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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喜讯 秋水生波 ...


  •   中秋一过,便是举世闻名的钱塘江潮汛的高潮期。

      每年农历的八月十六日至八月十八日,都是自古相沿成习的观潮节的日子。

      八月十八更是“潮神生日”,介时还要举行观潮庆典,仪式隆重、场面宏大。

      每到此时,八方宾客蜂拥而至,本地官民倾城而出,钱塘城中一时间万人空巷,全都聚集到江边,争睹江潮奇观。

      这一天,张员外一家也邀请钱钧,一同乘车前往江边,观览钱江秋涛。

      彼时的江边,车水马龙,人山人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彩旗飞舞,盛况热烈。

      早有无数百姓拥在堤岸上,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努着眼睛,盯看江面潮水上涨。

      张家一早便派了好些家仆来江边占据观潮佳处。

      张家举家到场后,张员外便在管家家仆的陪同下,去阅景坛上与当地的知州、通判等地方官员问候寒暄。

      同来的家眷亲友则走入家仆们提前围起的人墙之中,观潮揽胜。

      只见,其时,水天一色,江阔天低。

      潮水将至,远望犹如一条白线,镶嵌天边。

      随着白线逐渐推进,越近高潮,声势越大。

      白浪汹涌,吞天沃日,声若雷霆,山鸣谷应。

      整个江面远看如同沧海横流,汪洋恣肆。

      江边,傲然伫立着人唤“弄潮儿”的数百健儿。

      弄潮儿们尽皆披发纹身,手举红旗,脚踩浪头。

      见潮水移近,便争先鼓勇,纷纷跃入江中,迎着潮头前进。

      月晕风起,百川倒流,浊浪排空由远及近飞驰而来。

      潮头推拥似千里连山喷雪,潮鸣隆重如万面战鼓急捶,仿佛千军万马奔腾冲刺,气势撼动三山五岳。

      潮涌冲向岸边,摧枯拉朽,跳珠溅玉,岸上众人顿时惊恐交加,退如兵溃。

      唯独徜徉江中的弄潮儿们,毫不畏惧翻江倒海的怒潮。

      他们溯迎而上,直向涛头挺立,出没于鲸波万仞之中,腾身百变,而手中所握的红旗旗尾竟能略不沾湿,不得不叫人佩服他们艺高人胆大!

      江潮盛景和弄潮儿的矫健英姿,把从未看过钱江狂潮的洛雨和钱钧看得心动神摇。

      看着他们那瞠目结舌、赞叹不已的模样,站在一旁的张琬和张屿姐弟忍不住暗自偷笑。

      张琬心想:先前与你们二人外出游玩,你们总笑话本小姐少见多怪、咋咋呼呼,可本小姐好歹是看过钱塘潮的,现在轮到你们“望洋兴叹”了吧?

      当下终于扳回一城,张琬不由欣喜得意。

      不过,此时此刻,最欣喜得意的,还应当属淼淼。

      作为镇守钱塘的河湖水神,她凭借滔天的水势和万民的敬奉,终于得以恢复神力,能够再度幻化出常人面目。

      ***

      中秋后的第七日,张员外便接到了来自钱大人的信函。

      钱大人在信中告知张员外:

      陛下见了今次中秋晚宴的御用宫灯之后,圣心大悦,大加赞赏,甚至与皇后笑言“这凤穿牡丹灯着实别致,朕还从未在宫中见过如此精巧新颖的灯饰,真是大开眼界”。因此,经由陛下首肯,采买司决定,岁末除夕和来年元宵的御用灯饰,继续由张家工坊承担制造。二者合计所需的灯饰数量,大约是中秋佳节时的五倍,并且要求款式、图文一律不能重复。请张员外速速准备。

