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迷巷（三） 九宫飞星 ...
-
光逐云逸，太阳重新从青云里探出头来。
柔和的清秋朝晖，也随之变得更加明朗夺目。
“红蕖”背光而立，整个轮廓也被朝晖罩上金色。
她鬓边的碎发被辉光染成金线，在微风中丝丝起舞。
洛雨凝望“红蕖”片刻，终于回过神来。
礼义的克制，让他不得不把目光慢慢移开。
同时，他也在心中暗暗惊惑：
红蕖这柔情似水的神态，上次在湖畔似乎也曾显露过。
当时，还以为是自己一瞬恍惚，但现在看来，却蔚为真切。
凭自己的直觉，难道……
洛雨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只觉得，红蕖这前前后后的表现，实在太过矛盾。
淼淼这时也“清醒”过来，恢复常态。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急忙开口与洛雨商量道：“洛公子，我们接着往前走吧。先找到洛公子的表妹再说。”
洛雨点头：“好。”
于是，几人这才移步朝前走去。
锦瑞和玉堂走在洛雨和“红蕖”二人前面，为二人探路开道。
锦瑞故意拉着玉堂走得快些，体贴地甩开洛雨和“红蕖”一段距离，以此给洛雨和“红蕖”留下一些眉目传情、谈情说爱的空间。
不过，锦瑞的这番好意，二人却暂时无福消受。
洛雨是不敢消受，而扮作“红蕖”的淼淼则是不能消受。
淼淼现在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在旁人看来，都是“红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若是淼淼当下以“红蕖”的身份陷了进去，只怕将来会后患无穷。
正因她深明此理，所以昨日才幻化成各色各样的娇艳美女去接近洛雨。
她原本期待能以美貌打动尊上，获得尊上看待红蕖时那样充满怜爱的目光。
只可惜，各种尝试到最后都失败了。
尊上看旁的姑娘时，眼神里总是冷清清、平淡淡的滋味，让人感觉不到除了礼貌之外的任何情意。
倘若不曾看过尊上如何看待红蕖，淼淼或许也会以为，尊上永远只是那副淡然疏离的模样。
可……
她又想起了钱钧在湖畔时，对她说过的话。
钱钧说，别看洛雨英俊潇洒，其实，对于风月之事，一窍不通，除了红蕖，他还从未见洛雨如此深情地看过哪位女子。
刚才，尊上忽又对着假扮“红蕖”的淼淼，展露那种深情款款的眼神。
这让淼淼霎时迷失陶醉，险些无法自拔。
淼淼恐怕，若再以“红蕖”的身份与洛雨相处下去，自己迟早会沦陷耽溺。
所以，当务之急，便是让尊上他们尽快找到张琬，将他们一行人统统送出迷巷和水壁结界。
如此一来，自己才好与尊上尽早分开，避免横生枝节、再起波澜。
思虑清楚，淼淼当下便在脑海中，锁定张琬所在的位置，暗中发力。
她在身旁三人毫不觉察的情况下，启用斗转星移术偷偷改变巷道方向，试图移花接木，使他们身处的小巷与张琬所在的小巷相联。
***
在洛雨和淼淼相遇的同时，钱钧正拿着手上的地图，寻找能走出这片民巷的出口。
可是不论他如何比照，却都只是发现，巷弄的实际走向与图上所画完全不符。
他疑心纬成坊掌柜办事不利，随意糊弄自己，气得当场将地图揉成一团后，塞进了怀里。
其实他本想撕碎扔掉，但转念一想，又忍住了——
出了这迷巷，自己还得拿着这画得乌七八糟的地图，去找纬成坊掌柜算账呢！
可不能现在就撕碎扔掉。
地图无用，接下来，钱钧便之只能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
在横冲直撞中，他逐渐发现，入巷之后，无论朝哪个方向跑，前面的路都像永无止境一样，看不到尽头。
甚至原路折返，也死活回不到自己进来时的入口。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入巷之后，便再未遇见过人。
即便明明听见隔壁似乎有人走动言语，可跑了半天绕过去一看，却不见半个人影。
他经历一番漫无目的的横冲直撞后，开始渐渐冷静下来。
思考着遇到的种种异象，钱钧忽然想起，临行时，父亲找帮自家选阴宅、看风水的那个风水先生打了一卦，占卜此行是否能够顺利。
那风水先生打完卦后，交给了自己一枚铜板。
那枚铜板是先朝的古币。
