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追忆（十） 各有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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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后，宝哥忽觉肢体似被柔雾香风所暖，渐渐恢复了知觉。略一动弹，便仿如大梦初醒般，睁开了双眼。
他一睁眼，只见自己仰面而躺，红蕖正坐在他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而那位曾在湖畔会过面的玄凌子道长，也悄声站在一旁。
宝哥脑中犹自一片混沌，辨不出此情此景是幻是真。
红蕖见宝哥苏醒，一把握住宝哥的手，喜悦道：
“宝哥，你醒了！”
触感奇妙，但语态迫真，宝哥一惊，立马撑坐起身，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红蕖拥入怀中，激动道：
“红蕖，是你，太好了，太好了！”
二人破镜重圆，相拥而泣，激动得无法言语。良久，才在玄凌子道长一连串不自然的咳嗽声中，依依不舍地分开怀抱。
分开之后，宝哥心里的一万个疑问，也旋即冒了出来。
他环顾四下，只见自己原是躺在一方宽大的白玉床上，周遭荧光润照、氛雾轻绕、花团锦簇、蜂蝶飞舞、不似人间。
于是，宝哥看看玄凌子道长，又看看红蕖，一头雾水地问：
“红蕖，这是何处？你与道长为何会一同出现在此？”
红蕖悲喜交加，以袖拭泪：
“这是西湖水底钱塘水神大人的水晶宫。”
“你跳进湖里、陷入昏迷后，是玄凌子道长把你带到这儿来的。”
“道长在你身上施了法，让你在水里也能吐纳。”
“啊？！水底？我？”宝哥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正置身水底，水底竟有水晶宫殿，水晶宫殿里还一派雾笼花绽、蝶围蜂绕之景。
水晶宫殿倒还好说，常听人言“大水冲了龙王庙”，想来神仙也自有洞天福地的居所。
可水里能生雾活花、豢蜂养蝶，这还真没想过！
其实，这些暖雾鲜花、飞蜂舞蝶都是玄凌子道长为哄红蕖开心，施法所变——
早先，红蕖离魂之初，还一味沉浸在能了结前世夙怨冤业的轻松和坦然中。
可随着时间推移，宝哥回归雾隐村，吹起竹笛，哀怨的笛声飘至湖底，她立刻悲伤得不能自已，从此日日以泪洗面。
更兼偶尔有三两村人结伴涉足湖畔时，聊起“她”的婚事，对红蕖一家如何攀龙附凤、忘恩负义，宝哥如何执迷不悟、不自量力，大嚼舌根、大发议论。
这些议论传到水底，传进红蕖的耳朵里，句句如枪似箭，锋芒毕露，戳得她的心千疮百孔，让她更忍不住痛哭流涕。
白天，她还担心吓着路人，不敢放肆大哭。
夜里，她想着湖畔冷寂，应该无人走动了，便不由自主纵声大哭起来。
可事实上，凡事总有例外，夜里的湖畔也并非绝对无人踏足。
有村人因故晚归，便被红蕖的哭声吓得飞了三魂，走了七魄。
此事后来传入村中，还引来几个好事的村民夜探幽湖。
