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迷巷（一） 斗转星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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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辉破雾，天高云淡。
翌日清晨，三人乘车同去武林门游玩。
武林门外是京杭大运河，河水潺潺南流，沟通南北。
从钱塘输向京城江宁府的钱、粮、鱼、盐及其他丝绸百货，主要便是依赖这一沟通南北的水上交通枢纽。
因此，武林门附近一直都是商贾云集之地。
一日从早到晚，皆是樯帆征泊，百货装卸，熙熙攘攘，人影杂沓。
洛雨弄不明白，钱塘有这么多清幽宜人的山水胜迹，表妹张琬为何非要来喧杂扰攘的武林门游玩。
可张琬却说，自己平日闭锁家中，活在钱塘十多年，连城中十座城门朝哪儿开，都不清楚，这次机会难得，便要把十座城门都逛一遍，首当其冲便从北关武林门开始。
其实，这不过是，昨日钱钧教张琬引洛雨去武林门的说辞而已。
但洛雨心疼张琬久居深闺，别无他乐，便事事都依着她。
这当然正中钱钧下怀。
***
三人乘车到了武林门附近，才下车徒步。
刚下车，钱钧就向张琬使了个眼色。
张琬心领神会，之后三人同行，总是有意慢上几步。
而钱钧就故意拉着洛雨，向前快步猛冲。
不一会儿，钱钧和洛雨就与张琬之间，拉开了三四人的距离。
见时机成熟，张琬便朝身后跟随的珊瑚和璎珞招了招手，让二人紧贴自己身旁行走。
洛雨回头，看见张琬左右有珊瑚和璎珞陪侍，其后又有锦瑞和玉堂跟从，便也不大在意。
又过一阵儿，趁人潮涌动，张琬便假称自己想要解手，让珊瑚和璎珞二人跟着自己，去附近找一找茅厕。
珊瑚和璎珞问，要不要先告诉表少爷一声。
张琬道，之前已经悄悄跟表哥说过了。
接着，便按钱钧昨日所教，拉着珊瑚和璎珞，一路朝东面的艮山门方向走去。
她与钱钧早已约定，离群之后，自己就带着丫鬟，藏身在东面那片民巷的水星巷中，引表哥洛雨一路向东追寻。
尔后，钱钧便去水星巷中与她会合，装作碰巧找到她。
待锦瑞引领洛雨与红蕖相遇后，钱钧再带着她一同出现在洛雨与红蕖面前，让洛雨能够安心。
最后，二人借口要同去别处游玩，留下洛雨和红蕖单独相处。
就在张琬展开行动的同时，钱钧在前拉着洛雨高谈阔论，分散洛雨的注意；锦瑞在后，左顾右盼，拖慢玉堂的脚步。
直到看见张琬和丫鬟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民巷巷口，钱钧和锦瑞才在人山人海的掩护中，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约而同、心照不宣地悄悄松了口气。
***
因身旁人声鼎沸，钱钧又一路滔滔不绝侃侃而谈，大约过了一刻，洛雨又回望身后，才猛然发现，张琬和她的两个贴身丫鬟，都不见了踪影。
他慌忙打断钱钧，急切地伸长脖子四处张望。
又连连招手，招来跟在身后的玉堂，问他可知张小姐和丫鬟们上哪儿去了。
玉堂方才被锦瑞拉着东瞅西看，未曾留意张小姐和丫鬟们的动向，当下，被洛雨找来问话，竟一问三不知。
洛雨一听，顿时心惊肉跳，额上冷汗涔涔。
这时，锦瑞依照钱钧之前的吩咐，走上前来向洛雨进言。
他道，刚刚仿佛看见张小姐带着两个丫鬟，朝东边的小巷里去了，原以为洛少爷和少爷知道，便没及时禀报。
洛雨听罢，当下叮嘱钱钧和玉堂留候此地，等自己带锦瑞把表妹主仆找回来，大家再续游乐。
钱钧心想，如果留下玉堂伺候自己，稍后要去水星巷找张琬会合，就不大方便了。
于是，他自告奋勇，要同洛雨一起去找张琬。
但洛雨担心，万一张琬之后带着两个丫鬟回到此处来找他们，却不见有人，恐怕彼此错过，反让两下里空着急。
