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蕖渡神》莲花菩提

131、此情（六） 两边三角

　　一边。

　　宝哥一路追打，钱钧一路退避，打着打着，二人便打到了一旁的树影石堆中，离张琬几人越来越远了。

　　彼时，天昏光淡，风疾气寒，平野狼藉，青霭流斡。

　　眼见钱钧和宝哥二人渐行渐远，心生忧虑的张琬连忙追寻他们的身影而去。

　　好一番连走带跑，张琬才追上二人。

　　她小心靠近陷入恶斗的钱钧和宝哥近旁，高声疾呼：“别打了！别打了！你们别打了！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钱钧一边接招，一边朝张琬着急大喊：“不是我想打呀！是他非要缠着我！你躲远点，小心误伤你！”

　　钱钧本就出于愧疚，一直采取防守之姿，这一分心，立马连中宝哥两拳。

　　看到钱钧中拳，张琬也急了，赶忙扭头对宝哥解释：“小秋师傅，钱公子说的都是真的，他不会对红蕖姑娘意图不轨的！”

　　“他就是该死！”

　　宝哥并不理会张琬的劝解，反而出手更加凌厉，认准了钱钧各处要害攻击。

　　被宝哥如此穷追猛打，钱钧也不再相让，放开了手脚与宝哥较量。

　　见劝说无果，二人越斗越狠，张琬越发心急如焚。

　　她也顾不上男子的拳脚到底多迅猛，双臂交叉，挡住头脸，憋足一口气，闭上两眼，径直朝激斗中的钱钧和宝哥冲去。

　　钱钧和宝哥斗得正酣，根本没料到张琬会突然冲过来，二人都来不及收敛拳脚，拳脚上的狠劲全都招呼在了张琬身上。

　　“啊！”

　　张琬一声惨叫，飞出半丈，趴在地上，猛地吐了口血。

　　钱钧和宝哥双双呆住，俄顷才反应过来，一齐朝张琬跑去。

　　钱钧率先跑到张琬身边，蹲下身子，将她扶进怀中。

　　“伤哪儿了？哎呀，就说让你躲远点，你忽然跑过来做什么！我拳头都收不快！”

　　钱钧的话语里满是焦急、埋怨和自责。

　　他太阳穴和脖子上的青筋条条鼓起，一跳一跳的。

　　宝哥接踵而至，在张琬另一侧的脚边蹲下了身子。

　　看着张琬口吐鲜血、娇喘哀啼的模样，他内心莫名涌动，被鲜血点染的猩红双瞳，也终于黯淡了些许。

　　讷了片晌，宝哥才迟疑而愧疚地探问：“张小姐，你没事吧？你这又是何必呢？”

　　张琬黛眉深蹙，凝望宝哥，一对琥珀般的眼眸晶莹通透。

　　她丹唇翕动，却因喉咙里卡着血，说不出半个字来。

　　“你还说！都怪你！一直缠着我打架！这么喜欢打，我现在就弄死你！”

　　钱钧怒不可遏，当即就欲放下张琬腾身暴起。

　　张琬赶紧反手抓住钱钧的衣襟，钱钧这才重新缓缓蹲下身去。

　　张琬转过头，望着钱钧，咽了一口血沫，吃力地开口乞求：“别再打了！”

　　见张琬面白如纸，唇下猩红，钱钧霎时我见犹怜，鼓起的青筋也随之慢慢平复下去，乖乖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别动气！”

　　张琬见钱钧点头答应，嫣然一笑，接着又回过头来，一字一顿地对宝哥说。

　　“小秋师傅，钱公子是我心爱之人。”

　　此言一出，钱钧和宝哥俱是一惊。

　　张琬这突如其来的表白，令钱钧措手不及。

　　他立时口干舌燥，耳廓渐燃，心跳如万马同奔、万鼓齐鸣。

　　而随着少女心事的大胆吐露，张琬自己也娇羞难耐，惨白的脸上忽因气血上涌而红晕薄涂。

　　她咬了咬唇，强忍着羞涩，继续说道。

　　“小秋师傅，我相信钱公子说的话，相信他对红蕖姑娘绝无非分之想，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还有，他刚才对小秋师傅你动手，是他不对，我代他向小秋师傅致歉，请小秋师傅看在我的薄面上，原谅他刚才的冒犯之举。”

　　张琬这席话说得艰难而诚挚，宝哥静静聆听，不由软了心肠。

　　他望着张琬脸上那双略带迷蒙的小鹿眼睛，眼中那缕似曾相识的琥珀流光，触动了他的心弦，令他的心底不觉泛起阵阵微澜，丝丝涟漪。

　　“好的，张小姐……你，多保重。”

　　宝哥说完，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看了张琬和钱钧最后一眼，默默转身朝刚才红蕖所在的地方走去。

　　见宝哥转身离去，钱钧强压内心的狂喜，低下头，嘟嘟囔囔地“埋怨”张琬：“你干嘛代我向他道歉，他刚才也打了我好几拳，踢了我好几脚。他都没跟我赔礼道歉！”

