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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异境(八) 烈火镕金 ...


  •   夜色沉沉,缺月高悬在深浓如墨的天幕上,脚边牵着几束马尾般疏淡的云彩。

      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逼仄小巷里,钱钧正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返回鸿福客栈的路上。

      他心绪纷乱,一会儿想起方才张琬是如何站在宝哥身旁关爱袒护,一会儿又想起自己刚才是如何在那场牵涉三人的争端里,孤立无援、落于下风。

      甚至不禁设想:刚刚那一剑,若是自己刺得更正更深些,后果又会如何?

      也许……

      钱钧在郁孤中仰天长叹,只觉今夜的月光清冷得令人害怕。

      他打马朝前走着,无意间回头一望,却发现本应骑马跟在自己身后的锦瑞,不知何时竟不见了踪迹。

      ?!

      钱钧不由稀奇:这个锦瑞,擅自跑哪儿去了?

      “锦瑞——锦瑞——”

      他扭着头,朝不见一星灯火的身后,接连高喊了好几声。

      暗巷沉寂,无人回应。

      钱钧叹了口气,只能调转马头,折返回去寻找锦瑞。

      而这一掉头,就把月亮抛在了脑后。

      本就轻薄的月华在他转身的一刹,骤然黯淡。

      随着马蹄的不断行进,洒落在青石路面上那片如银霜般闪烁的清光也渐渐消隐不见,宛如一条冰冷的银蛇缓缓滑入了黑暗的深渊。

      而一人一马的长影也被银蛇的身躯裹卷,一齐拖入深渊,与无尽的黑暗完全融为一体。

      暗巷深处,巍峨不动的阴影如同沉睡的野兽,也不知何时会突然清醒过来,张开巨口,将形单影只的人马一口吞落下肚。

      马蹄跫跫,回荡在暗巷里,使暗巷更显幽深静谧。

      街道两旁,家家关门闭户。

      破败的门户前飘结着蛛丝,蛛丝反射出诡异的寒光,仿佛前方已张开捕食猎物的巨网,令人脊背生寒。

      颓圮的篱墙上锈满了斑驳,斑驳在暗光下依稀泛红,犹如旧日鲜血干涸后留下的印记,让人触目惊心。

      一阵阴冷的微风从暗巷深处吹来,风里夹杂着混合了尘土与苔腥的潮湿腐臭。

      整条巷子里到处弥散着腐朽不堪的气息,就像刚被从千年前的墓穴里刨出来一样。

      “呲溜”一声,马蹄在凹凸不平的青石路面上打滑,马腿朝前一跪,马身陡然侧翻。

      “啊!”

      钱钧手上的缰绳一松,大叫着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整个人“砰”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骏马别脚后又迅速站了起来,可突然像臀部被猛地抽了一鞭似的,撒开四蹄朝前狂奔而去。

      啼声哒哒,响彻暗巷,可不出片刻,又隐没在了寂静的夜里。

      钱钧全身伏地,华服沾污,一把不算老的骨头也被摔得快要散了架。

      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青石路面,只觉石板表面滑腻腻的,结满了水珠,石板的缝隙间还填满了茂密蓬松的青苔。

      一阵钻心的刺痛从掌中传来。

      他抬起手掌一看,只见掌心已被割破,掌上沾满了苔草和污泥,掌中汩汩鲜红与点点墨绿、斑斑乌黑和成一片。

      “见鬼!”

      钱钧暗骂一声,趴了半晌,确定手脚没断,才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

      刚才人不见了,要去寻人。

      现在连马也不见了,还得去寻马。

      “锦瑞,都怪你这狗奴才瞎跑!等少爷我找到你后,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钱钧小时候因三姨娘从中作梗的缘故,常被父亲责骂要打断他的“狗腿”。

      三姨娘被逐出家门以后,父亲虽不再骂他,可他却始终放心不下自己曾岌岌可危的“狗腿”。

      直到后来,他学会把这种恐惧,转嫁到锦瑞身上——

      在锦瑞不甚乖巧的时候,便威胁锦瑞,要打断锦瑞的“狗腿”。

      借此,他忽然发现“说归说,做归做”,这才终于对自己的“狗腿”之危,有所释怀。

      钱钧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一边在心里大骂“晦气”,一边一瘸一拐地朝着马匹奔逃的方向追去。

      他心里盘算着,哪怕追不回马,能碰上锦瑞也行啊!