      与此同时,购置灯饰的官银货款,也已一并送到。

      接到这个天大的喜讯,看着眼前几大车白花花的银子,张员外心里乐开了花。

      于是,他连忙派人去雾隐村立即请回秋氏父子,又宣布从即日起,整顿工坊,招揽人手,开始筹备岁末除夕和来年元宵的御用灯饰。

      ***

      张家家仆带着张员外的命令,来到雾隐村秋家院落,恭请秋氏父子即刻回坊准备开工。

      彼时,宝哥与红蕖正在自家院子里,一边劳作,一边说笑。

      二人一个站着晒谷舂稻,一个坐着拈针刺绣,欢声笑语充斥了整个小院。

      秋父将前院让给他们纵情谈笑,自己则难得清闲地躲在后院小屋里歇憩。

      可张家家仆一来拜请,就立刻打破了这幅欢乐融融的场景,父子二人不得不马上收拾行囊离家。

      经过中秋之夜阴云围剿的诡事之后,宝哥总是心绪不宁、寝食难安。

      他放心不下红蕖,又反感张员外催请过急,因而回到房中,一直闷声呆坐,迟迟不肯收拾行装上路。

      秋父知道宝哥的心思,也不多加催促。

      这可把坐在院里等候的张家家仆看得心急如焚,当下摩拳擦掌,直想把宝哥绑了,用八抬大轿赶快抬回张家去。

      从自家赶来会合的秋大哥和秋二哥瞧出端倪,便悄悄央求红蕖去劝劝自家弟弟。

      红蕖从未见过宝哥这样闹别扭,受了秋家哥哥们的嘱托后,连忙走到宝哥房中,劝他早些动身。

      宝哥正僵坐桌前,见红蕖走进房间,立马起身掩上房门,一把抱住了红蕖。

      他把头埋在红蕖的修长玉颈间,润唇琼鼻不住在红蕖的耳鬓边温柔厮磨。

      红蕖被宝哥这突如其来的紧紧一抱惊到,当即又羞又怕又喜。

      “伯父和哥哥们都在外面……还有外人……宝哥,你怎么了?”

      宝哥闭上双眼,难过道:“红蕖,我走了,那你怎么办?不如就让父兄们去吧,我留在家里看着地,陪着你。”

      其实,他自中秋以后,就一直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皇上不要对张家工坊供应的灯饰青眼有加。

      只要后续订单无着,张员外就不会再找自家去城里做工,自己便也能理所当然地天天陪在红蕖身边,守着她,护着她。

      可制灯是他的天赋所在,偏偏他的心灵手巧,总能令他制作的灯饰,脱颖而出、备受喜爱。

      只是,现下这情形,这天赋反倒成了赶鸭子上架的“累赘”。

      宝哥口鼻中吐出的温热气息冲击着红蕖雪白光滑的脖颈,令她情不自禁地内心小鹿乱撞,意乱神迷。

      迷醉片刻,她才稳住心神,柔声规劝。

      “如此千载难逄的天赐良机,万不可意气用事平白错过。”

      “有了这桩皇家的买卖,以后便可不愁生计。你和哥哥们声名鹊起,出人头地,也都指日可待。”

      “耕田种地,不仅辛苦,还得看天吃饭、看市让价。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碎银。”

      说到此处,红蕖微微偏头,用眼角的余光斜睨了一眼宝哥。

      回来才不过十几天的工夫,宝哥已经因为收稻舂米晒黑了一圈。

      “大哥二哥家还有这么多小孩儿要养活,除夕和元宵的订单又量大工急,你若打了退堂鼓,可叫他们怎么办?”

      红蕖身上的香气沁人心脾,红蕖口中的话语温情入理。

      想起一家老小还要糊口,也想起自己先前之所以专心致意地在张家工坊刻苦做工,就是为了多赚些钱,早日娶红蕖过门,让红蕖跟了自己以后,不用日日赶工刺绣那么辛苦,宝哥这才终于妥协。

      沉默良久,宝哥慢慢抬起头来,一双星眸望着红蕖切切叮嘱。

      “我走后,你要好生照顾自己,夜里千万不要出门。”

      “万一又逢鬼魅作祟,或是再发心痛急疾,一定要告诉叔父叔母。”

      接着,松开抱住红蕖的双臂,双手握住红蕖的纤纤素手,抚摸着肿胀发红的指尖,怜惜道。

      “还有,刺绣做久了,记得歇一歇,不要累坏了身子。”

      “记住了吗?”

      红蕖点点头,眼含秋波,强颜欢笑。

      她也摩挲着宝哥手上层厚的老茧和结痂的豁口,谆谆叮咛。

      “你也是,做灯做久了,记得歇一歇,不要累坏了身子。”

      “使刀用劲的时候,记得小心些,不要伤了手。”

      说着,嫣然一笑,俏皮道。

      “还有,记得带上我绣给你的手绢,把它日日压在枕下安枕助眠。”