钱钧当然心知肚明，这种情形绝对不会发生，但他不能明说。
目下，只好劝说洛雨，让洛雨带着锦瑞和玉堂一块儿去找张琬。
因为锦瑞虽然看见了张琬三人的去向，但他是外来客，人生地不熟，不晓钱塘街市道路。
洛雨自己也只是偶尔来钱塘小住，自然也不甚了解街市的详情细况。
唯有玉堂，长年累月生活在钱塘城中，对民巷民居、地形地貌比较了解。
带着玉堂一起去，多个向导，多双眼睛，对于洛雨他们找人找路都便利些。
至于，自己一个大人男，在这光天化日下，人海闹市中，既不会丢，也不怕被拐被抢，因此留下自己一人就够了。
锦瑞和玉堂闻言，也附和道钱少爷此言有理。
洛雨无奈，只好答应留下钱钧独自一人在此等候。
接着，他便赶紧带着锦瑞和玉堂，朝张琬三人去往的小巷，流星赶月地追去。
钱钧在三人起步时，朝锦瑞诡秘一笑。
锦瑞会意，一路疾跑，迎头赶超洛雨。
他表面假装为洛雨领路寻找张琬，实则牵引洛雨往钱钧与纬成坊掌柜约定的地点——乾圆巷纬成坊库房所在处汇集。
在洛雨一行三人走入巷中后，钱钧便紧跟着来到另一巷口，一头扎进巷里，朝水星巷赶去。
他虽然脚下匆匆，但内里却气定神闲。
因为他知道，张琬一定正在水星巷里，安然无恙地等着他相聚。
***
可人算不如天算。
另一头，张琬带着两个丫鬟一路向东闯荡，却因鲜少出门，在巷中渐渐迷失了方向。
珊瑚和璎珞见她渐行渐远，不由担忧劝阻。
“小姐，我们好像走得离武林门太远了，表少爷他们一直看不见我们，会不会着急？”
“是呀，小姐。我们三个平日都极少出门，连武林门都没到过，哪能在此找到茅厕？”
“要不我们先回去吧？回去跟表少爷说清楚，让表少爷亲自带我们来找。”
张琬眼见周围环境陌生、四下鱼龙混杂，心里也惴惴不安。
但开弓哪有回头箭？
她好不容易才与钱钧谋划妥当，鼓起勇气冒险前行，如今放弃折返，岂非功亏一篑？
如此一来，不仅成全不了表哥，还会被钱钧耻笑。
于是，她断然拒绝道：“表哥刚刚明明告诉我，往东一直走，在水星巷附近，就能找到茅厕。”
“何况，表哥身边还有钱公子在场，这样隐秘的事，我怎好当着钱公子的面说？”
“再走走吧，再走几步，问问人，总能找到的。”
“对了，这个方向确定是朝东吗？你们别辨错方向了。”
璎珞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只见正悬在众人前方，点头肯定道：“往前，是朝东没错。”
张琬定了定神，决断道：“那就继续往前走。大不了找不到水星巷，我们就一路向东，穿过这片民巷，去艮山门附近，找咱们家开在那儿的丝行。到时，总有人能接应咱们的。”
两个丫鬟听毕，只得乖乖点头，跟着她继续往东走。
可是，钱塘城里的小巷阡陌交通、蜿蜒逶迤，哪会那么平平直直，一条道通到底？
过了几个岔口，三人便在纵横交错、弯弯曲曲的深巷里，彻底迷失了方向。
三人看哪儿都一个样儿，走来走去，都像在原地转悠。
恰好，身处的这条陋巷，窄小幽僻、不见人迹。
一时之间，三人连找人问路，都找不到了。
头上的太阳这时又忽然顽皮起来，躲进了不知何时拢起的云堆里，再也不肯探出头来。
一番层云蔽日、深巷迷途，弄得三人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张琬这才悔不当初，在心里，对着钱钧就是一通臭骂：
那个大坏蛋，到底出的什么馊主意？
明知自己极少出门，还让自己到处乱闯，这不是明摆着坑自己吗？
自己也是蠢，居然一时头昏脑热，就错信了他的鬼话！
这下可好，红蕖姑娘没找见，倒把自己弄丢了。
张琬急于寻找出路，忙乱了半天才忽然想起，钱钧先前交给自己的民巷地图，自己还带在身上。
地图上，详细描绘了这片民巷的走势，清晰标注了水星巷的所在。
地图是钱钧特意让纬成坊的掌柜找人描绘的。
一式三份，其中一幅给了张琬，另外两幅分别留在钱钧自己和锦瑞身上。
张琬之前仔细看过地图，刚才也是凭着脑中记忆，一路摸索。
可当下，越走越迷，她只好避开珊瑚和璎珞的视线，偷偷拿出藏在袖中的地图瞄看。
