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蕖渡神》莲花菩提

130、此情（五） 六方角力

　　亲眼目睹了洛雨和红蕖的深情相拥、缱绻对望，淼淼心灰意冷，不自觉地松开了手中的麈尾。

　　麈尾坠地的清脆之声，令洛雨想起，一旁还有个不明来历的人在威胁着红蕖。

　　他当下收起温柔的面目，转过头来严正警告淼淼。

　　“这位姑娘，我不管你是谁，请你速速离去，以后也永远不要再接近和打扰红蕖姑娘。”

　　“若你不听劝告，今后再对红蕖姑娘行加害之事，洛某绝不会善罢甘休。”

　　洛雨平日的语气疏淡平和，如今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话语里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严厉。

　　红蕖朝淼淼炫耀似的妩媚一笑，接着趁势斜身一倚，将头靠在洛雨的胸膛上，用细弱蚊蝇之声，轻柔道：“多谢公子。”

　　红蕖这一倚一靠，当然还是做给淼淼看的。

　　而且，她还清楚，自己这话无论说得多轻声细语，对淼淼而言，也是雷霆万钧、震耳欲聋。

　　淼淼缄默片刻，突然发出一声冷笑，接着强硬反驳洛雨。

　　“不会善罢甘休？”

　　“洛雨，你清醒一点，好好看看四周，好好看看我，你觉得我是像你一样的凡夫俗子吗？”

　　淼淼抬起手掌，凭空一抓，掉在地上的麈尾就倒飞进了她的掌中。

　　淼淼傲然一笑。

　　“你一个血肉之躯的凡人，凭什么跟我说不会善罢甘休？”

　　“就算我今天杀了这个蛊惑人心的妖女，你又能如何不会善罢甘休？”

　　说罢，淼淼手握麈尾朝侧面一挥，白光一闪后，侧面卧倒的树干就被拦腰截成了两段。

　　洛雨眉头微蹙，他没意料到，面前这个身材像红蕖一样纤弱的女子，竟身负如此强悍霸道的“妖术”。

　　劈风斩树，威慑两人，淼淼像终于出了一口恶气一样，耀武扬威地看着洛雨和红蕖。

　　她方才被洛雨的警告刺痛，又被红蕖的炫耀激怒，生出了逆反之心，想着既然自己在洛雨心中做不了“好人”，那就索性做个“恶人”，让他心生畏惧，认清现状也好。

　　面对淼淼的“恐吓”，洛雨淡然一笑。

　　那笑，颇有些视死如归、凛然不屑的意味。

　　“原来姑娘并未洛某一样的凡夫俗子，难怪能令红蕖姑娘如此恐惧。”

　　“恰如姑娘所言，洛某的确只是一副血肉之躯，但这副不堪姑娘一击的血肉之躯，会永远挡在红蕖姑娘身前。”

　　“姑娘要杀红蕖姑娘，就得先从洛雨的尸首上踏过去！”

　　“不然，就连红蕖姑娘的一根手指，你也休想碰！”

　　淼淼看着洛雨的双瞳由天蓝变为冰蓝，从绚烂通透，变得深邃幽寒。

　　她忽然想起，五百年前尊上也曾如此尽力地维护过自己，对着追杀自己的人说——

　　“只要有我在，这位姑娘的一根手指，谁也别想碰！”

　　往事浮现心头，淼淼一瞬失神，暗暗伤情。

　　***

　　“红蕖。”

　　宝哥的声音突然从洛雨和红蕖背后传来。

　　语调很平和，但声音带着不自然的颤动，仿佛极力克制着内心巨大的不平静。

　　红蕖和洛雨听到宝哥的呼唤，双双一惊，回过头来。

　　宝哥刚被钱钧狠揍了一顿，当下满脸血污，鼓起的眉峰皮开肉绽，流出的鲜血滴进了眼睛里。

　　看到宝哥这副模样，红蕖也吓了一跳，继而低眉垂眸，从洛雨怀中缓缓抽身出来。

　　洛雨淡然一笑时舒展的眉头又重新拧在了一起，像幽蓝冰湖一样的双眸，也微微泛起涟漪。

　　红蕖离开洛雨的怀抱，宝哥一眼便看见，红蕖胸前被鲜血浸染，肩膀上还缠着布条。

　　他立刻走上前，一把握住红蕖的手，双瞳迸火地问：“怎么受伤了？是谁伤了你？”

　　突然被宝哥握住双手，红蕖有些慌乱。

　　在洛雨的注视下，她把手从宝哥掌中轻轻抽了出来。

　　尔后，杏眼斜睨，默不作声地瞥了身后的淼淼一眼。

　　诧异于红蕖竟把手抽了回去，宝哥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情。

　　他心里难过得说不出话，随即扫了一眼身旁的洛雨，却不知为何，不敢让自己的目光在洛雨脸上多作停留，似乎已隐隐接受了什么。

　　静默半晌，宝哥才声音低沉地对红蕖说：“是我来晚了，竟让人伤了你。”

