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博弈 变局破局 ...
-
银河泻影，玉宇无尘。
皎素的祥光笼罩着鳞次栉比的清厦，柔洁的瑞气返照在旷朗清凉的华庭。
月色横空，花阴满园。
白衣男神和黑衣女神端坐在花园的六角亭中，临风对酌。
黑衣女神用灵力为白衣男神隔空斟罢酒，双手捧起面前的梅花形捶揲龙纹金盏，举杯相邀。
“来，我敬你这杯，谢你奔波天地，替我排忧解难。”
见黑衣女神难得对自己如此恭敬，白衣男神顿时喜笑颜开。
他端起金盏，与黑衣女神手中金盏轻轻一碰，接着便爽快地仰头一饮而尽。
“诶！你这酒！莫不是当初雨儿用清金露酿造的那批？”
饮下玉醅的白衣男神，面露惊异，发出疑问。
黑衣女神浅笑颔首。
“好啊！原来你还私藏了好些美酒！”
“之前竟骗我说没有了，其实是不舍得拿与我喝！”
“小气鬼！”
白衣男神转喜为嗔，喋喋埋怨。
黑衣女神笑意更浓，且笑且言。
“没剩多少了，你省点儿喝！”
“你那肚量，五湖四海全倒进去都填不满，我如何敢拿出来？”
“但今日既然拿出来了，这谢意也算诚恳了吧？”
白衣男神这才笑意上浮地点点头。
“勉强算吧。”
“也不枉我特意赶回来，陪你补过中秋。”
“怎么样，想我了吧？”
说罢，眯眼抿嘴，一脸“贱兮兮”的灿笑。
黑衣女神摇头轻叹，满面嫌弃。
“中秋团圆是凡人的礼俗，跟我们神仙有何关系？”
“何况，我那日忙着去给太阴元君贺寿，谁有工夫想你？”
说完，兀自拿起金盏，独饮了一杯。
白衣男神早料到黑衣女神会有此一答，当下也不计较，嘴角一勾，笑叹。
“原来是去贺寿了呀？”
“又是美酒佳肴，鸾歌凤舞吧？”
“我就没你那么逍遥咯！”
“忙着周旋于几个小孩儿之间，为他们指点迷津。”
“给他们指点完迷津，还要留心打探魔界的动向。”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正色问。
“对了，对于魔界此次的部署，你怎么看？”
黑衣女神眸色突变，肃容敛笑。
“很聪明，不过也是意料之中的很聪明。”
白衣男神凝望手中金盏内的澹澹玉液，念起往事，感慨万千。
“这些孩子最初转生的几世，你也曾安排他们降生于各处。”
“可后来却发现，无论怎样将他们分散各处，雨儿和红蕖都会因为情丝的萌动牵引，而在红蕖年满十四岁后不期而遇，而其他三人也会因为夙世冤业的纠缠而陆续际会。”
“难解的是，雨儿和红蕖二人一旦相遇，就会点燃爱恨纠葛的火捻（注：火捻，用纸裹火硝等做成的引火物，即引线。），引爆夙世冤业的炸药。”
“但将这些孩子分别投生于各处，不仅无法阻止他们相聚，而且为了抵抗雨儿和红蕖这种情丝牵引铸成的相遇，你把他们分开越远，你受到的反噬之力就越大，也就需要额外消耗越多的灵力、暗中派遣越多的神仙去保护红蕖。”
“于是，之后的几世，你便不再费心费力在安排投胎时，刻意把这些孩子们分开。”
“我还以为，你早已放弃使用山水阻隔之法，来阻止他们相聚了。”
“结果，你这次又故技重施，一下把他们分成两拨，三个投生在钱塘，两个投生在江宁。”
“如此大费周章，你究竟作何打算？”
大约是因为刚才喝下醇醴，醉意渐起，也大约是因为听见白衣男神谈及“孩子”，温情难抑，黑衣女神忽而媚眼如丝、柔情似水地反问。
“明明是你提醒我，唯有变局才能破局，你会猜不到我作何打算？”
白衣男神抬起头，含情脉脉地望向黑衣女神，似叹非叹地说。
“常言道，‘女人心海底针’，任我如何心机费尽，也抓不住又猜不准。”
“否则，何至于亿万年来，孑然一身？”
话音未落，只见黑衣女神眼中媚丝乍断，锋芒突现。
她转过头，瞟了一眼不远处低垂在飞檐上的月亮——
不必说，她又想起了那个横亘在二人心中的“名字”。（注：请务必看作话。）
白衣男神立马心领神会，收敛撩拨之意，毕恭毕敬地说。
“上神明鉴，小仙生性愚钝，猜不透上神的高瞻远瞩、深谋远虑，故而不耻下问。”
“哼！”
黑衣女神深知白衣男神心思机敏，绝无可能对自己的盘算毫无察觉。
于是，流波慢扫，发出讥诮。
“惺惺作态！明知故问！”
白衣男神双眉骤蹙，发起牢骚。
“你这女人最难伺候！”
“我若当真直陈所想，你又得骂我，自作聪明，妄加揣度。”
“怎么着都是我不对，真是进退两难！”
