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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迷巷(五) 陈年悸喜 ...


  •   张琬站起来翘首以望后,珊瑚和璎珞也接连站了起来——三人都坐不住了。

      “小姐,要不我们还是试试继续往外走吧?”

      “好歹去条敞亮些的巷子呆着。”

      “这条小巷也太偏僻了!”

      “真遇上歹人,简直就是关起门来打狗,捂住坛子捉鳖。”

      珊瑚干脆提议。

      张琬白了珊瑚一眼:

      什么狗呀、鳖呀的,咱们三个姑娘,你倒是说点好听的!

      璎珞也开口,附和劝说。

      “是呀,在这里鬼影都见不到一个。”

      璎珞口中的一个“鬼”字,引得张琬和珊瑚的目光,如利矢齐发般射向她:

      什么鬼呀的,咱们就三个姑娘,你倒是说点好听的!

      “啊呸呸呸!人影都见不到一个。”

      璎珞自知失言,赶紧改口,接着道。

      “这么久了,整条巷子,既没看见有人过路,也没看见有住家出入,古怪得很……”

      “小姐,要不我们还是试着再走走吧?”

      张琬听了珊瑚和璎珞的劝议,微微迟疑:“贸然乱走,会不会撞上那个杀人越货的歹人呢?”

      珊瑚和璎珞齐声反驳:“但在此坐等,也可能会撞上那个杀人越货的歹人呀!”

      张琬身边的这俩贴身丫鬟,珊瑚微白胖,璎珞略黑瘦,珊瑚是个急惊风,缨络是个慢郎中。

      可这俩丫鬟的性子,却意外很合得来。

      她俩一唱一和,时常让张琬有一种“双拳难敌四手”的感觉。

      架不住珊瑚和璎珞的劝说,张琬开始动摇。

      她本指望着,表哥和“鼻涕虫”能从天而降,来拯救自己。

      谁知,等了这么久,别说表哥和“鼻涕虫”不见踪影了,连个路人都没看见。

      再这么等下去,确实很难说是不是“坐以待毙”。

      “好吧,那我们就试着再走走吧。”

      张琬思虑片刻,终于首肯。

      于是,三人当下商量,为保行路安全,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地谨慎前行。

      具体来说,就是三个人手挽着手,珊瑚走左边,缨络走右边,她们俩把张琬夹在中间。

      走的时候,张琬负责看前面的路,珊瑚注意观察左面和后面,璎珞注意观察右面和后面。

      确保每一方向的动静,都能被及时发现。

      议定大计,三人摆好“阵仗”,便开始了紧张又紧密的“探险”。

      ***

      钱钧破除魔魇后,一路朝水星巷飞奔而去。

      路上,他也偶尔遇上些人,只是没遇到张琬她们。

      风驰电掣地跑到水星巷,却还是没有看见张琬三人的身影。

      钱钧疑惑:

      张琬那个笨蛋,到底是还没找到路,还是已经走出去了?

      要是已经走出去了,好歹给自己留个记号,说明一下。

      要是还没找到路,那那个笨蛋也太笨了吧!

      见水星巷里有人走过,钱钧连忙向路过的人打听,他们有没有看见过三位年轻姑娘。

      路过的人都连连摇头,表示未曾看见。

      钱钧不禁心生犹疑:

      要不要走出民巷去看看,张琬等人是不是已经回到了武林门马车停靠处?

      抬脚往外走了两步,刚才那声突兀的女子惨叫,突然又从钱钧的脑海里跳了出来。

      刚才那声音空灵飘渺,似近在耳畔,又似穿越时空而来。

      他当时悚然一惊,连忙四下张望,侧耳倾听。

      本想仔细辨明声音来源,可偏偏之后,又再也没了动静。

      再联想之前的彩光射地,他便以为,是自己困顿巷中太久,以致晕光幻听。

      但,倘若那叫声是真实的呢?

      不会就是张琬发出的吧?

      难道她们遭遇了不测?!

