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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再访(下) 真相迷心 ...
随着红蕖和青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躲在水中的淼淼也越发焦急。
她冒充红蕖的事,一旦被发现,必定遗祸无穷。
类似大限将至的绝望,在她心中悄然弥漫开来。
片刻后,红蕖和青浦来到了湖边。
洛雨犹在与船夫攀谈,对二人的到来浑然不觉。
青浦朝红蕖使了个眼色后,抢先几步跑到洛雨跟前,轻声唤道:“少爷,我回来了。”
洛雨回过头,见青浦手上仍旧提溜着两盒药包,忙问:“红蕖姑娘现下如何了?你怎么又把药提回来了?”
青浦故作垂头丧气的模样,畏畏缩缩道:“青浦无能!红蕖姑娘执意不肯收下,所以,小人只好又把药提回来了。”
“这……”
洛雨焦虑地在原地小踱了寸步。
青浦偷笑,这才说:“虽然红蕖姑娘不肯收下,但是小的把红蕖姑娘请过来了。”
洛雨闻言猛然转身,这才发现红蕖已悄立身后。
他当即欣喜若狂地奔至红蕖面前,柔声问:“红蕖姑娘,你来了。你可还安好?”
红蕖对洛雨的热情慰问,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她愣在原地,低头避开洛雨的目光后,轻轻说了声:“多谢公子挂念,我一向安好。”
洛雨难掩喜悦,连声道:“安好就好,安好就好。”
青浦见大功告成,为免打扰洛雨和红蕖“互诉衷肠”,一跃跳上小船,支使船夫把船划到湖里去。
船夫心领神会,当即解绳摇橹,把船驶入了湖中。
当下,湖畔只剩洛雨和红蕖二人。
红蕖见四下无人,这才疑惑不解地问:“洛公子,红蕖无病无灾,你为何要让青浦大哥给我送药来呢?”
洛雨一怔,同样疑惑不解地问:“昨日你在巷中晕倒,我担心你病重,所以才让青浦给你送药,你为何不肯收下呢?”
“我在巷中晕倒?!”
红蕖终于抬起头,瞪大眼睛地看着洛雨:“没有啊,我不是和你一起好好走到出口的吗?纬成坊的伙计也在一旁,可以作证呀。”
洛雨望着红蕖的眼睛,他忽然察觉,这眼神和昨日所见,似乎颇为不同。
美目流波依旧是美目流波,却少了流波里蕴藏的绵绵情意。
“纬成坊的伙计?”
雾隐村果然是雾隐村,洛雨当即如坠云里雾里。
“我们后来碰面的时候,我只看见了你一人,没看见什么纬成坊的伙计呀。”
“我记得,你跟我说,你们刚刚找到了库房所在,你取了丝绸丝线,那伙计就走了。”
“倒是我身旁跟着两个小厮,你晕倒之后,我还叫他们跑去给你请大夫。”
“小厮走后,我们终于敲开了一户人家的大门,有位大嫂好心收留了我们,给了我们一碗水喝,你还记得吗?”
红蕖一开始还怀疑洛雨是在玩笑,结果见洛雨越说越真,不由得慢慢心惊。
“公子不是玩笑吧?”
“我知道公子身旁带了小厮,我也记得隔墙交谈的时候,其中一人还跟我搭过话,说公子的表妹在巷里走失,问我可曾见过。”
“可我们碰面的时候,公子也是只身一人呀。”
“我当时便问公子,公子怎么孤身一人在此,刚才与我搭话的随从呢。”
“公子那时还回答,随从说似乎在一个岔口,看见了公子表妹的贴身丫鬟,于是公子便让他先朝那个方向走去找寻表妹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
洛雨听完红蕖的叙述,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本想再向红蕖确认一下,红蕖昨日坦言喜爱自己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结果,红蕖直接全盘否定了昨日相遇的整个情形。
洛雨一瞬间大脑空白,喉头梗阻,言语混乱。
“那……那也就是说……姑娘承认确实与我碰面了……”
“但是……姑娘没有晕倒……也从没跟我说过……晕倒之后的那些话?”
