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入局【ABO】》夏般

61、过年5

　　零下二十度的冷冽寒风中，房龄高达三十年的四居室无言承受着，在多年风吹雨中打屹立不倒。
　　这件房子见证过一对年轻夫妻的甜蜜与争吵，咽下过孩童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憧憬，陪伴着一家人渡过无数个日日夜夜。
　　但是绝不包括此刻空气近乎凝结的尴尬。
　　卫涟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不曾如此忐忑，第一次跟父亲对峙的时候不曾如此畏缩，第一次想向郑云澜道歉不曾如此犹豫。
　　郑云澜感觉到自己大腿外侧快被他戳出一个窟窿，嘴唇近乎抿成一条直线，时不时抬头看天花板，又或是低头埋进衣领里。
　　看起来似乎也在尴尬，以至于听完解释、对坐足足几分钟的郑父郑母都不好意思责备什么。
　　只有深谙她底色的郑禹澜从容不迫拿起茶几上红彤彤的苹果，咔嚓咔嚓啃起来。
　　两双苍老的眼睛刹时看过来。
　　郑禹澜无所谓地晃晃苹果：“挺软的，我去给你们削几个？”
　　“不用！”郑父轻咳两声，心想你再走开这儿才真是冰川撞墙没救了，转而硬着头皮客套，“……哦，小卫啊，真是不好意思，你过来也没准备好饭菜招待你。”
　　“您太客气了，怪我不请自来了。”抛开穿着不谈，卫涟近乎本能地进行社交，“大过年的还空着手上门叨扰，希望别给您二位留下坏印象才是。”
　　说着，动作极为明显地用胳膊肘碰碰郑云澜，就差明说“快帮我说句话”。
　　郑云澜敷衍地拍拍他裸露的小臂，算着时间，说：“衣服烘干了，我去拿。”
　　卫涟绝望：“我自……”
　　“我去。”
　　说罢，也不等他反应，步伐甚至有些轻快地走向烘干机。
　　卫涟脸上挂着礼貌的笑，端坐着和两个长辈聊天，两人眼中的审视不减，但明显紧绷的肩头松散下来，不再是防御的姿态。
　　郑禹澜咔咔啃完苹果，心想搞职场的果然见人说人话，眼珠子蹦来蹦去恨不得粘自己妹妹背上，聊天倒是一句没落下。
　　郑云澜拎着衣服打断几人的谈话——这谈话隐约有点热火朝天的意思，卫涟搞这一套太会投其所好，刻意为之的情况下把两个一辈子兢兢业业上班的老年beta哄得一愣一愣的。
　　“快让小卫换上，别冻感冒了，看着你都有点发抖了。”
　　“……好。”郑云澜沉默几秒，捏着他的手腕往自己房间走，心想他从小到大都不知道感冒过几回，发抖多半是易感期信息素波动异常搞得。
　　“失陪了。”卫涟笑着欠身，而后亦步亦趋地躲进伴侣的房间。
　　门啪嗒关上的一瞬，卫涟几乎是同时扑在床上，把脑袋裹在厚重的棉被里，缩成一团臊得不行；厚重的被子里空气难以流通，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溢满了整个狭隘的空间，使得脖颈后侧踊跃跳动的腺体诡异地安静下来。
　　郑云澜窝在暖黄色小沙发上笑得歪歪扭扭——这几乎算是除了爬雪山看日出，往卫涟脖子里灌雪那次之外，唯二开怀大笑的时刻。
　　以至于卫涟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望过去，只见她仰靠在扶手上，一条腿翘在空中，半个身体几乎垂下来，浑身上下散发着使坏得逞的畅意时，几乎晃昏了神，整个人像沉浸在软绵绵的云层中似的。
　　她个子高，平时头发不显长，眼下松软的发丝在棉质沙发上蜿蜒，侧脸映着暖黄的夕阳晦暗不明，和打在墙壁的阴影一起交相呼应。
　　“……还尴尬呢？”郑云澜浑身无力地瘫着，嫩绿的眼底盛满了初春的笑意，“不用尴尬，我哥我们俩干的事够给他们脱敏了。”
　　卫涟顺着床边滑到她身侧，毛茸茸的脑袋贴在她的胳膊窝儿，伴随着静电噼里啪啦的响声，闷闷不乐：“……哎。”
　　郑云澜笑得更大声了，以至于客厅的三人隐约可以听到间断的笑声，两个老人有些茫然地面面相觑。
　　“……她挺喜欢那个alpha啊。”静默几秒，郑父分析道：“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笑过。”
　　——那还是有过的，郑禹澜边嗑瓜子边腹诽，她使坏成功的时候总是这样笑，只是现在比起以前多了很多说不上来的释怀与畅然。
　　郑母眉宇间略带几分愁容，想到卫涟的外形和性别，想到外城无数个血淋淋的例子，伴随着女儿恣意的笑声，千言万语汇成一声叹息：
　　“怎么从小没有一件听进去的事呢。”
　　“因为你们创造的是一个拥有自我意识、可以独立存在的碳基生物。人能过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已经不错了，想着‘我要怎么怎么样’，能做到的都没有几个，何况想其他人按自己的意愿做呢？”郑禹澜赶在对方眼刀飞过来之前，笑哈哈地递过去一把瓜子，“来几个上上火？”
　　郑母作势要打他，郑禹澜一骨碌躲到角落躲避追杀，这间房子罕见地热闹起来。
　　片刻后，郑云澜两人从房间出来，卫涟先是再次表达了歉意，而后遗憾表示临时需要加班，不打扰他们团聚，最后提出日后正式拜访——话还没说完，被笑得直发抖的郑云澜拦腰架着往门外推。
　　“不用送，你快上去吧。”卫涟边说边紧了紧郑云澜的的围巾，寒冬的呼气呈白雾状交缠相融，像是实体化的信息素纠缠不清。
　　这么一折腾，卫涟的易感期接近尾声，至少看起来和正常状态没什么差别。
　　郑云澜朝他空荡荡的左手手腕捏了下，回道：“好。”
　　卫涟一梗：“……好。”
　　都不挽留他一下。