      钱钧太阳穴一跳,被脑中突然闪出来的这个念头,吓得不寒而栗。

      他立马断了走出民巷的念头,当即拿出地图,决定逐巷搜寻。

      这片民巷范围宽广、道路复杂。

      逐巷搜寻,并非一个睿智的决定。

      何况,刚才那声女子惨叫,也不一定是张琬的叫声。

      若是换作往常,钱钧恐怕早已扬长而去,找个地方逍遥快活,安坐静候。

      或者,先离开民巷,去武林门找车夫回张家报信,等张家增派了人手来,再一起搜寻。

      但现下,他却放弃了以上“睿智”的做法。

      为何?

      因为“爱令智昏”、“意乱情迷”。

      因为现下弄丢的是张琬,不是别人。

      他不敢心存侥幸,也无心逍遥快活。

      尤其,,现下还不是在江宁府。

      这若是在江宁府,他朋友遍地,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要找个张琬出来,十分容易,他也不必如此忐忑不安、劳心劳力。

      但这是在钱塘县,他无法一呼百应。

      要增添人手来寻觅张琬,需要先离开民巷,去武林门找车夫回张家报信,等张家收到报信,才能增派人手来寻人。

      这中间,耽搁的时间太长。

      万一张琬她们当真遇上歹人,根本来不及。

      自己逐巷搜寻,这办法虽笨且累,但能最大限度地争取营救时间。

      从这一点上来看,似乎这并不“睿智”的决定,又充满了深思熟虑的智慧。

      ***

      钱钧并不是一个任何时候,都会甘愿劳心劳力的人。

      在这一点上,他和洛雨决然不同。

      若是洛雨,无论走失之人,他在不在意,都会留下来帮忙寻找。

      这大概就是张琬说洛雨,“表哥平时对谁都好,就是喜怒不形于色,心思太难猜了”的原因。

      但,钱钧不一样。

      他对一个人的付出程度,完全取决于那人在他心里的重要程度。

      所以,他总是标榜自己“爱憎分明”,调侃洛雨是个“滥好人”。

      其实,洛雨也爱憎分明。

      只是,即便同是爱憎分明,洛雨和钱钧也是不同类型的爱憎分明。

      洛雨是外表谦和,内里倔强,属于隐藏式爱憎分明。

      钱钧是外表锋利,内里尖锐,属于袒露式爱憎分明。

      另外,爱憎分明的方式,二人也截然不同。

      洛雨谦和,对自己喜欢的人,他能克制,对自己不喜欢的人,他能隐忍。

      只有超越某种限度,他才会明晰地表现出来。

      所以,“度”对于洛雨来说,非常重要。

      钱钧则完全不同。

      他的喜恶,总是恣意泛滥。

      对自己喜欢的人,他是从不克制,信奉喜爱就要得到。

      对自己不喜欢的人,他更是绝不隐忍,不惧嫌恶溢于言表。

      即便偶有屈于时势的举动,但那也只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技巧。

      技巧之下掩藏的情感,完全符合内心真正的喜好。

      比如,在处理喜爱之人不爱自己这件事上,两人采取的态度和做法,就全然不同。

      洛雨知道红蕖心有所属,无意于己,会选择克制和远离。

      情感的底色,是尊重和放弃。

      但钱钧,则不然。

      他若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心有所属,无意于己,会选择挑战和进击。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上自己。