结果，半夜，红蕖哭声一起，那几个好事者全被吓得屁滚尿流、心颤胆裂，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村中，此事在村中还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但也有人说他们几个是当夜喝了酒，耳朵听错了，村中长老这才没去请和尚来念经、道士来打醮。
也因此，之前白蘋才会对宝哥说“近来这湖里不大太平，晚间时常传出女鬼的哭声”。
玄凌子道长见红蕖楚楚可怜，就变出些花草蜂蝶来宽慰她，同时，也聊以装点淼淼这冷清寂寞、只有夜明珠映照孤影的水晶宫。
回答完宝哥的第一个疑问，红蕖似有难言之隐般顿了顿，接着道：
“至于我与道长为何会一同出现在此，还是请道长亲自为你答疑解惑吧。”
说罢，看向伫立一旁的玄凌子道长。
宝哥随即也依照红蕖的模样，举目而望。
见两双眼睛老实巴巴地盯着自己，玄凌子道长不禁捋须而笑：
“欲说今朝，还须先忆往事。”
“阿宝，你不妨仔细回想一下，方才昏迷时所见幻象，答案十之七八蕴藏其中。”
宝哥闻言，当即凝神回想了一遍刚才脑中闪过的画面。
一时间，前世记忆纷至沓来。
他终于明白，为何玄凌子道长先前会说“红蕖被夙怨冤业所缠，将有债主上门讨债”。
也终于明白，为何自己总能对玄秘莫测、古灵精怪之事，轻易理解、坦然接受。
原来，前世有因、仙缘早定。
豁然开朗后，寸阴变换中，前世积攒的酸甜苦辣、喜怒哀愁，顿时泛滥心头。
宝哥倏然翻身下榻，跪倒在玄凌子道长身前，对玄凌子道长敬畏地三拜九叩。
“恭迎天尊下界，罪童顽愚无知，还望天尊饶恕。”
“不知者不罪。”玄凌子道长扶他起身，继而笑问：“如何？而今可曾明白了七八分？”
宝哥颔首谨答：“罪童不才，的确明白了七八分，可仍有两三分蒙昧昏聩。”
玄凌子道长笑道：“且说。”
宝哥回望红蕖一眼，霎时红了脸，腼腆道：
“譬如，红蕖不是乘船远嫁京城了吗？如何又会出现在这水晶宫中？那嫁给洛雨……洛公子的女子，又系何人？”
玄凌子道长略走几步，找了个白玉石墩坐下，示意宝哥和红蕖也一并坐下叙话。
红蕖刚才见宝哥翻身下榻，便随之站了起来，乖乖垂手听二人言语。
听玄凌子道长如此吩咐，宝哥和红蕖连忙谢过道长赐座，双双在床沿上安坐下来。
玄凌子道长这才悠然开口：
“既然你已寻回前世记忆，那就应该猜到，今生种种乃是天界为解开你们之间的前世夙怨，让你们彻底摆脱魔道纠缠，所特意设下的一个局。”
宝哥恭肃点头，红蕖娴穆聆听。
玄凌子道长接着说：
“而要解开你们之间的前世夙怨，让你们彻底摆脱魔道纠缠，关键就在于切断红蕖与洛雨之间连心结神的情丝。”
“万不得已之下，本座只好趁你在张家工坊做工之际，让旁人与红蕖换了魂，然后，把红蕖的魂魄潜藏在这湖底的水晶宫中静待转世。”
“这就是红蕖与本座会一同出现在此的缘故。”
“至于，那个嫁给洛雨的女子，便是与红蕖换了魂的，这座水晶宫的原主人——钱塘水神。”
宝哥震惊连连，听到此处才恍然大悟——
难怪自己总觉得红蕖像换了个人似的，说话做事有悖情理，还老躲着自己！
难怪刚才红蕖握着自己的手，触感奇妙，不似血肉之躯！
宝哥不由低头探看红蕖，恰好红蕖也正抬眼偷瞄宝哥。
二人四目相对，情意绵绵。
红蕖眼神里的羞涩、喜爱、悸动……纯粹而亲近、美好而熟悉，让宝哥无比笃意安心。
玄凌子道长继续道：“说来，那位钱塘水神，阿宝你也见过。”
宝哥摸不着头脑，一脸疑惑地问：“罪童竟也见过？”