然而，左看右看，却发现图中所绘与当下路径，似乎不大对得上。
这直把平日端庄秀丽的张琬惊得目瞪口呆、急得香汗淋漓。
她心中，对着钱钧又是一通臭骂：
那个大坏蛋，找人画的什么鬼画符？
连个地图都画不准，让我如何按图索骥？
难不成他对自己叫他“鼻涕虫”的事，怀恨在心、蓄意报复，故意捉弄自己？
糟了糟了，自己这边三个弱女子，不会被匪徒掳走，拐子拐去吧？
真若如此，自己做鬼也不会放过那个大坏蛋！
***
民巷的另一边，锦瑞正带领洛雨和玉堂，在通往艮山门的小巷里，发足狂奔。
小巷七拐八绕，岔口众多，锦瑞即便看过地图，也险些迷失方向。
好在钱钧计划周密、打点妥当，已提前让掌柜安排了一个纬成坊的伙计，穿着常服、扮作路人，在巷中一个叫“平安居”的地方，与锦瑞接头引路。
锦瑞当下便使劲儿往“平安居”跑，只要到了平安居，找到引路的伙计，便不愁洛雨碰不上红蕖了。
风吹云逸，光影倏变。
那伙计久候巷中，见锦瑞终于迎面跑来，当即对锦瑞打了个手势，表明自己身份。
锦瑞认出伙计，一面对身后的洛雨和玉堂佯称，自己似乎看到了张小姐贴身丫鬟在前出没，一面跟在那“路人”伙计身后继续疾走。
洛雨和玉堂不明就里，听闻锦瑞所言，也只得跟着锦瑞疾走。
***
此时此刻的小巷中，一行人里，大概只有钱钧还能镇定自若、安之若素。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自己现下去水星巷中找到张琬，只等锦瑞把洛雨引到乾圆巷附近碰上红蕖，自己就带着张琬，出现在他们面前。
到时，风云际会，各归山林，一切水到渠成。
他自觉思虑周详、部署稳妥，当下不禁洋洋得意。
但他却忘了“一山还有一山高，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
***
其实，自那日淼淼意外撞见钱钧带着锦瑞，去雾隐村寻找红蕖开始，淼淼就对这个突然之间冒出来、诡计多端、胆大妄为的洛雨发小上了心。
此后，淼淼也时时留心，监视着他们主仆的一举一动。
也从而，提前知晓了钱钧主仆此次的计划。
钱钧此番要撮合洛雨与红蕖的行动，是淼淼绝对不愿看到的。
她上次在雾隐村湖畔，变化成红蕖的模样，好不容易才让洛雨对红蕖死心断念。
如若现在被钱钧主仆这么一搅和，又把洛雨和红蕖折腾在了一起，那自己岂非前功尽弃？
何况，自己之前冒充红蕖私见洛雨的事，若被二人言语涉及，必定会被红蕖察觉其中玄机。
到时，事情穿帮，自己颜面尽丧不说，往后也再难出手分开他们二人。
凭什么要将自己苦等了五百年的尊上，拱手让给早已与青梅竹马缱绻依偎的红蕖？
即便尊上真心喜爱红蕖，自己也不能允许！
事已至此，只能将拆散尊上和红蕖的事，贯彻到底。
于是，淼淼昨日探清钱钧主仆的计划后，今日一早，她便变化成一粒小水珠，跟随洛雨一行一同外出。
到了武林门，发现钱钧和张琬正式展开行动，淼淼便也紧追洛雨，飞进了民巷之中。
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洛雨和红蕖相会。
***
另一面，红蕖一早就来到艮山门的纬成坊中。
纬成坊的掌柜接过红蕖本次交来的绣品，立马告诉红蕖，店里又接了一桩新的生意，问红蕖可愿承接。
红蕖想了想回答，只要不是什么“《百子贺寿图》”，便都可以。
掌柜会心一笑，忙道不是。
见红蕖答应承接，掌柜便以此次绣品，买家限定采用的丝绸和丝线等原材料，都存放在西边民巷乾圆巷的库房中为由，叫来店里的一名伙计，带着红蕖一同去取。
期间，为了配合钱钧一行抵达民巷的时辰，掌柜和伙计费尽心机几多拖延，令红蕖一等再等。
听掌柜事无巨细地讲完绣品的各项要求，红蕖收下定金，才跟着纬成坊伙计，从艮山门本店往库房所在的乾圆巷走去。
***
淼淼随洛雨进入民巷后，便飞身高空，鸟瞰全区。
她飘浮空中，眼看红蕖和洛雨就要相遇，当即施展法术，将整片巷弄罩在水壁结界里。
