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晚宴 ...
-
大殿四角烟雾缭绕,南疆进贡的上品乐栀情填满了整个大殿,殿内两列十根华柱都用浮光缎裁做的丝带和绢花装饰了一番。
每张宴客的桌子上还摆了新鲜的乐栀花,被插在琉璃瓶中的花娇艳无比,坠着水珠,惹人心动。坐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气氛欢快。
门旁立着的太监揣度着上意,估摸着差不多了便一个眼神示意,七、八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孩子轻快地走进来。
她们个个纤细苗条,穿着露脐的舞裙,面色红润,笑眼醉人,鲜红的长袖一扬,半跪在地,动作整齐,声音也清脆悦耳:“奴婢们奉屈大人之命为秦王跳一曲南疆《梧桐赋》。”说罢几个女孩子起身分散着站开,为首的向乐师微微点头,月琴、葫芦箫先奏了起来。
孟令宜坐在上位的左手边靠后的位置,和秦王隔了三丈远,她攥着衣裙,出神地望着案桌上几道菜式。别人都聚精会神地瞧着跳舞的美人,只有她略低着头,偶尔悄悄抬眼看秦王。
她是秦王府名义上的女主人,可惜已经不再不得秦王心意。外面的人有心送几个美妾,她却逃不掉坐在这里陪着。
而她的丈夫也许是有心让她难堪。
一曲舞罢,李珩饶有兴味地望着其中最出挑的那个舞娘,管事太监池公公早已着人端了赏赐出来,美人们袅袅地接下,行礼谢恩。
为首的那个叫绿莺,见过场面,有些胆识,抬首对上李珩的注视,自报家门,媚眼如丝,眉目传情。出乎大家意料地,李珩竟站起来几步走至绿莺跟前,牵着她回了主座。
孟令宜侧眼瞧着李珩,有些心凉。楞楞地,泪水开始打转。
底下坐着的门客、同僚中大胆的开始窃窃私语。可是皇帝现在不太管事,离退位也就是一纸诏书的事,真正大权在握的人是眼前这位二皇子秦王李珩。
此举虽然不合礼制,但也还没关系到苍生百姓,这些为官的考虑诸多,并不想当众出头,惹秦王不快,因此也默不作声。
只一个贺长珏猛地掷了酒杯,借着几分醉意,出列抱拳跪地:“殿下此举不合礼制,有辱皇家门风。”他这话说得太直,有些严重,一下让席间噤了声,贺长瑾疯狂给他递眼色,可是这个醉鬼视若无睹。
绿莺本媚若无骨地伏在李珩膝上,听了这话便试探着去看他的脸色。
李珩心里不快,但面上也只是嗤笑一声,状若无人般用手抚上绿莺的肩头,有意无意,似挑拨。绿莺放了心,更讨好地贴近。
“贺家大公子醉酒哗众,带下去。”
不等侍从上来,长瑾便跳出来替自己兄长赔笑解释一二,扶着他退出了大殿。
绿莺觉得自己短暂地胜利了一下,偷偷回头瞄了一眼王妃。
孟令宜和她对视,逼着泪水下去,逼着自己云淡风轻。绿莺挑衅地笑着,把脸贴在秦王的腰间。
明月姑姑凑近孟令宜安慰她:“王妃不必因她伤心。奴婢相信殿下心中始终只有娘娘。”
孟令宜不再看绿莺,低头似喃喃自语:“姑姑,他心里若是还有我,为什么要叫我伤心?”
宴会进行到了尾声,池公公领着小太监抬了几盆乐栀花进殿。这些乐栀花皆出自南疆的白龙雪山,那是炙热的南疆最冰冷的地方。
花瓣呈现奇异的冰透蓝色,即使在南疆也是极其珍贵的品种。座上的朝臣隐隐约约记得,曾经秦王妃得宠的时候,每回有这种冰透蓝的乐栀花进贡,都是直接搬去她的寝宫。世事难料,秦王的心意更难揣度。
池公公犹豫地站着。
绿莺小酌几杯有些大胆起来,玉手纤纤,摩挲着李珩的手掌,见他只有玩味与享受,甚至更大胆起来,把身体的香软更紧密地送与他,隔着衣裙展现不为外人道的魅力。
喘息,勾眼。
“早听闻白龙雪山乐栀花无比稀有,绿莺长于南疆都未曾有幸见过,求秦王殿下赏一盆,让绿莺和姐妹们见见世面。”
李珩微笑着:“这几盆乐栀花,王妃来做主。”他回头看着孟令宜坐得端正,却有几分分神。
这是宴会上李珩和孟令宜说得第一句话,明月姑姑的喜色都上了脸,这话怎么听都感觉殿下心里还是想着王妃的。
绿莺有些僵住。
孟令宜回神,看着李珩带笑的脸,也微笑起来:“都赏给绿莺妹妹罢。”
“好,”李珩起身抓起绿莺便走,“本王就收做如夫人了。”
一时间,宴席上的其他人都噤了声,偷偷转眼瞧那位秦王妃,殿里有些雾缭缭的,掩不去她姣好的面容,还似有一丝苦意。