据那风水先生说，古币有驱邪化煞的作用，让自己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之后，那风水先生又嘱咐自己，一旦此行之中，遇到稀奇古怪的情况，就拿出铜板，朝身前念咒打去。
然后，便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眼下的情况，不就十分稀奇古怪吗？
钱钧突然想起此节，赶紧摸出身上佩戴的香囊。
尔后，食指和中指并拢一拈，从香囊中夹出了那枚铜板。
钱钧把铜板握在手中，想了想风水先生之前教授的咒语，口中念念有词。
“阴阳交汇处，明昧难辨时，九宫飞星至，锚定乾坤尺。”
念罢，钱钧便将手中紧握的铜板，朝身前的空地上，猛力掷了出去。
随着铜板抛掷落地，天空中乍然闪现九束彩光。
一白、二黑、三碧、四绿、五黄、六白、七赤、八白、九紫，九束彩光如同九支利箭，自天空向地上齐发射来，一闪而逝。
紧接着，便不知从何处，陡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
那声音突兀飘渺，似近在耳畔，又似穿越时空而来。
钱钧悚然一惊，赶忙四下张望，侧耳倾听。
然而，之后却又再也没了动静。
钱钧以为自己困顿巷中太久，以致晕光幻听，当即揉了揉眼睛。
也就在他揉眼的一刹那，隐隐感觉，身处的街巷两侧，似乎倏然改变了模样。
但等他抬头定睛细看，又好像一切如前。
而就在这恍惚迷蒙的转瞬间，他便如同失忆一般，忘了之前的街巷两侧，到底长的什么模样。
他扪心暗问：
难道刚才都是自己的错觉？
但，那光束如此耀眼，那叫声如此清晰，那一瞬间的物换境迁之感如此真切。
东张西望了一阵儿，见四周无异后，他走上前两步，弯腰拾起了之前投在地上的铜板，将之重新塞回香囊后，小心观察着朝前走去。
令他感到诧异和惊悚的是，眼前这条小巷，是他先前曾经走过，后又折返回来的。
他明明记得，这条小巷的尽头处，连接的是一条向左拐的小巷。
他还曾在两巷交接处，捡了块地上的石头，在墙壁上刻画了一道标记。
可此刻，他再次走到小巷尽头，却发现，尽头处连接的竟是一条向右拐的小巷。
自己先前用石头在墙上刻画的标记，也消失不见了！
钱钧一时间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莫大的怀疑：难道因为刚才一直在这片民巷里绕来绕去，绕晕记混了？
他一面疑惑，一面沿着小巷继续朝右拐。
走进那条连接的小巷后，钱钧发现，小巷里的景物，自己确实全无印象。
就算刚才步履匆匆，未及细看，也绝不可能如此陌生。
正巧，此时，他看见前方，似乎有人影在前头巷口闪过。
钱钧不禁心中一阵激动——总算看见人了！
他赶紧大步朝前头巷口跑去，果然在前面的巷子里，撞见了一个大叔。
那人见了他，面上也是一惊。
想来，大约是之前遇到了跟自己差不多的情形。
他这才模模糊糊推断：或许刚才自己真的撞邪了，念咒扔币后，驱邪化煞，才让自己逃出了那鬼打墙！
于是，钱钧主动上前询问：“大叔，敢问此巷名何？从此去水星巷怎么走？”
那大叔闻言，思量片刻，回答：“此巷叫作慧云巷。水星巷虽然离此不远，但是今日这路不好走，不知你去不去得。”
钱钧一笑：“无妨，还请开开金口，指点迷津。”
大叔点头，当下向钱钧详叙了去水星巷的走法。
待大叔走后，钱钧掏出怀里已被揉成一团的地图展看。
他一面回想大叔方才的指点，一面参照地图徐徐前行，发现终于都能对上了。
于是，他决定当下再探水星巷。
虽然，他之前去过水星巷，并未发现张琬等人的踪迹，但水星巷毕竟是他们约定碰面的地点。
钱钧想着，或许刚才张琬她们也跟自己一样撞了邪，所以才未能抵达。
既然现在魔魇已除，还是先去那里再度寻觅一番，自己方能安心。
即便张琬仍旧不在水星巷中，也应离水星巷不远，或者正朝着水星巷移动。
即便她离水星巷十万八千里，也并未朝水星巷移动，甚至她们主仆早已走出了这片迷幻诡谲的民巷，但只要魔魇已除，自己也总能走出去，哪怕白跑一趟，也无甚所谓。
***
就在钱钧横冲直撞，最后终于借助玄门、破除魔魇时，张琬和两个丫鬟已走了一程又一程。
眼见还是寻不着出路，精疲力竭的三人只好捡了个干净的台阶，把手绢铺在地上，瘫坐拥靠在一起。
当然，这时的张琬已不再在心里大骂钱钧。
因为，她已在心里狠揍暴打钱钧无数次了。
瘫坐下来之后，她反倒坦然起来。
因为至少身边还有两个“耳目”相依为伴。
而且，反正钱钧和表哥知道，自己是在这附近走失的。
以自己对爹娘和表哥的了解，就算发动张家所有人，拆了这片民巷，他们也一定会找到自己。
谁叫自己是他们的心肝宝贝、掌上明珠呢？