红蕖深感莫名其妙,直言:“我既然未曾晕倒,自然也从没说过晕倒之后的话呀。”
洛雨顿时如遭五雷轰顶,一夜未眠的喜悦和兴奋,此刻已荡然无存。
柔和的微风将红蕖身上独特而幽淡的清香,吹入他的鼻息,让他想起之前梦里的情景。
蔓延周身、爬上鼻尖的“幽香藤萝”再次隐隐撩拨他的心神,他也开始恍惚,昨天红蕖的表白是否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梦境。
也是在这一刹,他隐隐察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好到底哪里不对。
只能说,面对这从未设想过的回答,洛雨的脑髓都被榨干了,连质疑和反驳的能力都被完全剥夺。
可就算质疑和反驳的能力,又有何用呢?
一个人不肯承认自己亲口说过的表白,难道还会承认她表白时袒露的心意吗?
答案显而易见。
事已至此,洛雨已不好再开口询问红蕖的真心真意。
不过,他依旧十分关切红蕖的病情,于是缓了缓心中失落,强作镇定,问:“我记得,姑娘去张家归还衣物时,曾对我说过,自己身怀痼疾,这世上只有秋兄弟能医。”
“不知姑娘可愿透露,究竟是何痼疾。洛雨认识许多京中名医,姑娘如若不弃,洛雨也想略尽绵力。”
红蕖本来不愿向外人透露,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生怕别人把自己当怪物看。
可是,看到洛雨特意送药来,她便猜想,洛雨是否误会了自己之前所说的“身怀痼疾”的含义,以致于胡乱找了个由头,给自己送一些珍贵的药材来治病养身。
她不希望洛雨因为这样的误会,平白为自己劳心劳力。
加之,刚刚听青浦说,洛雨被自己拒绝之后,竟然呕血大病了一场,红蕖更加觉得,应该打破洛雨心中对自己的美好想象,把他从对自己的迷恋中解脱出来。
即便要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展现给洛雨,也在所不惜。
红蕖笃定心意后,轻轻叹了口气,坦白道:“公子果真误会了。其实,红蕖之前所谓的‘身怀痼疾’,并非名医药圣能够治疗的身体顽疾。”
“哦?那是什么?莫非是心病?”
洛雨有些糊涂了,心中暗骇:不会真是“相思病”吧?
红蕖摇摇头,问:“不知公子可信鬼神之说?”
“啊?”
不懂红蕖为何突然有此一问,洛雨略作思量,回答:“信,也没那么信。”
红蕖不解其意地望向洛雨。
洛雨随即解释:“信的时候,比方说,家母过世后要在三清面前供灯。我相信母亲在天有灵,必能得到超度安息,来世福寿双全。不信的时候,比方说,好多人行事时喜欢求神问鬼,我倒守不来那么多规矩。我总觉得‘但行好事,百无禁忌,善愿虔诚,不问鬼神。’”
“善愿虔诚,不问鬼神”,类似的话,宝哥也曾说过。
宝哥说的是“人有善愿,天必佑之”。
二者异曲同工,都能给心存善念的人带来莫大鼓舞和安慰。
红蕖心下动容,不由感叹:“公子真是善良。既然如此,红蕖更加不能害了公子。”
“姑娘何出此言?”洛雨这下彻底迷糊了。
红蕖略带凄清和难堪地一笑,旋即娓娓道来。
“洛公子,实不相瞒,其实我所谓的‘身怀痼疾’,指的是我天生体质特异,容易招神引鬼。”
“啊?!这……”这“痼疾”实在太出乎洛雨意料,甚至让他觉得有些荒唐。
红蕖淡淡一笑。
“请公子先听我说完。”
“我七岁那年的中元节,父母带我来湖畔放灯,结果我突然失踪。村里人为了找我,没日没夜沿湖打捞,把整个村子都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能找到我的踪迹。大家都认定,我已溺水身亡。”
“最后,是宝哥不肯相信我死了,又在一个怪梦的指引下,于村后十里外的乱葬岗中找到了我。我就这样无知无觉地在乱葬岗里躺了三天,直到被宝哥背回家。”
“没人能说清,一个小女孩怎能转瞬之间消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也没人能说清,一个小女孩是如何独自跑到十里外的荒山野冢里,沉睡了整整三天。”
红蕖神色平静、语调舒缓,显然,经过那么多年、那么多事以后,她已经坦然接受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离奇诡谲的一切。
“也许是有拍花子混进了村里,趁人不备,把你掳了去,然后又不知何故,把你丢弃在了乱葬岗里呢?”