　　接着，走到红蕖身旁空着的那一侧，双眼望向红蕖方才用目光指认的淼淼，森冷诘问：“就是你，伤了红蕖？”

　　见宝哥也受红蕖挑唆来质问自己，淼淼不禁气极反笑。

　　她并不回答宝哥的问话，而是直接开口嘲讽红蕖。

　　“看不出来，红蕖你真有本事啊！三心二意、朝秦暮楚、左拥右抱、左右逢源，把这俩笨蛋玩弄于股掌之上，怂恿他们替你出头自己送死，真是好手段呐！”

　　“你放尊重些！”“你嘴巴干净点！”

　　洛雨和宝哥各进一步，异口同声地喝斥淼淼。

　　淼淼气得翻白眼，拿着麈尾的手越握越紧——

　　她已懒得辩白，只想赶紧把红蕖绑了扔湖里去。

　　***

　　“表哥！小秋师傅！你们住手！”

　　张琬和钱钧从远处牵手跑来。

　　二人跑来时，正看见洛雨和宝哥一左一右站在红蕖身边，听见二人一齐发出怒斥之声，分不清他们究竟是要跟别人打起来，还是跟对方打起来。

　　张琬一时心急，便喊了出来。

　　洛雨、宝哥、淼淼、红蕖四人被张琬的呼声打断，纷纷循声而望，只见钱钧和张琬已来到跟前。

　　张琬还未站定便撒开钱钧的手，径直跑到洛雨身边，拽着洛雨的胳膊把洛雨拉开了：“表哥你干嘛呀！不准动手打架！”

　　洛雨被张琬这一叫一挽，弄得有些愣怔。

　　——洛雨、宝哥和钱钧，三人都一样。

　　——他们被红蕖的惑世红莲蛊惑之后，自体前世今生的记忆、爱恨情仇的感受、梦境现实的区分，统统陷入模糊与混乱之中。

　　唯独张琬是个例外。

　　究其缘故——

　　首先，张琬此前没去过破院，也没被盘踞破院的红衣厉鬼在梦境中种下“心魔种子”。

　　其次，一来刚才玄凌子道长他们破阵的速度太快，红蕖用惑世红莲蛊惑的时辰尚浅；二来红蕖而今已非真神，灵能来自于窫窳而非自身，法力大不如前，在没有“心魔种子”的辅助下，难以迅速迷惑张琬的记忆、情感和心性；三来玄凌子道长破阵时所念的“清心咒”有清心正念的功效，“清心咒”余音绕耳，润物无声，解了部分惑世红莲释放的怨毒。

　　再次，张琬在被掳来雾隐村之前，刚刚意外发现了“红梅绒花”的秘密，并在震惊和纠结中，确认了钱钧对自己的爱意和自己对钱钧的心意。

　　这些鲜明的记忆和强烈的情感，实在难以抹去，也令她得以免于被红蕖的惑世红莲所迷幻蛊惑。

　　不过，张琬虽然免于被红蕖的惑世红莲所蛊惑，却难免被红蕖的倾世容颜所惊艳。

　　她从未见过如此娇艳美丽、超凡绝俗的女子，冰肌玉骨，月韵霞姿，美得不似真人，倒像是一首缥缈灵动的诗，一卷鲜妍旖旎的画，一支轻柔多情的曲。

　　一刹那，她便彻底明白过来，为何向来坐怀不乱的洛雨表哥会神魂颠倒、意乱情迷，为何平日离家做工的小秋师傅会心心念念、死心塌地。

　　生平初次感悟何为“自惭形秽”，羞惭、不甘和嫉妒，悄悄在张琬心中翻江倒海……

　　***

　　洛雨呆呆地看了张琬片晌，才好像终于想起张琬到底是谁似的，不觉嘴唇蠕蠕地分辩：“你是……表妹……我不是……我没有……”

　　钱钧与张琬撒开手后，趁势挡在张琬和洛雨身前，把张琬和洛雨同红蕖和宝哥隔开了。

　　他谨记玄凌子道长的吩咐，一脸狐疑地打量着红蕖。

　　先前，他虽神智迷乱，但并非全无记忆。

　　他记得，刚才就是因为在恍惚中，看见红蕖要抬脚踩踏洛雨的背心，他才奋力扑向了红蕖，只是后来他也不知何故，控制不住自己，险些对红蕖下了“杀手”。

　　回想方才的情形，钱钧心头一凛：难怪玄凌子道长交代自己让洛雨和宝哥小心红蕖，红蕖确实有问题！

　　见洛雨被张琬拉开，钱钧又挡在面前，不停用防备的眼光打量自己，红蕖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