明月姑姑弯下身子:“王妃……”
孟令宜的泪在眼眶里转了一转,和她脸上淡淡的微笑一起消失不见,抬头:“姑姑,我有点累了。”
主人提前离席,宾客自然会意,三三两两离开了宴席大殿。
贺长瑾架着他哥哥,走得缓慢而吃力,落在最后头,好不容易才踏出王府大门。
“哥哥以后莫不能喝得这般醉了,”贺长瑾回头看了一眼门匾,低低地又加上一句,“尤其是在这里。”
“秦王府”,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先王御笔亲书。
贺长珏低着头,束发几绺凌乱地垂下,脸颊红红的,看不清表情。
贺家的车马候在十几米开外,小厮申竹见了两人身影,疾疾地便跑过来,把步履踉跄的贺长珏扶稳。
大公子向来千杯不醉,今日怎么这般醉,何况还是秦王府的宴……
申竹暗里纳闷,和长瑾一道把他挪到马车上。
车门关上,申竹坐正驾车。
寂静的街道上只有马蹄点地和马车衔接处机械的咯吱响声。
“长瑾。”原本醉醺醺的人却忽地坐直,把乱发撩到身后,虽然脸颊还有几分酒气,但眼神清明,毫无醉态。
贺长瑾倒也不意外。
两兄弟本就是对坐,大大方方地对上彼此的眼睛,自有骨肉相连的默契。
贺长瑾声音低哑:“哥哥,你当真想好了吗?”
贺长珏没说话,他轻轻掀开了身侧的帘子,今夜的月亮残得厉害,晦暗婆娑。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马车离开的方向,庄肃的王府如一只巨兽蛰伏,有孤鸟嘶鸣着飞过。
宴客的大殿灯火通明,太监丫鬟有条不紊地收拾着。
相较之下,内宅安静了许多。
“王妃,王爷并没有带那南疆女子回都阳居,他们……”小荷从外飞奔回来,一进门便急冲冲地报告新打探到的消息,只是明月姑姑神色严厉,朝她别眼睛。
小荷收到暗示,声音渐弱,不安地低下头。
孟令宜坐在梳妆镜前,任侍女轻手轻脚替她卸下脸上的妆容,擦掉口脂和妆粉,铜镜里这张小脸更显苍白。
她像是没有听见小荷的话,静静地对着镜子。
“小荷,备好热水。”明月吩咐了一句,小荷福了福身子,风风火火地又跑了。
“这丫头,还是这般毛躁。”明月拢起孟令宜的长发,一茬一茬地梳着,不时分些目光给呆坐着沉默的孟令宜。下宴之后,她一直不言语,也再没有表情,明月不免揪起了心。
“王妃,您要是怨,就去找王爷,实在不愿意,伤心或是生气,说给奴婢听也好,思绪藏在心里,会把人熬坏的。”
明月本是秦王的人,跟了孟令宜有日子后心疼这姑娘,把心也偏向她。她看着秦王长大,多少有些熟悉他那倔强的性子,明明是捧在手心的人,却非得摆出一张冷脸,互相折磨。
明月始终相信,只要孟令宜去服个软,温温软软说点好话,他们便可以像从前一样。秦王自矜自傲,从前却也向孟令宜低了许多次头,他肯定是在意她的。
这一回,若孟令宜先认错,两个人就不必像现在这样。
她又要开口劝:“娘娘,王爷心里是有您的,倒不如您去王爷跟前……”
孟令宜忽地开口道:“姑姑,不会了……”明月姑姑皱眉,她有些疑惑,好像只是出了一趟门,两人就生出好大的嫌隙,她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荷备好了热水,伺候孟令宜沐浴。水汽氤氲,一瓢一瓢的水滑过她如玉脂的肌肤。
“嘭”地一声,浴房的门被大力踢开,小荷尖叫一声,转身要挥手里的木瓢,却见竟是秦王殿下,连忙收了手,一时身形不稳,跌倒在地。
“王爷恕罪!”
“出去。”
“是。”小荷受了惊吓,带上门磕磕绊绊走了。
孟令宜坐在浴盆里,也吓了一跳,略带防备地瞧着闯进来的李珩。
水上弹出几片圆漪,托着层层的花瓣轻轻战栗。
她目光已经没有宴席上那般受伤,有一种通明的清澈感,惊讶之余只有事不关己的平静。
李珩厌恶她这种眼神,有些暴躁地伸手捏住她的下颚,逼迫她仰头,感受到挣扎,他毫不留情,三指发力。
孟令宜被捏地生疼,却不想在他面前露出异样,晚宴一幕幕她已经懂了李珩的心意,对爱你的人示弱才有用,否则只能算是自取其辱。
她从下颚的禁锢中生硬地挤出一抹笑:“绿莺妹妹伺候王爷伺候得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