      先让他把自己送回鸿福客栈,再找机会打断他的“狗腿”!

      在黑灯瞎火的暗巷里,朝前走着走着,四周又慢慢起了雾。

      这让本就破落幽长的暗巷,越发显得阴森恐怖。

      周遭越来越冷,刺骨的寒意透过鞋底从脚下传来,浸入肌肤,渗入骨髓。

      钱钧心里不禁闪过一丝怀疑:该不会我刚才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时候已经摔死了,现下正走在通往地府的黄泉路上吧?

      正想掉头回去,一回头却发现身后的雾气更浓,已然看不见五步之外的景物了。

      这时,从前方的雾里,忽地传出一阵骏马嘶鸣。

      闻听骏马长啸,钱钧踌躇之下,只好又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雾气渐浓,模糊了视野,脚下也越发艰难。

      钱钧紧绷着脑中的那根弦,在白雾里小心探步,只觉时间仿佛凝固。

      也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的路越走越长,先前还嘶叫的骏马也声尘绝迹,没再发出一丝动静。

      “算了!前途渺茫,回头是岸!”

      正当他心一横,打算重新调头,按原路返回客栈时,背后骤然传来“哒哒、铛铛”的奇怪声响。

      那声响尖锐刺耳,瘆人毛穴,在大雾里穿梭激荡,听不出是什么响动,还似乎越来越近的模样。

      钱钧听得头皮发麻,瞬间打消了折返的念头。

      又想起钱塘城中现下正潜藏着一个酷爱以挖眼、拔舌、抽肠、放血、断肢等方式凌虐夜路行人、残杀之后直接抛尸陌巷的“杀人魔”,钱钧顿时毛骨悚然,当下也顾不得疼痛,甩开大步就朝前飞奔。

      随着他撒丫子狂奔突进,身后的声响也越响越快,仿若追撵着他而来似的。

      他素来习武,步伐矫健,却不想现下如此卖力飞奔,竟依旧甩不开背后那怪声。

      只听“哒哒、铛铛、哒哒、铛铛、哒哒、铛铛”混杂之声已经近在耳畔——

      “啪!”

      钱钧肩头突然搭上一只指骨嶙峋的大手。

      钱钧头皮炸裂,一个弓步横跳到一旁,猛然甩开肩头的手掌。

      扭头一看,只见涌动的雾气里冒出个人脸,两眼枯萎,脸皮黝皱。

      他全身悚然一震,立马拔出腰间佩剑防御。

      “相公莫慌,相公莫慌!”

      那人忽然开了口,摆脱雾气,显出全貌来。

      钱钧定睛而瞧,这才发现那人好像是个瞎子——一手握着一根探路的马竿,一手拿着一个可以击打的铴锣。

      铴锣,就是一面巴掌大的厚黄铜片做成的圆锣。

      铜片中间凸起一个半球,铜片边上钻俩小孔,俩小孔上系一根绳子,绳上套着木柄,木柄连着锣锤,轻轻转动手腕便可敲响,很远都能听见锣声。

      铴锣是算命先生手里的响器,也作“镗锣”,俗称“铜点儿”。

      所谓“响器”,就是锣鼓家伙,一直被广泛应用于走街串巷的叫卖中。

      在走街串巷的行当里,尤其是一些不便大声吆喝的行当里,商贩为了给自己招徕生意,便使用响器辅助甚至代替吆喝。

      因此,响器又叫“报君知”。

      老百姓单凭响器的声音和节奏,就能轻易辨别叫卖的“货品”,而各个行当所用的响器,也就成为了各个行当的象征和标志。

      例如,修扇子的摇七星铃,修鞋的敲钉尺,磨剪子锵菜刀的打“震惊闺”(注:一种一条绳子上拴着铁片的响器。),卖香油的敲钢板,卖豆腐的敲大梆子,卖烧饼的敲小梆子,卖布的摇长把小鼓、卖针头线脑的敲云锣、卖杂货的晃拨浪鼓……林林种种,不一而足。

      看此人这身打扮,莫非竟是个盲眼的算命先生?