尔后，喃喃念咒：“物徙又境迁，斗转复星移，风水轮流转，沧海变桑田。”
这是尊上当年亲传给她的斗转星移术。
尊上当年曾经嘱咐她，斗转星移术有扭转乾坤的神力，未到万不得已，决计不能动用。
而如今，就是火烧眉毛、万不得已的时候。
斗转星移术一出，瞬间将整片巷弄里的道路，改阡为陌，变纵为横，化曲为直，调换口径，改造得面目全非。
原本即将碰面的洛雨和红蕖二人，也在变形的道路中，不知不觉岔开相遇。
难怪张琬拿着钱钧交给她的地图，反复比对，也找不到出路。
因为当下的整片街巷，都被淼淼变成了一个封闭、扭曲且不断变动的巨大迷宫，让身处巷中之人，既无法离开，也不能相遇。
一旦巷中之人接近出口，道路便会自动弯转连接到另一巷口。
或者，一旦两条交叉小巷中的人即将相遇，交叉口便会陡然生出一面墙来将两巷隔离。
而民居中的人，则直接被法术冻住，既感受不到时光的流逝，也感受不到周遭的变化。
原本身处宅中之人如此，从街巷进入宅院之人也如是。
只要他们一合上宅门，就会被立马定住。
强大的法术结界，篡改了时空动静。
不仅让从未涉足此地的张琬等人迷失方向，而且让成日在这片民巷中打转的纬成坊伙计也心生迷惘。
锦瑞见势不对，趁身后的洛雨和玉堂放缓脚步，转过拐角，一把揪住扮作路人、在前引路的纬成坊伙计，质问他为何一直带着自己在这巷里绕圈。
谁知，那伙计发觉怪事丛生，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他对着锦瑞栗然告饶：“爷，不是我想带着爷在巷里打转，是这巷子今日突然变了模样，小的也认不得路了……大概，是诸位不意惊了此地的原住鬼，他们变出鬼打墙的迷阵来，把咱们困在这片巷子里了。”
什么？！
啊呸！
锦瑞一听，顿时朝那伙计身旁啐了一口，低声骂道：“胡说八道！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儿来的什么原住鬼？赶紧给爷找路去，别误了本爷的大事。”
那伙计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
正在锦瑞那边几人面临着“鬼打墙”的困境时，钱钧此间却误打误撞来到了水星巷中。
他一面奔跑在水星巷里，四望寻找张琬主仆的身影，一面奇怪水星巷的所在为何与地图所画，似乎有所不同。
当然，虽然略有差池，但他对自己的“万全之策”，还是满怀信心。
直到，他马不停蹄地跑通了整条水星巷，也未发现张琬主仆的身影。
这才顿时一扫之前的镇定自若，慌了心神，乱了手脚。
刚才在洛雨额上冒出的密密汗珠，如今也爬到他的额上来了。
***
不过，淼淼虽然给钱钧预备了惊喜，她自己却也比钱钧的处境，好不到哪儿去。
凭借水壁结界和斗转星移术，淼淼本以为洛雨与红蕖就此错过，成功渡过此次危机。
谁知，洛雨奔寻良久，仍旧未见张琬踪迹。
急迫之下，他不由在巷中一面奔走，一面连声高呼张琬姓名。
然而，洛雨的呼喊，张琬没能听到，却被刚刚在移形换影的巷弄中，与洛雨擦肩而过、现下仅有一墙之隔的红蕖听到了！
红蕖之前跟着伙计在巷弄中前行半晌，却始终找不到乾圆巷的纬成坊库房。
她当下渐生疑窦，怀疑伙计故弄玄虚，又想到孤男寡女，寂巷无人，不禁慢慢心惊胆颤起来。
在仓皇无助之中，忽然听到洛雨的声音，红蕖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轻声探问：“洛公子？洛雨，洛公子？”
洛雨也听到了红蕖的声音，惊异反问：“红蕖姑娘？是你吗？”
红蕖连忙回应：“是我，洛公子，你在附近吗？”
淼淼一看，大事不妙！
洛雨和红蕖，居然通过声音，又联系上了！
她霎时惊急交加，元神撼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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