　　张琬扭过脸，瞪了钱钧一眼。

　　钱钧的话音戛然而止。

　　消停不过须臾。

　　钱钧那对金黄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滴溜地打了两转后，忽然凑近张琬耳边，得意洋洋地说：“刚刚你说的，我可都听见了。既然你如此痴心地爱慕本公子，本公子就决定，接受你的爱——娶你！”

　　张琬的上半身一直倚靠在钱钧怀里，一听钱钧这话，差点儿蹦起来。

　　这猛一动弹，拉扯到受伤的筋骨，顿时痛得她眼泪直流，哀吟不断。

　　“哎呀，看把你激动的！”

　　“再怎么高兴，也得顾着自个儿身子呀！”

　　“对了，让我看看，伤哪儿了？”

　　钱钧赶紧按住张琬双肩，说话就从后面伸个脑袋，睁大眼睛，朝张琬胸前探看。

　　张琬久居深闺，向来循规蹈矩，哪被男子如此盯看过？

　　她瞬时又羞又恼，玉手一扬，一巴掌呼在钱钧脸上，怒嗔：“非礼勿视！”

　　钱钧本能地身体后仰，缩了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尔后，一只手捂着脸，悻悻“讽怨”。

　　“手劲真大！知道的，道你日日握笔弄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天天举石拉弓呢！”

　　“你！”张琬反手又捶了钱钧的臂膀一下。

　　这下，钱钧嘴上更是停不下来了，喃喃抱怨道。

　　“有什么嘛！我就看看你伤哪儿了，好给你治治，反正我迟早都会看到的——老婆！”

　　说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长脖子在张琬脸蛋上亲了一口。

　　张琬刚想张嘴反驳钱钧对自己的“不当”称呼，就被钱钧一口亲懵了。

　　她那张粉瓷白玉的小脸，像眨眼上了漆似的，“唰”地涨得通红，整个身体也骤然僵住，如同中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愣了好半晌，张琬才缓过神来，陡然双臂一震，就要扭过身子，来找钱钧算账。

　　钱钧早料到张琬会有此反应，他看准时机，张开双臂，向前环抱，一把箍住了张琬的上半身。

　　钱钧的一双臂弯就像一个为张琬量身定制的牢笼——合体、服帖，还留下毫厘微末的宽松——既让张琬无法转过身来捶打自己，又不致被自己的双臂固紧弄疼。

　　被钱钧拥住的张琬羞恼至极，一面不住挣扎，一面小声咒骂：“下流！轻浮！登徒子，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钱钧任由她挣扎，从后把脸轻轻贴向张琬的耳畔鬓边，柔声道：“宛宛，我爱你。”

　　张琬心头一颤，立时安分下来……

　　***

　　另一边。

　　从宝哥刚刚来找红蕖时，红蕖那番挑拨离间的举动，淼淼就知道红蕖一定会继续兴风作浪。

　　可惜淼淼与众人素无交情，无论如何点明红蕖的祸心恶意，众人都不会相信。

　　故而，在红蕖污蔑钱钧对其意图不轨时，淼淼索性静观其变、按捺不语，只为伺机而动、一招制敌。

　　果不其然，不甘心众人就此相安无事，污蔑完钱钧，红蕖就暗施怨念灵能，催动宝哥对钱钧展开攻击。

　　看到宝哥扑向钱钧，等候已久的淼淼立刻飞身而起，直取红蕖。

　　可红蕖既然敢调动宝哥离开自己，自然也不是毫无防备。

　　甚至可以说，她也早就计算好，淼淼必会趁她身旁空虚，对她发动奇袭。

　　而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洛雨面前，坐实淼淼想要加害自己的说法。

　　——因为只有坐实了淼淼想要加害自己的说法，才能让洛雨为了保护自己，去跟淼淼拼命。

　　——因为只有让淼淼最心爱的洛雨去跟她拼命，才能对淼淼造成最大伤害。

　　这叫做“动中窾要，切中要害”！

　　不出红蕖所料，宝哥前脚刚走，淼淼后脚立即朝自己扑来。

　　她估算好时机，挪动脚下，假装堪堪避过淼淼偷袭。

　　洛雨见此情形，霎时方寸大乱，慌忙嘱咐张琬好好自保后，旋即朝红蕖飞奔而去。

　　红蕖一面躲避淼淼攻击，一面观察洛雨动向。

　　眼见洛雨跑到近前，红蕖故意露出破绽，让淼淼一麈尾打中自己，当场吐血倒地。

　　其实，红蕖当下身负窫窳所赐的怨念灵能，对战淼淼完全不落下风，佯装娇弱不敌，只是为了让洛雨更加紧张自己。

　　洛雨一看，果然急了，连忙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往淼淼身上猛力砸去。

　　淼淼虽也注意到洛雨跑过来了，但她素知洛雨仁慈，不会轻易动手，又一心想要快点制服红蕖，因而并未防范洛雨。

　　猛然被洛雨抛石砸中，淼淼一时吃痛，当即慢了手脚。

　　她回身转视，只见洛雨已从地上捡起一根修长的树枝作为兵器，大步流星地朝她冲来。

　　洛雨虽不似钱钧那样酷爱舞刀弄剑，好勇斗狠，但他幼时便在钱钧的拉生硬拽下，同钱钧一齐习武傍身，后来更是学无不专、身手了得。

　　那次洛雨溺水，张琬就趁他昏迷，“笑话”过他——

　　“表哥真是奇怪，礼、乐、射、御、书、数，样样精通，唯独学不会凫水。从小到大都是只铁秤砣、旱鸭子！不、中、用！”