      果然,那人随即从腰间摸出一块黑色布条,熟稔地绑在了眼上。

      那刚才的那阵奇怪的响动,钱钧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哒哒”就是马竿触地的声音,而“铛铛”就是铴锣敲击的声响。

      “你是谁?叫我做什么?”

      钱钧微微松了口气,手上却依旧紧握着剑。

      “我叫相公,是想向相公你问问路。”

      “问什么路?”

      钱钧心里嘀咕:我自己还找不着路呢!

      “我想问相公你知不知道,此处离‘拂岚巷’还有多远?”

      “拂岚巷?”

      钱钧心里寻思:没听说过呀?这附近有这么一条巷子吗?自己打这条暗巷来回张家和鸿福客栈好多趟,从未看见过什么拂岚巷。

      他正疑惑着,偏头一望,却见身前几丈之地,薄雾缭绕之中,赫然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白石牌坊。

      牌坊当中用青墨瘦楷写了三个大字,正是“拂岚巷”!

      钱钧顿时目瞪口呆:自己何时走出暗巷,跑到这里来的?这又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相公、相公?”

      算命先生连叫了钱钧几声,钱钧才恍惚回过神来。

      他慌忙回应:“哦,前面不远就是了,再走个十几二十步左右吧。”

      算命先生点点头,笑道:“原来已经快到了,多谢相公指点。为表谢意,在下愿为相公免费算上一卦,不知相公可有想问之事?”

      钱钧心里暗暗发笑:我有玄凌子道长可以倚仗,用得着问你?

      于是,轻言笑语:“不必了。”

      算命先生劝说:“诶,难得有此缘分,相公何必客气?相公深夜依然在此游荡,难道就没有一点犯难之事?”

      钱钧无奈,想着正好找不着自己的马了,便随口问道:“既然如此,在下刚好丢了坐骑,那就请先生帮忙算算,我的坐骑现下正在何处吧。”

      算命先生点点头,掐指一算,口若悬河。

      “马乃十二生肖之一,位居十二生肖的第七位,对应十二地支里的‘午’,因而也称‘午马’也。”

      “午马五行属火,对应的方位乃是正南方,看来相公一路向南,便能寻回宝骑。”

      “相公所走的方向不错,想必过了拂岚巷,就能寻得。”

      钱钧一脸怀疑的神色:真的假的,这你瞎子连距拂岚巷尚剩多远都算不到,还得向我问路,竟能算出我的马在何处?

      仿佛看穿了钱钧的心中所想,算命先生诡秘一笑,滔滔解释:“相公别看在下是个瞎子,目不能视,找不着路,便心生怀疑。

      “常言道,瞎子耳灵。”

      “死物不会挪动,不能出声,我自然算不出,可这活物会动会叫。”

      “相公这样的‘明眼人’或许听测不到,但瞎子的耳朵却能听得真真的。”

      “不然相公想想,这大夜里,天昏地暗的,我怎么能追得上相公?”

      “不就是听到了相公的脚步声,才辨明了相公的所在吗?”

      “不仅辨明了相公的所在,依照相公的步幅大小、步子轻重,还辨明了相公的性别、身量。”

      “再加上相公说话的声音清亮,让人如闻钟磬……”

      “若在下猜得不错,相公应该虚岁十八,身长八尺(185CM)。”

      ?!

      居然单凭声音,就能猜出这么多?

      钱钧恍然有悟,随即称赞:“原来不是算出来的,先生真是耳力惊人!”

      “诶,当然也是算出来的,不过若说是算出来的,世人反而未必肯信罢了!”

      算命先生此言意味深长。

      接着,又不乏卖弄地说:“看相公你深夜找马,想是被那马欺负了。所谓‘火能克金、烈火镕金’,若在下猜得不错,相公必定命里带金,身份高贵。”

      钱钧心中一动:

      刚刚被那马摔了个四脚朝地,可不是被欺负了吗?

      自己姓钱(繁体:錢)名钧(繁体:鈞)可不是命里带金吗?

      父亲官居高位,比皇亲国戚不足,比平民百姓有余,可不算身份高贵吗?

      看不出来,这瞎子居然有点本事!

      算命先生似乎又读懂了他的心思,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也算不上什么本事,不过混口江湖饭吃罢了!”