张琬心里得意，脸上美滋滋地出神一笑。
从没走过这么多路，反正现在哪怕打死自己，自己也挪不动一步了。
索性坐在这儿等着，让他们着急来寻自己吧。
优雅，优雅。
淡定，淡定。
从容，从容。
回去再找那个千刀万剐的“鼻涕虫”算账！
***
这边厢，张琬刚刚平复了心态。
那边厢，洛雨却在这片迷巷之中，加倍惊惧起来。
因为刚刚那声女子的惨叫，是“红蕖”发出的。
刚才，淼淼和洛雨并肩而行。
淼淼正在心中码算，大约还需多久，才能将洛雨牵引至张琬所在的巷弄。
忽然，天上神光一闪。
淼淼仰头一看，只见九束光箭穿云而出，从天而降。
九箭朝迷巷中径直射来，分别飞向九宫所在。
正是九宫飞星，驰电驾临。
飞星驾临，重新锚定了这片小巷的乾坤方位，击碎了淼淼所设的水壁结界，破除了斗转星移术，斩断了淼淼调整的各巷联系。
所布的法术结界被九星猛烈撞破，淼淼顿时伤及元神。
她“啊！”地惨叫一声，紧接着，浑身瘫软地朝地上倒去。
与淼淼并肩行走的洛雨和走在二人前方的锦瑞和玉堂，都被这突兀而彻空的一叫，吓了一跳。
洛雨眼见“红蕖”无力晕厥，赶紧伸手将她一把搂住。
他只觉“红蕖”通身柔若无骨，连声呼唤，问她怎么了。
淼淼软绵绵地扑在洛雨怀中，一抬头正好看见洛雨分明的下颌、颀长的颈项、突出的喉结和若隐若现的锁骨。
这一幕和五百年前，尊上救她时，何其相似？！
她元神恍惚，回忆如流水奔泻……
***
九霄之上，彩雾缤纷，祥光和煦。
一位白衣男神和一位黑衣女神，共坐在一张宽大的玉榻上。
二人相向而坐，一个左靠云枕，一个右靠云枕，共赏玄关镜，谈笑风生。
白衣男神单手擎着一只白玉酒卮，浅啖一口，悠然道：“想当初，我们俩打架。你想出九宫飞星阵，来克制我的斗转星移术。”
“后来，我们俩和好了，共著《九胜战法》。我传你斗转星移术，你传我九宫飞星阵。”
“再后来，雨儿拜你为师，你授了他斗转星移术，却没传他九宫飞星阵。”
“其实我一直想问，这是为何？”
黑衣女神单手趴在云枕上，含笑道：“我虽然想出了九宫飞星阵，来克制你的斗转星移术。”
“但是，九宫飞星阵要拘传九星来冲破法术结界，重新锚定乾坤。”
“雨儿彼时还未接任大司空。倘若我让他贸然拘令九星，有以下犯上之嫌，恐会惹人非议。”
“因此，我便没有着急传他。”
说到此处，黑衣女神忽然面露惆怅，幽幽叹了口气。
“不过，也幸好没有着急传他。”
“万一，他一时心软，把九宫飞星阵也传给了那个胆大包天的小露精，还不知，那个小家伙要恃强逞凶，生出多少是非来。”
白衣男神闻言，也不觉叹了口气，带着戏谑的口吻道。
“唉，你的爱徒，终究是没有学到你铁石心肠的精髓。”
“真是可惜、可叹！”
黑衣女神冷笑一声，反唇相讥：“他当日要跟你学弹琴的时候，我就深感不妙。”
“所谓‘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琴者，情也。”
“好好一个心思纯净的小孩儿，愣是被你这风流浪客，带得四处留情。”
“真是可恼、可气！”
白衣男神一听这话，顿时浑身不大自在，嗯嗯啊啊一通干咳。
尔后，放下酒卮，抱住云枕，往下一躺，侧卧抱怨道：“你们玄真宫的酒，现在到底用什么酿的？”
“我这千杯不醉，怎么一喝就晕呀？”
“自从雨儿被贬落凡间，你们宫里的酒不再用清金露酿造，这酒的品质简直江河日下，一泻千里！”
“就跟你从凡间带回来的假酒似的，喝了让人脑瓜抽筋。”
“我先躺躺，你监看到精彩处，记得叫我。”
说罢，双眼一闭，长腿一伸，一双小腿往黑衣女神的小腿上搭去。
黑衣女神嫌弃地蹬了蹬脚，踢开白衣男神的小腿，气问：“不好喝，你还天天来蹭吃蹭喝！”
白衣男神睁开一只眼，瞅着黑衣女神嬉皮笑脸道：“酒虽不佳，主人却好。温柔美丽，亲切善良，让人忍不住朝思暮想。”
说罢，再次抬脚，死死勾住黑衣女神的一双小腿，才假装闭眼睡去。
黑衣女神轻轻挣扎几许，睁不开纠缠，着恼又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看向玄光镜。
白衣男神感受到黑衣女神放弃挣扎，嘴角微微上翘。
接着，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瞄向玄光镜……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迷巷（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