      宝哥闻言,不由粲然。

      只是与往日不同,今日的这份粲然里,总带着一丝阴翳。

      二人含情脉脉地对视了半晌,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开始着手收拾行囊。

      收拾妥当,秋家父子整装上路。

      红蕖站在院门口,挥手目送他们远去。

      她心中怅然若失,只觉身旁寂落空荡的小院里,还隐约回荡着她与宝哥刚才的欢声笑语。

      宝哥一面一步三回头地挥手向红蕖道别,一面步履不停地往前走去。

      直到转入林中,树丛遮挡了红蕖的身影,他才悻悻地缩回了手。

      来到湖畔,众人一同乘船前往张家。

      上船时,宝哥偶然瞥见湖畔一角的荷花丛,已然红稀绿暗——

      叶埋污泥,花坠流水,茎杆垂萎,枯黄渐起。

      不知为何,宝哥陡然心中一颤,一种不祥的预感逐渐萦绕心头,仿佛今日一别,便将此生永诀。

      ***

      张家家仆赶着车马,把他们父子四人送入张家大宅之后,管家便亲自出来迎接。

      管家依旧安排他们入住在之前住过的前院套间里,只是陈设较之先前更加铺张华丽。

      另外,还专门指派了几个粗使下人过来,替他们洗衣洒扫、铺床叠被。

      入夜后,张员外在花厅亲自设宴款待宝哥父子几人。

      一来,是为了犒劳他们父子前段时间为了如期交付中秋晚宴的宫灯,加班加点辛苦劳作;二来,也是为了激励他们父子接下来为了除夕和元宵的灯饰制作,苦心孤诣再接再厉。

      因为是涉论公事的酒宴,所以张员外只让管家和工坊坊监作陪,并未召唤家眷出席。

      酒过三巡,醺气上浮,宝哥向众人打了声招呼,便起身走到外间醒酒。

      他心中牵挂红蕖,对于酒筵始终兴致缺缺,加之,本就不擅应承逢迎,索性出来走一走,透透气。

      刚走出花厅没多远,他便迎头碰上了张琬。

      二人见过两面,彼此认得,当下相互问礼。

      见张琬孤身一人在廊下徘徊,宝哥不禁有些诧异。

      其实,张琬之所以会在这里出现,全因刚从璎珞和珊瑚处听说,父亲正在花厅里摆酒招待宝哥父子。

      她难抑心中的思慕之情,于是假借独自去花园散心,将璎珞和珊瑚留在了屋中。

      然后,便急匆匆绕道至花厅附近来偷看宝哥,生怕来晚了就见不着了。

      虽然共处张家大宅,但是宝哥一家被安排栖住在前院,张琬自己则潜居于深闺后院,二人日常根本碰不着面。

      而连接前院和后院的那道门,就像一面无形的屏障,将前院和后院隔成了两个世界。

      宝哥一家非受张员外召唤,不得内闯,张琬非因借道前往正门,不能外出。

      也只有趁宝哥一家来后院花厅赴宴的机会,张琬才能期待与宝哥一见。

      在经过了漫长的等待之后,张琬终于如愿以偿,在花厅外的回廊里,“偶然邂逅”了宝哥。

      宝哥知晓张琬身份特殊,谨然问过礼后,当即转身欲走。

      张琬不甘只此匆匆一瞥,连忙叫住了他。

      “小秋师傅请留步!”

      宝哥慌忙回头,询问张琬。

      “张小姐叫我何事?”

      张琬嘴比脑快,又个性实诚,匆忙叫住宝哥之后,才猛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留住宝哥的借口。

      她左顾右盼,支支吾吾了半晌,最后一抬手,大意摸到头上斜軃(注:duǒ,下垂)的珠钗,才灵机一动,吞吞吐吐地回答。

      “我……我刚在花园里弄丢了一支金钗……不知小秋师傅……可愿陪我回花园寻找?”

      她刚刚来得急,原本紧绾的秀发变得松垮,匀插的珠钗也变得歪垂,看着的确颇像掉落了发饰的模样。

      不过,虽然张琬在情急之下想出了一个还算体面合理的借口,但宝哥深知张琬乃是张员外的掌上明珠,自己与她又是孤男寡女不便独处,所以,略一蹙额,便婉言拒绝道:“不如我去花厅里叫几个家丁出来,让他们帮助张小姐寻找如何?”

      “不!不要!”

      张琬惊慌制止。

      “为什么?”

      宝哥困惑不解地看向她。

      “因为……那支金钗……是我娘送我的传家宝……极为贵重……我不想爹娘知道我弄丢了。”

      一谎生,万谎圆。

      张琬为了编出这段瞎话,急得满头大汗。

      好在,宝哥并不怀疑,还以为她是弄丢了金钗,心慌意乱,这才急出了满头大汗。

      “可以吗?”

      张琬心中暗暗羞愧,眼神中也透露出从未有过的卑微和怯弱——

      她为了能与宝哥多呆一时半刻,竟不惜撒下谎言,哄骗宝哥,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风范?

      也因对自己这番言行的心虚且不耻,让她说话的声音变得分外纤柔低落。

      当然,宝哥并不知情,还以为她是害怕爹娘知晓真相后遭到斥责,这才惶恐不安、忧郁低落。

      这样的神情举止,让宝哥忽然想起了红蕖。

      一个天生纤弱,时常陷入恐惧和不安中的“胆小鬼”红蕖。

      于是,犹豫再三,宝哥还是点头答应了张琬的恳求。

      “好吧,我陪张小姐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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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凡间篇正文完结,特别说明,因收尾部分比较复杂,故将原定的5章拆成了8章。剩余的3个番外,还在考虑要不要写成小短篇,拿去填一填专栏之前乱挖的坑,更新不定。天界篇全文存稿再开。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