      这家伙会读心术?

      怎么自己心里的话,全被他接在口里了?

      见算命先生浑身抖落着得意,钱钧附和着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

      “相公同行吗?”

      算命先生询问钱钧。

      钱钧摇摇头,持剑戒备:“先生先请,晚辈才刚摔了一跤,身子不爽,有事慢来。”

      他总觉得,这瞎子身上有股子邪气,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算命先生一声冷笑,阴阳怪气:“难得相公身子不爽,刚才还能健步如飞!那就少陪了,瞎子先走一步。”

      说罢,伸出马竿,摇起铴锣,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只听他边走边唱:

      “木生火来、火生土,

      土生金来、金生水,

      水生木来、木克土,

      土克水来、水克火,

      火克金来、金克木。

      木为青绿翠,

      火为紫红朱,

      土为黄棕褐,

      金为白金银,

      水为黑蓝灰,

      万物有五行,

      相生又相克,

      色色在道中,

      ……”

      钱钧的父亲早年结识玄凌子道长,此后便笃信道教,日常处处奉念守规。

      钱钧从小耳濡目染,自然也不陌生。

      这算命先生嘴里所唱的歌谣,前半段描述的是“五行生克”的关系,后半段描述的是代表五行的各种颜色。

      直到那算命先生的身影消失在牌坊之后,钱钧才收剑入鞘。

      可那呕哑糟咂难为听的歌声,依旧在四围袅袅飘荡。

      耳闻歌声,钱钧忍不住朝拂岚巷那头瞟去,心中犹豫着:要不要信信那瞎子的瞎话,去拂岚巷看看能不能找回自己的宝马?

      驻足片刻,只见牌坊那头似有人影不断闪动,看上去倒是比身后的暗巷热闹许多。

      他这才下定决心:好吧,那就先去那边看看吧,反正离得也不远,大不了还是找不着马,自己再掉头回来。至于人嘛,锦瑞那“狗奴才”日常东奔西跑,替自己各样打点,论找路寻人,他比自己强多了,碰得着固然好,碰不着他也会自回客栈,自己倒也不必费力寻找。

      想罢,钱钧便大步流星地朝着牌坊走去。

      穿过牌坊,还没走几步,钱钧眼前就闪出一堆人影。

      他凝眸一看,只见是五个各着白(金)、绿(木)、黑(水)、红(火)、褐(土)色衣服的彪形大汉,正当街对峙。

      瞧几人满脸横肉、气势汹汹的样子,似乎马上就要爆发一场惊世骇俗的大战。

      好家伙,瞅他们这身形和架势,真若动起手来,好歹得死个把个!

      钱钧遇着这群“拦路虎”,真是进退两难。

      他迟疑片刻,思忖再三,决定:趁他们还没动手,我赶紧从他们边上绕过去。

      于是,当下蹑手蹑脚地走到街边,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移动。

      走到半中拦腰,眼见胜利在望,正打算加把好劲脚底抹油,却见白衣大汉突然朝地上啐了一口,高声骂道:“我×你妈了个巴子的!”

      一场群殴乱斗随即如暴风骤雨般席卷街巷。

      一时间四下人影幢幢,乒里乓啷,乱作一团。

      哎哟!我的老天爷!早不动手,晚不动手!等我卡当中了才动手!

      钱钧心里一通悲鸣。

      残酷的殴声哀嚎不绝于耳,劲厉的拳风脚影擦身而过,吓得钱钧蒙眼猪突,抱头鼠窜。

      幸好他身手敏捷,最终毫发无伤,全身而退。

      马还没找着,又差点儿被揍一顿,钱钧只能自认倒霉。

      正当他心生懊悔,暗骂自己不该信了那瞎子的瞎话时,耳边忽然飘来一段凝滞低沉、如泣如诉的琴声。

      那琴声听着耳熟,仿似在哪里听过。

      对啦!