　　事实也是如此。

　　除了凫水洛雨无论如何都学不会之外，其他的样样手到擒来。

　　他虽然外表文质彬彬，甚少显山露水，但是他拳脚的劲速准猛，绝不亚于钱钧和宝哥。

　　当下，洛雨手握树枝，掣电驰来。

　　不待淼淼开口解释，他就扬鞭一挥，往淼淼的手臂上奋力抽去。

　　——淼淼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红蕖，触及他的“逆鳞”，哪怕淼淼是个女子，也“罪不容赦”！

　　洛雨这一抽，下了死手，淼淼的手臂被树枝抽中，麈尾脱手飞出，落到了一旁的地上。

　　她刚想伸出另一只手去捡，就被洛雨接着挥出的树枝拦住，险些再次被抽中。

　　淼淼不得不退避一旁，洛雨则趁机用树枝连撩带扫，将掉在地上的麈尾挑起来，扫飞好远。

　　淼淼见状，不由对着洛雨跳脚大叫：“洛雨！你不要逼我！”

　　其实，就算淼淼手无寸铁，就算洛雨身手矫捷，但作为拥有法术灵能的神仙，在这场仙凡之战中，淼淼也占尽上风。

　　她之所以没有施展法术灵能与洛雨对战，仅仅是因为现在的洛雨只是个凡人，她担忧凡人的肉身凡胎承受不住神仙的法术灵能。

　　而这种担忧，还起源于红蕖的一番“教诲”。

　　遥想她俩初见，淼淼顽皮，造出“溺水之戏”，却因其自身没有凡人的血肉，难与凡人通感共情，下手失了轻重，险些令红蕖溺毙。

　　红蕖当时对淼淼“大发雷霆”，让淼淼忌惮不已。

　　此后，淼淼便将不能以神力施压凡人的观念，刻进了骨子里。

　　也因此，刚刚洛雨用石头砸她，她其后明明可以挥动麈尾一招制胜，却终因生怕法术灵能会伤及洛雨而选择放弃反击。

　　面对淼淼的恫吓，洛雨持枝直指。

　　“姑娘，也请你不要逼我！”

　　“我说过，你想碰红蕖姑娘的一根手指，都得先从我洛雨的尸首上踏过去！”

　　即便早就猜到洛雨会力护红蕖，面对洛雨的猛击痛斥，淼淼还是委屈得不行。

　　她忍不住气急败坏地大声诘问洛雨：“洛雨，你就这么喜欢这个妖女？哪怕这个妖女要置你于死地？”

　　洛雨向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红蕖投去关切的目光。

　　接着，一面手持树枝戒备淼淼突然发难，一面移动脚步朝着红蕖走去。

　　他边走边驳斥淼淼：“洛雨再说一次，请姑娘你放尊重些，红蕖姑娘不是妖女。”

　　说着，已经走到了红蕖身边。

　　洛雨蹲下身子，单膝跪地，一手将红蕖抱起，揽入怀中，尔后怜惜凝望，语淡情浓地说。

　　“而且，若红蕖姑娘当真欲置洛雨于死地，只需开口告诉洛雨一声就是了。”

　　“其实，洛雨身患奇疾，无药可医，自知来日无多，命不久矣。”

　　“红蕖姑娘若是不弃，就此将草命交予红蕖姑娘之手，也未尝不可。”

　　这话，看似是在回答淼淼，实则更像是在告白红蕖。

　　红蕖趴在洛雨怀中，悉闻此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低垂，眸色深沉，悲喜难猜，阴晴难定。

　　淼淼知道，洛雨所说的“奇疾”，就是玄凌子道长提及的“情丝”作祟。

　　她也曾亲眼目睹，洛雨因情丝萌动，心痛难耐，只得借醇酒迷药自伤自残，麻醉自己。

　　她清楚，洛雨此言非虚。

　　只是，红蕖从未善待洛雨，如何值得洛雨如此为她？

　　默了片晌，淼淼再度开口，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自己心头的问题——

　　“洛雨，你还这么年轻，你有没有想过，你口中的绝症奇疾，也许有法可医？”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以后会出现一个你更爱，也更爱你的人？”

　　“你现在就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轻言生死，真的值得吗？”

　　见淼淼并不发动攻势，洛雨扔掉了手上的树枝。

　　他双手横抱红蕖，站起身来，淡然回复——

　　“值得。而且，洛雨没有想过，以后也不会去想，姑娘所谓的‘也许’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不去想一想？”

　　“因为洛雨很肯定，根本不会有那样的人出现、那样的事发生。”

　　红蕖低垂的睫毛微微一颤。

　　淼淼冰心震碎，一股酸楚的滋味从心口决堤处溢出，汩汩泛滥，滚滚肆虐，刺痛通身灵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