说罢，抱肘勾腰，把头侧过一边，像个小孩儿似的，生起了闷气。
黑衣女神见他生气，不由风情又起，好言相哄。
“那大不了这次我不骂你，你且说来听听？”
白衣男神回过头，斜睨黑衣女神，顿了顿。
“不说！”
接着，决然把头一扭，高傲地望向远方。
然而，远方除了黛青的天、迷蒙的云之外，什么也没有。
黑衣女神脸色微变，冷笑一声，淡漠道。
“不说那就永远别说！谁说谁是癞皮狗！”
白衣男神耳朵一动，当即扭过头来。
“凭什么？我偏要说！”
他清眸一轮，冁然而笑。
“不过，不是现在说。”
“就这么说，多没意思。”
“不如这样，我把我猜的答案，写在皓月玉牍上，收在你的珠玑宝箧（注：箧，qiè，小箱子、小盒子，藏物之具。）中。”
“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们再一同打开宝箧，看看我猜的对不对。如何？”
黑衣女神转瞬便明白了白衣男神的“小心思”，心下暗想：
果然，再无趣的事也能被你这家伙玩出花样来！
当下一笑百媚，丹唇轻启。
“你这是打算‘以我之道，还施我身’？”
“反过来，让我猜你到底猜了什么，猜得准不准？”
“没错！”
“不能光让我猜你怎么想，也要让你猜我怎么想。这才叫礼尚往来嘛。”
白衣男神长眉一挑，故作挑衅。
“怎么样，敢不敢赌一赌，我猜的准不准？”
黑衣女神琼鼻一哼，报以轻嗤。
“有何不敢？”
说来也有趣，黑衣女神外表看似孤高清冷，骨子里却与白衣男神同样贪玩好斗。
二人自相遇起，已经斗了数万年，如今一日不斗，便觉修炼空虚，浑身难受。
于是，白衣男神当即从自己的乾坤袖中，取出一支金笔、一片玉牍。
他一手握笔，一手持牍，笔走龙蛇，行云流水。
金笔在玉牍上书写下一枚枚潇洒金字，字成后转眼没入羊脂玉的玉体中，不可窥见。
眼看白衣男神提笔狂书，黑衣女神也不加怠慢。
她从自己的乾坤袖里，取出一只巴掌大小，各面都雕镂着缠枝并蒂牡丹纹的炫彩琉璃小盒。
小盒的顶盖正中镶嵌着一颗硕大晶莹、流光溢彩的七色石，正面则悬挂着一把精巧绝伦的紫玉七星小锁。
这紫玉七星锁乃通灵神物，无论开合，都需以双瞳中透出的元神校验。
因此，一旦上上，除非上锁之人，旁人绝无可能开开。
也正因如此，这方珠玑宝箧，日常就被黑衣女神用来盛放重要文书。
两人合著的旷世宝典——《九胜战法》也被存放其中。
目下，黑衣女神双瞳一闪，紫玉七星锁随即开启。
接着，黑衣女神取下锁头，打开宝箧，直待白衣男神写好猜想后，便将玉牍放入其中保存起来。
须臾，白衣男神写罢猜想，收起金笔，痛快地将玉牍交与了黑衣女神。
“锁起来吧。”
黑衣女神接过玉牍，正反翻看，仔细检查了一番，假装漫不经心地问。
“你没有舞弊弄诡吧？”
“笑话！我‘玄天九穹紫霄金阙凌云太微玉清圣上帝君’向来行事光明磊落，无法无天，岂屑于舞弊弄诡？”
“况且，这金笔玉牍，落笔无悔，字藏玉心，非用不老泉的泉水浸泡，根本无法显现删改，如何能够舞弊弄诡？”
白衣男神鼻端指月，白了黑衣女神一眼。
黑衣女神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将玉牍置于珠玑宝箧中，然后妥善地锁上了紫玉七星锁。
“拿来吧。”
白衣男神见黑衣女神锁好宝箧，立马伸直手臂摊开手掌，向其索要。
“干嘛要交给你？”
黑衣女神冷漠拒绝。
“你不交给我，万一你背着我把锁开开，对里面的玉牍做了手脚怎么办？”
“反正这锁是你亲自上上的，没你的元神校验，任谁也打不开。”
“那这珠玑宝箧自然就该交由我来保管。”
“这才算互为牵制，公平合理。”
说罢，洋洋得意地勾了勾手掌。
无从反驳，黑衣女神只好不情不愿地把珠玑宝箧，交到白衣男神掌中。
白衣男神接过宝箧，立即喜上眉梢，心满意足地把宝箧捧在手中把玩。
黑衣女神见不得白衣男神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索性撇过脸去，看向一旁悬空而立的玄光镜。
只见玄光镜镜面此刻正均等地被分割为三扇，且每一扇中都映照出不同的画面。
其一是冷月青灯下，红蕖闭锁房中，埋头刺绣。而就在她家院墙之外，密密麻麻地围满了目若黑洞、口如腥海的厉鬼恶灵。