      钱钧一拍脑门儿想起:很像是先前在张家花园里听到的,张琬所弹的古筝之声。

      反正已经走了老半天了,也不差这几步,钱钧被琴声吸引,一番挣扎之下,最终还是选择循着琴音继续前进。

      行无一箭之地,透过氤氲的雾气,钱钧隐约看见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点模糊的光亮。

      他立马加紧步伐,朝着光亮走去。

      其实,人和飞蛾一样,都有“趋光”的天性。

      不过,也正如“飞蛾扑火”一样,这种“趋光”的天性,有时也很致命。

      眼看那点光亮已经近在眼前,钱钧挥动衣袖拨开迷雾,猛然发现自己已经稀里糊涂地走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前。

      宫殿大门敞开,自己的青骢马正停在殿外角落,埋头咀嚼地上的杂草。

      可算找到马了!

      那瞎子眼睛虽瞎,嘴倒不歪!

      钱钧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仰头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宫殿来。

      只见宫殿通体以玉石建造,梁橼檐角各处缀之以形状各异、色彩缤纷的琉璃、玛瑙、珊瑚、琥珀、砗磲(注:砗磲,chē qú,一种稀有的有机宝石,白皙如玉,也被奉为佛教圣物。)等宝石。

      如此华美瑰丽的宫殿比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应当不会坐落在地府吧?也不知何人能居住在此?

      琴声缠绵悱恻,撩拨着钱钧的心弦。

      钱钧按捺不住好奇,抛下骏马,拾级而上,闯了进去。

      殿内灯火通明、一片辉煌,却不见半个人影。

      殿中陈设亦皆以美玉雕铸,屋与屋之间的隔断,还装饰着精致典雅的红幔珠帘。

      钱钧进入殿内之后,先前从脚下传来的刺骨寒气便全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环绕周身的暖风热意。

      他追寻着幽幽的琴声,转过几重高门,来到一间小厅前。

      小厅门前也悬挂着一卷稀疏的珠帘。

      钱钧透过珠帘向内张望,只见一张黄玉长案前,一个美人正神色凄清地低眉弄筝。

      定睛细察,美人不是别人,正是张琬!

      钱钧虽早有猜想,此刻仍难免诧异。

      他撩起珠帘走入小厅,有些困惑地叫了声:“张小姐?”

      弦音乍断。

      张琬猛地抬起头来,愕然望向钱钧:“怎么是你?”

      “哦,我刚才打马回客栈,走到半路……”

      “你还敢来?!”

      “不是我想来的,是方才……”

      钱钧刚想解释,只见张琬像变戏法似的,“唰”地从身旁抽出一柄黄玉宝剑,紧接着便手提宝剑,脚下生风地朝钱钧冲来。

      “我要为我夫君报仇!”

      “你夫君?!”

      钱钧一愣:我还没娶你呢!

      旋即脑中“嗡”地一声:你嫁了谁?报什么仇?

      正在他一片茫然之际,张琬已经杀气腾腾地冲到了他的面前,抬手便是一剑。

      幸好他反应及时,迅疾旋身一退,这才堪堪避过。

      一击不中,再来一击,张琬连连进击,丝毫没有要放过钱钧的意思。

      “你先住手,咱们把话说清楚,你什么夫君?你哪来的夫君?”

      钱钧深感荒谬,只好边着急大喊,边努力躲避。

      “还敢装傻充愣!”

      张琬并不理会钱钧的询问,反而不住持剑砍削。

      剑影烁烁,晃得钱钧的桃花眼都快睁不开了。

      “我没装傻充愣!我都不知道你何时成的婚,夫君系何人!”

      “笑话!我与火神订婚之事,所有人都知道,你会不知道?”

      “火火火火神?!”

      钱钧以为自己听错,连向来舌灿莲花的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张琬不再说话,挺剑直上,招招直击命门。

      看得出来,她是一心要置钱钧于死地。

      眼见张琬来势汹汹,不似玩笑,钱钧只好伸手去拔腰间所悬的三尺青锋,以此抵挡她的进攻。

      而张琬发现他想要拔剑,立刻朝他伸向腰间的手刺去。

      钱钧手法略快,躲过了张琬的剑锋,却在转身闪避时,被张琬一剑削断了垂挂在腰间的香囊的丝绦。

      香囊落地,钱钧欲要弯腰拾捡,立马被张琬抓住机会,朝他肩上捅了一剑。

      钱钧只觉一阵剧痛,连忙撤身,低头一看,左肩已是鲜血淋漓。

      看见钱钧受伤,张琬没有停手的意思,反而更加疯狂进逼。

      钱钧生怕伤及张琬,唯能只守不攻,勉强招架。

      二人手上的青锋黄玉频频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刺耳的声音。

      张琬这丫头竟然下手这么狠,铁定是疯了!

