啦!”
她竟一把扯下了爯腰间的玉佩!
全场哗然。
“毕娍!汝作甚?!”爯愕然,下意识伸手去夺。
娍却已调转马头,扬鞭疾驰,回头冲他粲然一笑,“公子爯,此物吾先借走了!”
四周瞬间沸腾。
“掠亲!掠亲!”有人高呼。
夏日大射,本就有古时择亲遗风,贵族男女若有意,可借机互赠信物,甚至劫掠为戏。娍此举,分明是当众“掠”了爯!
爯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好个毕娍!”他毫不犹豫地策马追了上去。
两骑在校场上一前一后飞驰,尘土飞扬。娍回头见爯紧追不舍,心中既兴奋又紧张,手中攥紧玉佩,笑声清脆。
“公子爯,若追得上,便还你!”
爯朗声道:“汝既敢掠,便莫怪吾夺回!”
二人一追一逃,引得全场瞩目。小台上的贵女们掩唇轻笑,议论纷纷。
“毕娍胆子真大,竟敢掠公子爯!”
“公子爯竟也不恼,还追得这般紧……”
王俎姜在高台上见状,唇角微扬,对身旁的周王道:“少年人,倒是活泼。”
周王抚须而笑,“毕公之女,果然不凡。”
娍终究不比女军士们马技娴熟,被爯渐渐逼近。眼看就要被追上,她忽然勒马急停,转身面对爯,扬手将玉佩高高举起——
“公子爯,接好了!”
她作势要抛,爯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见娍狡黠一笑,手腕一转,竟将玉佩塞进了自己衣襟里。
“想要?自己来拿!”
爯一怔,随即失笑,“毕娍,汝这是耍赖。”
娍挑眉,“掠亲之事,何来耍赖?”
二人对视片刻,爯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娍一惊,还未挣脱,便觉掌心一凉——爯竟将自己的另一枚玉佩塞进了她手中。
“既掠了吾的,便该还吾一件。” 他低笑,声音只有二人能听见。
娍耳根一热,攥紧玉佩,哼道:“谁要你的?”嘴上虽硬,却并未归还。
爯大笑,松手退开,朗声道:“今日算汝胜了,改日再比过!”
娍扬眉,“随时奉陪!”
校场会射结束,众人散去。娍策马返回小台,嫞早已等在那里,眼中满是促狭笑意。
“阿妹,掠得可还尽兴?”
娍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尚可。”
嫞瞥见她腰间多出的玉佩,笑意更深,“公子爯的玉佩,倒是精致。”
娍耳尖微红,“阿姊莫要取笑!”
嫞笑而不语,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远处,夕阳西下,校场上的人影渐渐稀疏。娍握紧手中的玉佩,心中却已开始期待下一次的相遇。
掠它一掠,不过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