虽然洛雨也觉得自己的解释有些牵强,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提出这种质疑。
毕竟,从理智上来讲,什么“天生体质特异,容易招神引鬼”实在太过荒谬;而从情感上来讲,他更不希望,红蕖因为一些离奇的童年遭遇而痛苦难过。
红蕖温柔一笑,仿佛早就料到洛雨会提出这样的质疑来宽慰,又仿佛她自己也曾做过千千万万次这样的假设,并由衷希望这样的假设有天能够演变为真正的现实。
敛了笑,红蕖反问:“那么,宝哥的怪梦又作何解释?还有,拍花子费这么大劲才把我拐走,拐走后又为何把我遗弃在十里外的荒山?另外,难道荒山里没有野兽出没?我为何没被豺狼叼去、野狗啃食?”
“宝哥的怪梦,或许只是巧合。拍花子后来也许突然遇上了变故,没法继续带你赶路,就中途扔下了你。而恰好是在宝哥找到你之前,拍花子才刚刚扔下你的,所以,野兽们还来不及伤害你。”
洛雨不肯就此认输。
相识至此,红蕖也渐渐看出了洛雨藏在骨子里的倔强。
她不徐不疾地继续道。
“公子应当还记得,公子与我初次相遇,就是我去张家工坊找宝哥陪我上玉龙道院求符镇宅。”
“公子可知,我为何要去求符镇宅?”
“因为同样的事,就在上个月的中元之夜,又降临到了我身上。”
“不过,与七年前不同的是,这一次,我是呆在自己家里离奇失踪的。”
“因为七年前的怪事,我后来绝少夜间外出。尤其是中元之夜,必定关门闭户,独坐家中。那一晚,我坐在自己房里,绣着绣着手绢,房里的灯就灭了,我也随之失去了记忆。”
“后来,又是宝哥在之前的那个乱葬岗附近找到了昏迷的我,把我背了回来。”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我才在母亲的催促声中醒来。”
“我记得很清楚,灭灯前,家中一切如常,我没见过任何人。”
“虽然我也不想承认我天生不祥,但是真相就是真相。”
红蕖坦然望向洛雨。
洛雨拧紧双眉,过了半晌道:“我听说,有一种‘夜游症’,是人睡着之后,会不自觉地起身活动。说不定,你患有‘夜游症’,当天就是不知不觉睡着之后,自己走了出去呢?”
红蕖摇了摇头,双眼望向湖面,清波湛湛,倒映着白云悠悠。
树上蝉声聒噪,红蕖的心里却静得很。
她心里清楚,她不仅没有什么夜游症,还在清清醒醒的时候,不止一次见过真正的“神”。
只是,她不能对洛雨说,也不能对任何人说。
因为淼淼曾经声色俱厉地警告过她,不准她对旁人提及与其相识之事,否则,必让她余生难安。
而她也知晓,自己一介凡夫俗子,根本无法与神通广大的仙子对抗。
想起淼淼,红蕖猛然心里一动:
倘若洛雨所说都是真的,那他昨天见到的会不会是——淼淼?!
想到此处,红蕖忽然大惊失色,一把抓住洛雨双臂,急问:“公子,你昨天真的见到我晕倒了?”
洛雨不知红蕖为何突然如此激动,懵懂道:“当然是真的。我不会骗你。”
“那,那除了昨天,你还在什么时候见过我?”
红蕖的眼睛瞪得圆如水杏,洛雨被她如此凝视,竟不自觉害羞起来。
“我,我见过你……张家工坊初相遇,玉龙道院又邂逅,来此求教做点心,你去张家还衣裳,纬成坊里再巧遇,我追钱钧来湖畔,最后就是昨天。”
洛雨一一细数,每一次相遇的情形,他都深深刻在心里。
“纬成坊里再巧遇,你追钱钧来湖畔?钱钧是谁?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湖畔?还在这儿见过我?”
“钱钧就是在纬成坊里缠着你,要你给他绣《百子贺寿图》的男子呀。后来,他又从纬成坊的掌柜那里,打听到了你的住处。接着第二天,他便瞒着我,悄悄跑来雾隐村找你。我知道之后,怕他为难你,就坐船赶来抓他回去。我来时,你们就站在这湖畔,似乎已经交谈了好一阵儿。我到了以后,见他一直死缠烂打、胡说八道,就把你拉走了。”
“难道这些你也……你也不记得了?”