      甚至,用上一些“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手段。

      但这些“退”和这些“纵”,都是为了“进”和“擒”做铺垫,不是真的退却、舍纵。

      情感的底色,是反叛和争取。

      正因如此,当洛雨以为,钱钧要对红蕖下手的时候,才如此着急。

      洛雨担忧,钱钧那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会伤及红蕖。

      当然,钱钧最后选择了成全洛雨,放弃红蕖。

      因为在他心里,没那么喜欢红蕖,而是更在意洛雨。

      也因为在他心里,早已另藏了一个挑战的目标,一份陈年的悸喜。

      那个目标,就是张琬。

      那份悸喜,就是他小时候在洛雨家里对张琬的一见倾心。

      钱钧也是在长大成人后,蓦然回首才惊觉,原来,那就是自己的初次“心动”——

      ***

      犹记,那年冬天,细雪飘飞。

      洛雨生辰,一群世交家的小孩儿去洛雨家,为洛雨庆生。

      其中,自然少不了钱钧。

      恰好,洛雨的舅父、舅母带着他们的女儿张琬,在洛雨家里作客。

      饭前,一众小孩儿凑在一起玩捉迷藏。

      张琬猜拳输了,当“鬼”捉人。

      冬日天寒,钱钧躲在假山底下,冻得鼻涕直流。

      但他害怕稍有动静,便会被张琬发现,因而也不敢擦。

      可好巧不巧,张琬经过假山时,他忽然来了一个喷嚏。

      “阿嚏!”

      好大的动静!

      他心里暗叫:不好!

      果不其然,张琬听见响动,当即转到假山底下,捉住了钱钧。

      一番连拖带拽之后,张琬终于把钱钧从假山底下,揪了出来。

      彼时,钱钧鼻下还挂着两溜鼻涕。

      张琬见了钱钧这副模样,连连拍手大笑,笑话他是个“鼻涕虫”。

      张琬本就长得粉妆玉琢、莹润可爱。

      那时,上身正穿着一件蜜合色杭绸长袄,外罩玫瑰色白狐裘坎肩儿,下身着一条葱黄绫棉裙。

      漆黑油亮的发髻上,还带了一簇红梅样式的丝绒花。

      整个人看上去,妍丽娇贵,分外讨喜。

      她头上的丝绒花花蕊,随着她的俯仰大笑,不住颤颤摇动。

      看着颤颤摇动的花蕊,钱钧的心,也不由跟着颤颤。

      看着看着,他不觉失神,脑中竟浮现出一幅奇特的景象。

      冷冬时节,自己跋涉在昏沉苍白的莽原里,眼前陡然出现一树傲霜斗雪、迎风怒放的红梅。

      花开次第,满树暄妍。

      千山雪消,大地春回。

      ……

      张琬天真无邪的大笑和由这大笑引发的幻想,让彼时懵懂无知的钱钧,感觉异常美好,内心深为震动。

      这从未有过的震动,令钱钧不知所措。

      那不绝于耳的嬉笑,又使钱钧颇难为情。

      在漂亮的红梅花面前,我怎么会是一只“鼻涕虫”呢?

      我才不是“鼻涕虫”!

      不准叫我“鼻涕虫”!

      钱钧自惭形秽,不禁恼羞成怒。

      为了掩饰内心奇怪的震动,也为了遏制张琬放肆的嗤笑。

      情急之下,钱钧扯了一把张琬的头发,当即惹得张琬哇哇大哭。

      ……

      ***

      决定逐巷搜寻后,钱钧便一直忙碌地穿梭在蜿蜒交错的小巷里。

      好在他平日喜好武艺,时常挽弓舞剑来强身健体,这一路跑下来,竟不带喘气。

      当他急匆匆地奔过一个僻静的岔口时,晃眼一望,竟看见在交叉的小巷里,有一只张牙舞爪的“大闸蟹”在霸道横行!

      他以为自己眼花,赶忙倒转身,再朝巷中仔细看去。

      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原来这“大闸蟹”的真身,正是张琬和她两个丫鬟的背影!

      三人手挽着手,连成一气。

      张琬居中而行,两个丫鬟各为侧翼。

      因要观察侧面和身后的情形,两个丫鬟与张婉并非并排前行,而是稍稍侧过身子,一路斜行。

      张琬心里害怕,不由脚步飞快。

      两个丫鬟为了赶上她的步伐,便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再加上,她们那横冲直撞的走法、一往无前的气势,远远瞧着,活脱脱一只不停挥舞钳腿、横行霸道的“大闸蟹”!