玄凌子道长大笑：“你可曾记得，去年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有一位蓝衣女子在你与红蕖身陷危难之际出手相助？事后，你还向本座询问起她的安危。”
“是她！”宝哥顿觉醍醐灌顶，深感不可思议。
“正是。不过，这与你和红蕖已然无涉，眼下与你们二人有关的，唯余一问，这也是本座今天化作红蕖引你下来的原因。”
原来，刚刚的“绿玉芙蓉”和站在芙蓉蕊心的红蕖，皆是玄凌子道长幻化。
玄凌子道长侃侃至此，忽然停顿，貌似不经意地瞥了红蕖一眼。
宝哥连忙起身叩拜：
“天尊垂问，罪童自当剖心回禀，言无不尽。”
玄凌子道长抚膝后仰，正色问：
“好。本座想问你，大梦十生，露电风霜，你是否始终如一，愿意抛弃这副血肉之躯，陪伴红蕖同赴黄泉，以自身九阳真火为其暖身照明、驱邪开路？”
宝哥一怔，脱口而出：“这是自然！”
说罢，目光坚定地转头看向红蕖。
红蕖不禁怆然动容，喜极而泣。
玄凌子道长满意而笑：“很好，本座料想也是如此。你既能不虑生死追随本座潜入湖中，本座便知你必定未改初心。”
原来，玄凌子道长此番化作红蕖现身湖上，只为试炼宝哥是否愿意陪伴红蕖共赴幽冥。
若宝哥不惧异象追入湖中，便向其道明因果，让他与未坤童子一起护送红蕖前往阴曹地府，与红蕖一同转世投胎；而若宝哥恐惧异象转身而逃，便任其独活于世，了却余生。
还好，宝哥的表现尽如人意，玄凌子道长终能安心，红蕖终获安慰。
其实，天界原先并未打算让宝哥和红蕖同时转生，但见宝哥痴心一片，又念及他身藏九阳真火，此火乃当初宝哥转生为人时，天界设法保存在其体内，为红蕖驱邪化煞之用，倘若共赴幽冥，倒也能与未坤童子相互扶持，因而，才又网开一面，安排了这场试炼。
红蕖感动之余，从袖里摸出刚刚宝哥掉落湖中，被玄凌子道长捡回来交给自己的定情手绢，娇羞道：
“说好的，只要我不把手绢要回来，你就永远不许把它还给我！”
说完，将手绢塞进了宝哥手里。
宝哥呆呆看着手里的手绢，瞬时热泪盈眶，感慨万千：
这才是自己认识的红蕖啊！
热泪融进水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淡淡泛红的眼尾无言地表露着峰回路转、苦尽甘来的喜悦。
宝哥一把抱住红蕖，在红蕖耳边低语承诺：“当然。”
***
这天夜里，因宝哥迟迟未归，秋家人提着灯在村里村外找了宝哥整整一宿，未能觅得宝哥踪迹。
翌日清早，宝哥的尸身被人发现浮于湖中。
秋父大受打击，一时卧床不起，从此不再制灯。
白蘋深悔自己未能劝服宝哥一同回村，同时也终于明白哪怕红蕖不在，宝哥对红蕖的爱也依旧至死不渝。
凡间的悲欢离合仍在继续，超脱了凡尘苦海的红蕖和宝哥却知晓，世事不过浮云万里，岁月自能磨平一切。此生尘缘既尽，未报的父母亲恩，唯有来世再偿。
立春之后的天赦日，玄凌子道长招出未坤童子，让未坤童子与宝哥一道护送红蕖前往幽冥。
宝哥认出未坤童子竟是自己八岁时梦中所见的黄衫童子，又听玄凌子道长和红蕖道明未坤童子来历，方知此番终局之战开局甚早，远超想象。
***
洛雨带着换魂为“红蕖”的淼淼返回江宁府十日后，钱钧亦启程离杭，护送先祖棺椁回京安葬。
回京后，钱钧向父母禀明实情，袒露自己有意求娶张琬为妻的心声。
钱父、钱母原本打算让钱钧迎娶京城官宦贵女，帮扶钱钧日后仕途。
钱钧此求完全出乎他们意料。
然而，钱钧心意坚决。
加之，他此前行为放诞，“青楼薄幸名”在京城权贵中人尽皆知，官宦贵女亦对其心存顾忌，尚无官宦贵女之家胆敢与之商议婚姻。