洛雨对红蕖此番表现惊讶至极,他心想:红蕖怎么连上次湖畔相遇一事,也忘记了呢?怪不得她否认昨天曾经晕倒,也许她的病就是“失忆症”!甚至连中元夜的事,也可能是她自己离家出走后,浑然遗忘了……
想到此处,洛雨心中又燃起了一点希望。
照洛雨所说,一一对应后,红蕖发现,纬成坊里再巧遇,自己还有印象,可是,洛雨追钱钧来湖畔一事,自己就毫无记忆了。
别说对洛雨追钱钧来湖畔一事毫无记忆,就连对钱钧此人的名字都毫无记忆。
不消说,红蕖也知道,自己毫无记忆的事,一定就是“别人”替代自己经历的事。
红蕖顿时心里又气又恨:
淼淼明明申明,以后跟自己井水不犯河水,结果却背着自己做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真是言而无信,欺人太甚!
红蕖松开洛雨双臂,脸色难看地问:“那公子可还记得,上次在湖畔,我对公子说过些什么?”
见红蕖脸色倏变,洛雨误以为红蕖是在质问自己今次为何出尔反尔、贸然来访。
他立马低垂了眼睑:“记得,记得你说过,让我以后尽量不要再来雾隐村找你。”
“仅此而已?”红蕖疑惑。
这还不够吗?
洛雨深觉难堪,又努力想了想,语带忏悔地说:“姑娘还说,既然我知晓姑娘爱惜自己与青梅竹马的天赐良缘,有成人之美之心,那便请我以后也同钱钧一样,避一避嫌疑。”
红蕖点了点头,这才松了口气,脸色也缓和了许多——这倒还真是红蕖自己想对洛雨说的话。
见红蕖如此反应,洛雨的心好像突然被扎了一刀。
很痛。
红蕖听完洛雨的话,暗中思量:算上昨天,淼淼已经两度冒充自己在洛雨面前现身,淼淼如此纠缠洛雨,一定有什么目的,为免淼淼以后再冒充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当下还是先嘱咐洛雨几句为好。
于是,她抬头望向洛雨,认真道:“公子,无论以后发生什么,请务必牢牢记住我现下这番话。”
“宝哥与我两小无猜,对我关爱备至,数度救我于危难。除了他,没人能给我幸福。红蕖此生别无所求,只求能与宝哥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感谢公子有成人之美的胸襟和善意,红蕖也希望公子能够早日觅得佳人,结成良缘,幸福一生。”
洛雨只觉扎在心上的刀子,又被红蕖握住刀柄,左右搅动掏挖了几遭,当下碎得稀烂,鲜血淋漓。
这样破烂褴褛的心,自然什么希望,都兜不住了。
无论洛雨天性如何谦和淡泊,一夕之间被人如此捧上天又摔下地,都不可能不生气、不难受。
他强抑心痛,问:“姑娘,决定了吗?”
“嗯。”
红蕖坚定地点了点头。
看来不论红蕖有没有“失忆症”,昨日的话也无需再计较了。
洛雨深吸一气,缓缓吁出,颔首淡笑:“姑娘放心,洛雨牢牢记住了。见姑娘安好无虞,洛雨也可宽心了。抱歉劳动姑娘亲跑一趟,洛雨不再打扰了,姑娘请回吧,洛雨告辞。”
说罢,转身朝湖上的青浦和船夫用力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将船靠近。
须臾,小船靠岸。
洛雨还未等船停稳,便一个箭步跳了上去,吓得青浦赶忙搀扶。
上船后,洛雨对着站在岸边的红蕖拱手作礼,以示拜别,接着便命船夫撑船离去。
红蕖福了福身子,当做回礼,静静看着小船越行越远,船影渐渐消失在水天相接之际。
不知为何,红蕖心里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回忆起刚才,当洛雨问她“姑娘,决定了吗?”的时候,她的心也微微颤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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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再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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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凡间篇正文完结,特别说明,因收尾部分比较复杂,故将原定的5章拆成了8章。剩余的3个番外,还在考虑要不要写成小短篇,拿去填一填专栏之前乱挖的坑,更新不定。天界篇全文存稿再开。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