其二是帐烟纱影中，洛雨昏睡床上，平喘安息。而就在他的卧榻之尾，茕孑伶仃地寂坐着忧心忡忡、神色戚戚的水神淼淼。
其三是绮园芳径上，钱钧怒令智昏举剑刺中宝哥，张琬怒火攻心厉言斥骂钱钧，宝哥怒气暗涌倔强对抗钱钧、护卫张琬。
眼望玄光镜，黑衣女神忽然语气沉重地问。
“云鹘，你说，我们这次的变局，真能成功破局吗？”
白衣男神一怔，连忙将珠玑宝箧收进自己的乾坤袖里。
他举目望向玄光镜，自信满满地回答。
“有你甘当风险泄露天机，有我不辞辛劳亲自出马，我们强强联手，这次肯定能成功破局。”
黑衣女神淡淡一笑。
“可是我们在变，他们也在变。”
“平心而论，他们把瘟疫这着棋，落在江宁府附近，就的确非常聪明。”
“一方面，他们料到，我在钱塘周围布下了强势结界保护红蕖。”
“于是，并不直击钱塘，转而广布疑阵、多设陷阱，用小股阴兵屡次试探，避免了过早与我们正面较量。”
事实上，在青浦老家附近村落发生瘟疫的同时，在江宁府和钱塘县周边的颇多地方，也都不甚太平——各种各样的天灾人祸、吊诡之事时有发生，此起彼伏。
譬如，雾隐村十里外后山乱葬岗里的阴兵，就会时不时出来滋扰作祟。
其实，这些天灾人祸、吊诡之事都是魔界布下的障眼法，只为扰乱天界的视线，隐藏他们真正的打算。
黑衣女神轻轻一叹。
“另一方面，他们把瘟疫预设投放在出入江宁府的必经之地上。”
“静待红蕖今年年满十四之后，雨儿和红蕖连心结神的情丝萌动，牵引雨儿走出江宁、走到钱塘与红蕖相遇。”
“只要情丝不断萌动牵引，雨儿就会不停沦陷耽溺，总是舍不得离开钱塘，忍不住去找红蕖。”
“即便其后雨儿幡然悔悟，有意远离钱塘，只要他们引爆瘟疫，卡住出入江宁府的咽喉，封堵雨儿回归江宁府的退路，便能暗中迫使雨儿滞留钱塘，越陷越深。”
“如今，瘟疫更已蔓延至钱塘城中，钱塘封关锁城指日可待。”
“往后，莫说要重回江宁，哪怕要抽身钱塘，雨儿也不能够了。”
“照此看来，我们与魔界的正面对决，也是迫在眉睫。”
“不得不承认，他们此举确实高明。仅用最小的代价，就达到了想要达到的目的。”
黑衣女神眉间透出袅袅阴翳。
“可是，这番高明之举，不也尚在你掌握之中吗？”
白衣男神温言宽慰，一扫之前任笑爱闹的情态。
黑衣女神收回投射在玄光镜上的目光，恻恻凝视白衣男神。
她眼中哀深似海、愁溃如潮，但口内言语却又极度冷峭，几乎不带一丝感情。
“这已是这些孩子的第十次转生，也即是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如若还是不行，我便只能将他们的元神统统毁灭。”
“我绝不允许魔界用他们来要挟我。”
“云鹘，你要了解，我是这样的人，不要对我抱任何幻想。”
白衣男神与黑衣女神对视半晌，破颜一笑。
“我当然了解啊！”
“而且，我相信，雨儿也了解，这些孩子们个个都了解。”
“九天之上，以‘铁面无私、冷酷无情’著称的九天玄女战神嘛，有谁不了解？”
“谁敢不了解，可是要吃苦头的！”
说着说着，白衣男神又放诞不羁起来。
“不过，你可别忘了我是谁！”
“我是曾经臭名昭著的杀神，众叛亲离的苍穹之主，现在的逍遥散仙‘玄天九穹紫霄金阙凌云太微玉清圣上帝君’。”
“我从来不会对任何人、任何事抱幻想。”
“因为我想要做到的事，一定能做到；我想要保全的人，一定能保全。”
“这世上，于我而言，没有所谓‘幻想’。”
白衣男神之言掷地有声。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酒壶，对准喉头，提壶直灌。
直到饮尽壶中最后一滴佳酿，他才扔下酒壶，撩开衣摆，起身高飞远走。
“我回凡间找孩儿们了！”
话音刚落，俊美飘逸的男子乍变作一只通身雪白的鹘鹰，披月穿云，展翅俯冲。
黑衣女神静静望着鹘鹰远飞的背影，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突然，她反应过来：
糟了！
又被那悍匪借着赌斗的名头，顺走了自家的一件宝物！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博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