钱父之前见过张琬，对其姿貌甚是满意，又念及张父虽为地方商贾出身，但根基深厚、家境殷实，也不失为一方豪绅，思虑再三，勉强同意。
钱母历来极宠钱钧，钱钧在钱母跟前先是撒娇卖乖，后是撒泼打滚，又哄又闹，钱母奈他不何。
况且钱母身体虚弱，不能费神理事，听钱父说张琬性格天真、品貌俱佳，想到有人能镇住自家“混世魔王”，便也点头答应。
洛雨和洛父自然乐于成人之美，这期间耐心撮合斡旋，全如张员外、张夫人先前所料。
又三月，金风玉露，蟹肥菊黄。
钱钧赶赴钱塘，终于“抱得美人归”。
新婚时，玄凌子道长到场亲贺，洛雨为表妹张琬向玄凌子道长求取“夫妇和美之策”。
玄凌子道长正为此而来，当下遂以道喜为名，赠钱钧“一心一意良夫金锁”，赠张琬“千依百恋贤妻玉扣”，令两人结成同心白首的“金玉良缘”。
***
一年后，冬末春初。
因换魂之术为逆天禁术，淼淼的元神融入红蕖的凡人之躯中前，并未经历过太上老君转生门的洗涤，勉强融入之后，难免与肉身相斥，以致元神衰竭、血肉败坏、大限降临。
“红蕖”（淼淼）在重病数日后，于倾盆大雨中，撒手人寰，魂飞魄散。
“红蕖”（淼淼）溘然长逝前，洛雨在院中连跪数日，祈求玄凌子道长现身相救，无果。
***
同年夏秋，魔道察觉钱塘水域缺少水神镇守，伺机撩起水患。
江水汹涌，倒灌西湖，西湖泛滥，顿改汪洋。
洪水淹没农田，吞噬百姓，钱塘本地遭受重创。
天界派水德星君与土德星君下界镇妖除魔，平定水患。
钱塘当地官府为绝洪涝，决定阻断钱塘江与西湖间相连的水道，同时拓宽湖面，修筑堤坝，以防洪抗险。
为此，官府下令搬迁西湖边上、处于地势低凹处的雾隐村，将全村另地安置。
宝哥一家去往萧山一带，只留下宝哥的坟茔埋葬在雾隐村后山荒野。
***
“红蕖”（淼淼）死前，曾嘱托洛雨帮忙好生照料自己的父母。
“红蕖”（淼淼）死后，洛雨便借水患之机，将红蕖父母接到京城安家定居。
其实，早在“红蕖”（淼淼）与洛雨成婚前，洛雨便曾邀二老同往京城居住。
但当时，二老由于害怕不能习惯京城生活，不舍离开故土，婉拒了准女婿的好意。
可女儿远嫁后，二老始觉家中冷清，后又兼水患爆发，官府重新规划，下令全村搬迁，如此一来，他们也不得不投奔洛雨这个女婿了。
好在令他们欣慰的是，虽然女儿早逝，但是亲家友善，女婿仁德，愿意照顾他们生活，替他们养老送终。
“红蕖”（淼淼）死后，洛雨性子较以往更淡，常年诵经问道，且与其父一样，不愿再续弦填房。
洛父对此淡然，红蕖父母却于心不安。
二老屡屡出言相劝，可洛雨始终我行我素、置若罔闻。
直到二老因此闷出病来，洛雨才为解二老之忧，将青浦的小儿子过继过来，给自己“传宗接代”。
***
二十年后，洛父与红蕖父母相继亡故，洛雨终于履行完替长辈养老送终的责任，解脱一切凡俗束缚。
出孝后，洛雨便将自家的茶叶生意连同沁芳阁茶坊，统统交予青浦和养子打理，自己则离家上山，入观修行。
从此，山色溪声，天光云影，晨钟暮鼓，清嚣绝尘。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追忆（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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