      不行,再这么耗下去,自己迟早被她捅成马蜂窝,还是先跑再说!

      如是作想,钱钧当即施展腾挪功夫,且战且退,一路逃到刚刚进门的大殿里。

      仗着步子比张琬大,钱钧与张琬对战的同时,得以慢慢靠近门边。

      眼瞅再走几步就能逃出生天,门外倏忽闯进一个黑影,堵住了钱钧的去路。

      钱钧察觉身后有变,脊背一凉,祸福难料之下,只好匆匆闪向大殿中央。

      “火神!”

      张琬看清来人,猝然停下舞剑。

      随着张琬停手,钱钧这才有工夫望向门口,却见来人竟是——宝哥?!

      但见宝哥一改以往的工匠装束,一身锦衣华服,背上背着装有弯弓的弓囊,腰间悬挂装满利箭的鞞靫(注:bǐng chá,盛箭器。)。

      英明神武,威不可犯。

      他是火神?他不是个做灯的吗?

      钱钧一头雾水。

      张琬却喜极而泣,连跑几步,径直扑进了宝哥怀里。

      “火神,你没死?”

      张琬环抱宝哥窄腰,抬起泪光盈盈的小鹿眼睛,充满爱意地凝望宝哥那轮廓分明的脸。

      “我没死。”

      宝哥低头看向张琬,旋即眼神一变,转过头:“所以他要死!”

      接着,便拍了拍张琬的手背,示意她把手放开。

      张琬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张琬和宝哥之间亲昵的举动,让钱钧看傻了眼。

      待张琬松开手后,宝哥迅捷取下背上弯弓,从鞞靫里摸出一支利剑,搭在弯弓弦上。

      尔后抬起弓箭,全力拉满,瞄准钱钧“嗖”地射出。

      利箭破空而来,钱钧瞳孔大震,慌忙挥剑削挡。

      “当”地一声,宝哥射来的剑,被钱钧横削挡落。

      正当他刚想松一口气,却发现手上的宝剑剑身猛然燃起炽热烈火,顷刻间剑柄滚烫,逼得他只能连忙扔掉。

      扔在地上的宝剑,转眼就被烈火镕成了一滩红光熠熠的铁浆。

      而随着烈火的燃烧殆尽,鲜红铁浆也冷却下来,化作一块乌黑铁饼。

      烈火镕金?!

      钱钧不可置信地看着宝剑化为废铁,当即又惊又怒。

      抬眼再看宝哥,却见宝哥手握的弯弓上,已搭好了第二支箭。

      意识到宝哥这是要对自己赶尽杀绝,钱钧赶紧一个腾挪,躲到一根巨大的玉柱背后。

      他微微偏头偷看二人,暗中思量:宝哥的烈火箭再厉害,应该也烧不穿玉石吧?只是他们堵着门口,自己要怎么才能逃出去呢?

      还未等他想出对策,只听宝哥轻轻叫了声:“宛宛。”

      钱钧:宛宛?!你敢叫她宛宛?我都没叫过她宛宛!

      只见一旁的张琬立即会意,长剑一扬,剑指玉柱,说道:“五行归宗,玉石归土。”

      话音刚落,钱钧身前遮挡的玉柱就化为一道黄光,被张琬手上的黄玉剑,自剑尖摄入剑身之中。

      钱钧身前一失遮挡,宝哥手中的烈火箭箭簇立时燃起火焰。

      钱钧呆呆看着张琬,既不再躲也不再避。

      在烈火箭贯穿胸膛的刹那,他终于豁然开朗,什么叫做“爱若卑尘,心如死灰”。

      炽旺的火苗一瞬窜遍全身,感受着烈焰焚身的痛苦,钱钧木然朝后倒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异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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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凡间篇正文完结,特别说明,因收尾部分比较复杂,故将原定的5章拆成了8章。剩余的3个番外,还在考虑要不要写成小短篇,拿去填一填专栏之前乱挖的坑,更新不定。天界篇全文存稿再开。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