　　她之前意图借刀杀人，一直煽风点火、挑拨离间，教唆洛雨和宝哥联合起来一同对付淼淼。

　　淼淼虽是正牌神仙，身负法力又手持神器，但她毕竟不能滥杀无辜，不便对两个凡人大开杀戒，尤其其中一个还是她最心爱的洛雨。

　　如此一来，即便法力在身、神器在手，也无用武之地。

　　而且，洛雨和宝哥已被自己唤醒了前世血脉。

　　哪怕今时不比往日，二人没了素昔搅动风云的法力和上天入地的神通，但他们的身手反应也比常人迅敏许多。

　　二人若是联手并肩，对付一个束手束脚的淼淼，亦非毫无胜算。

　　红蕖这番不费吹灰之力便“一箭三雕”的谋划，几乎胜利在望。

　　可钱钧和张琬的到来，却及时阻断了一触即发的争斗，令红蕖功亏一篑。

　　她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当下只能变换手段，另寻他途。

　　见钱钧挡在自己面前，红蕖旋即心生一计——

　　她故作惊恐万状地转身跑到宝哥背后躲起来，凄声哀求：“宝哥救我，此人先前欲对我行不轨之事！”

　　此言如同惊雷乍现，令在场各人皆是一惊。

　　钱钧急忙反驳：“你你你血口喷人！”

　　一扭头，只见张琬和洛雨都瞪大眼睛，万分诧异地望着他。

　　他又赶忙回过头，欲与红蕖理论，一转脸，却正好与宝哥狠戾的目光对上。

　　宝哥自然记得，刚才他就是看见红蕖被钱钧压在身下，才与钱钧大打出手的，也自然记得，刚才他与钱钧对打时，钱钧是如何拳重脚疾、心狠手辣。

　　他早就断定，钱钧绝非善类！

　　只因他之前想速速寻回红蕖，才顾不上与之计较，如今钱钧既然再度找上门来，并且仍似对红蕖不怀好意，那便决计不容放过！

　　见宝哥眼神不善，钱钧慌忙解释。

　　“误会误会，先前纯属误会！我我我对红蕖姑娘绝无非分之想，我也不是故意打你的！”

　　钱钧已被张琬唤醒神志，找回了心性，再不欲与宝哥争斗，眼下不由撤身却步。

　　红蕖担心钱钧逃走，立马将手掌贴在宝哥背上，暗中把经过惑世红莲加持的怨念灵能，输入宝哥体内。

　　受怨念灵能催动，宝哥顿时心神震荡、怨愤沸腾。

　　他当即越步而上，一记流星重拳，驰电挟风地朝钱钧面门挥去。

　　宝哥一闪身而上，与钱钧交手，静立一旁的淼淼立即扑向红蕖。

　　淼淼早就看出，一切都是红蕖挑拨离间的阴谋，也深知即便自己出言替钱钧辩解，也只会让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她索性不予戳破，静待宝哥向钱钧出击，红蕖身旁失去庇护的一刻，一举擒拿红蕖。

　　不过，红蕖在挑唆宝哥与钱钧争斗时，就已开始暗暗防备淼淼。

　　果然不出红蕖所料，宝哥刚一离开她身边，淼淼就像洪水猛兽一样向她扑来！

　　好在她早有防范，堪堪躲过了淼淼的扑袭。

　　但这惊险的一幕，可着实吓坏了洛雨！

　　眼见淼淼又要伤害红蕖，洛雨马上转头叮嘱张琬：“表妹，红蕖姑娘有难，我得去救她，你在此处等我，千万别乱跑！”

　　话音未落，他便挣开张琬那揽住自己一只胳膊的手，拔腿朝红蕖跑去。

　　看着众人陡然乱作一团，洛雨也跑离自己身边，张琬霎时傻了眼。

　　“表哥——！表哥——！”

　　见唤不回洛雨，张琬急得原地直跺脚，只好对着两边放声大喊。

　　“别打了，别打了，你们都别打了！停下来把事情慢慢说清楚嘛！”

　　张琬虽然搞不清楚，钱钧和红蕖到底怎么回事，但是她深知钱钧与表哥交情甚笃，又向来知道表哥喜欢红蕖，早前为了成全表哥，还几次三番出谋划策，拉着自己“共图大事”，应当不会横刀夺爱。

　　何况，二人双双被掳劫来此之前，钱钧才刚对她袒露过心意，她实在无法相信，钱钧转头就移情别恋，对红蕖见色起意。

　　说不定，就像钱钧刚才狂殴宝哥一样，是发了疯、着了魔，误会一场！

　　张琬选择相信钱钧。

　　然而，纷争一起，则激斗难止，目下根本无人理会她的呼吁。

　　眼瞅劝阻无效，钱钧又被宝哥一味穷追猛打，两人越跑越远，张琬心想：

　　表哥这边面对的是两名弱质女子，以表哥的身手，定争止纷，绰绰有余；而钱钧和小秋师傅那俩少壮男子龙争虎斗，拳脚无眼，只怕要出人命，还是先分开他俩比较要紧！

　　如是思量，张琬当即抛下洛雨这头，转身追赶钱钧、宝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