　　后面两天，郑云澜和朋友聚完，又在家里待了一天——而且是罕见的、没有“指点”的一天，平静到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郑禹澜猜测是卫涟叫来的箱子足足有半人高的海鲜、几乎堆满墙角的各种营养品以及一看就很难买到的丝绸围巾、不认识牌子的腕表让两位老人还没缓过劲来。
　　当时东西一箱一箱放在门口，二老的表情越来越复杂，郑云澜的脸越来越黑，他还觉得这个春节恐怕不太平，没想到没等争吵开始，郑云澜率先离开了外城。
　　“算好事啊。”郑禹澜出门前安慰父母，“之前你们不还担心么，现在看来她自己明显能处理好啊，别天天发愁了。”
　　雪停了。
　　踩在松软的雪上，一步一个脚印，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高中附近的烧烤店——竟然开了快三十年。
　　郑云澜停下脚步，店里的员工正热火朝天地忙和开业，叮铃咣啷个不停，有个一看年纪就不大的消瘦男孩，抱着凳子擦来擦去，刚收拾完一块，又有老员工“不经意”地往他那里堆。
　　男孩沉默地接过，像不知疲倦的机器。
　　视野穿过时空与十几年前重叠，纪年生前几小时待过的地方，就是这里。
　　郑云澜顿了顿，推开满是雾气的玻璃门：“开业了么？”
　　“开了开了！”两鬓斑白的老板笑呵呵过来，总觉得她有点眼熟，“吃点什么？”
　　“五十串羊肉串，油边、鸡翅、五花各来二十串。”郑云澜熟练地报菜，“包菜、面包、面筋再各来十五串。”
　　“好嘞，这是带走？”
　　“嗯。”
　　热油兹拉兹拉的，香气在屋内蔓延，郑云澜静默的坐在角落，不看光脑也不说话，就直勾勾地盯着桌面，看得老板冷不丁有点瘆得慌。
　　总感觉以前也碰见过一个这么怪的小孩。
　　不久，热乎乎的烤串包在锡纸里递给她，老板说：“你趁热吃几个，回去凉了就没那么好吃了。”
　　郑云澜一愣，仿佛透过他在看什么。
　　良久，她呢喃道：“好。”
　　说是这么说，路上反而把袋子系紧，拎着密封的烤串踏上悬浮车时，还是随手打开一瓶营养液。。
　　冰凉的瓶身贴在唇边，抬手将液体倒入嘴中的动作却变得无比艰难，只有几百克的营养液似有千斤重。
　　“你答应我少喝的。”眼前又浮现出卫涟满是质问的脸，“又在饭前喝，你当开胃呢？”
　　郑云澜深吸一口气，叹息着收起来。
　　突然耳边响起电子播报声：
　　“您好，第七监狱已到，请携带好随身物品……”
　　她猛地回神，捏捏太阳穴，走向这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由于提前申请过，一路畅通无阻，很快来到了一面玻璃前坐着，玻璃上镶有传声装置便于家属和犯人交流。
　　不一会儿，一张留着寸头的熟悉面孔出现在玻璃另一面。
　　李昭戴着手铐脚铐，头发更短了，挺立的眉骨更显突出，不说话时整个人有种沉寂下来的通透，不像之前那样总有股积攒的怨愤时不时喷薄而出。
　　李昭的第一句话：“大过年的，你来干什么？”
　　李昭的第二句话：“你是不是有病？！大老远跑过来让我看你吃烧烤？！”
　　李昭的第三句话：“……是不是学校附近那家，我靠你别吃了！这儿连营养液都是又酸又苦的！”
　　所谓不受苦如何赎罪，监狱里食物朝着难吃的方向研发，作息朝着折磨人的时间自动叫醒，生活怎么添堵怎么来。
　　这些李昭接受良好，反正也折磨不死。然而这些加起来都没有大过年看到这个长大的死小孩面无表情坐在对面吃烧烤让人生气！
　　郑云澜一言不发，平静地解决掉两串鸡翅十串羊肉一串烤面包，顺手擦嘴收拾垃圾，慢悠悠地坐直面对他。
　　李昭气笑了：“果然讨厌的小孩不会因为长大了就变得不……”
　　郑云澜掀开锡纸展示里面丰富的、冒着香气的食物，甚至能看到油乎乎的焦色，李昭两眼直冒绿光，尾音瞬间淹没在喉咙。
　　他咕噜一声，思绪绕成毛线的最后时刻找回理智，咬牙切齿道：“……会变得更讨厌。你吃饱了赶紧滚蛋！”
　　郑云澜瞥了一眼传声器：“过年可以送一次吃的哦，虽然我看记录武帆已经给你送过一些营养液了……不过他也可以刚好今天再送点烧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