      钱钧一看是她们,顿时喜上眉梢,心头悬着的大石,也终于安然落地。

      他躲在拐角的墙后,一面憋笑偷看,一面摇头感慨:

      这条巷子偏僻到微缩在地图角落的一点上,不认真看,根本发现不了。

      亏得她们居然能闯到这样的犄角旮旯里来!

      不愧是三个找路的“天才”!

      钱钧正想开口跟她们打招呼,却见“大闸蟹”威风凛凛地走到小巷尽头后,突然吭哧吭哧地转了个身,接着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这边冲来。

      只听三人嘴里还叽叽喳喳地议论“倒霉!竟然是条死胡同!”“刚才是往左还是往右来着?”“老天保佑,可千万别遇上歹人!”云云。

      钱钧霎时恍然大悟,直翻白眼:

      本以为她们没去水星巷,是因为碰上了鬼打墙!

      但看她们这个走法,要能去得到,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眼见“大闸蟹”朝自己迎面冲来,钱钧心里忽然想来个恶作剧,吓一吓这只滑稽可笑、外强中干的“大闸蟹”。

      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一方丝绢,把丝绢对角一折,绑在脸上,扮成了“蒙面悍匪”。

      待“大闸蟹”即将冲到岔口,钱钧瞅准时机,往三人面前一跳,大喊一声——“打劫!”

      三人乍见一个人影从拐角的墙后跳出,嘴里还高喊“打劫”,立时吓得魂飞魄散。

      她们也没细看来人相貌,本能地撒开手,转身就朝背后跑去。

      张琬因被夹在中间,转身不便,跑得最慢。

      还没跑出两步,便被钱钧一把抓住了后襟。

      钱钧站在张琬身后,压低嗓子,威吓道。

      “不准跑!再跑杀了你!”

      “快!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统统交出来!”

      张琬以为自己真撞上了抢匪,惊惧之下,泪如泉涌。

      她梨花带雨、哆哆嗦嗦地回答:“好好,别杀我,你要什么,都给你。”

      接着,就慌慌张张地摘下发钗、脱去手镯。

      珊瑚和璎珞跑在前面,回头一看,才发现小姐没跟上来!

      犹豫片刻,二人只好又硬着头皮,跑了回来。

      她们一面呼喊“小姐”,一面疾跑,跑转来时正看见,张琬把取下来的首饰,反手递给身后的“抢匪”。

      而那“抢匪”站在张琬身后,闷声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

      二人再细看那“抢匪”的身形打扮,当即认出是一同出游的钱公子。

      于是,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惊呼道:“钱公子?!”

      张琬听闻二人呼喊,不由转头察看。

      只一眼,便认出了身后的“蒙面悍匪”是钱钧。

      一瞬间,张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立时怒上心头。

      她双肩使劲儿一扭,挣开钱钧的钳制。

      紧接着,一转身,扯下钱钧脸上的丝绢,把钱钧抵在身后的墙上,一顿拳脚。

      面对张琬的拳风脚雨,钱钧当然不敢反击。

      他一边“哎呀哎呀”地连声惨叫,一边抱头护肚地左右闪躲。

      被收拾了好一阵儿,估摸着张琬差不多出够了气,他才一把捉住张琬的两只手腕,牢牢锁在自己胸前,告饶道:

      “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张大小姐,大人大量,恳求放过。”

      张琬脸上的胭脂都哭花了,愠色未消,两扇薄薄的鼻翼,犹在用力扇动。

      她鹿眼圆瞪,逼视钱钧,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花。

      钱钧自知理亏,只好故作怯弱地耷拉眉眼,偶尔抬眸一瞥。

      二人当下都未察觉,他们几乎全身贴在一起,气息近可相闻……

      珊瑚和璎珞愣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

      平日看小姐一副文文弱弱的模样,原来内里还暗藏着这么剽悍的一面……

      果然没有辱没咱们夫人武将世家出身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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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凡间篇正文完结,特别说明,因收尾部分比较复杂,故将原定的5章拆成了8章。剩余的3个番外,还在考虑要不要写成小短篇,拿去填一填专栏之前乱挖的坑,更新不定。天界篇全文存稿再开。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