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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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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画面重回那间深夜书房,厚重的法典终于缓缓合起。烛火映出拿破仑清瘦的侧影,他凝神望着书页之上的字句,如同端详一件胜过万千战功、重于万里疆土的传世珍宝。窗外沉沉夜色依旧未曾褪去。
“这部法典存续的岁月,远远超出拿破仑建立的帝国。百余年间,法兰西百姓依旧依此行事,世间大半国度皆以此为律法根基。”
镜头从这部法典上缓缓移开,投向愈发幽暗清冷的天地。夜雨刚停,满地都是泥泞,云层还未散尽,天光昏沉沉的。辽阔旷野空荡荡的,一眼望去,尽是淤泥和连片的水洼。
"距离他登顶加冕,已经过去八年。在1812年,拿破仑召集六十万大军挥师东征,直指俄国。这支六十万人的队伍,是他一生当中执掌过的最庞大的一支军队。"
大军正式开拔。浩浩荡荡的人马从欧洲各地汇聚过来,列队向东,军旗翻卷,士兵的皮靴踏过干爽的土路,扬起漫天尘土。那时正是盛夏,军中将士还不知前路会怎样,心里只笃定一件事——皇帝坐镇前方,这位打了半辈子仗的帝王,从没输过。
画面陡然一转。苍茫荒原上杳无人迹,泥泞的路途间,士兵们奋力推着陷进泥里的火炮,车轮卷起的泥浆溅了满脸。沿途的村落早已人去屋空,粮仓尽数见底,偶尔有黑烟在远方升起来——那是俄军自己放的火,烧的是囤积的粮草。
"俄军不愿跟他正面决战,一路往后撤,沿途把物资烧了个干净。粮草、牲畜、房屋,一样都不留,断了法军所有的补给。"
拿破仑伫立在克里姆林宫外,静静望着城中的漫天火光。整座都城在烈焰里烧着,火光照出他脸上一种很少见的神情——有些茫然。他打进了这座北方都城,城里却早已空无一人。入夜之后大火四起,是俄军撤离前亲手点燃的。没有人来议和,没有谁开城归降,只有漫天烈火静静烧着。
漫长的撤军路上,士兵们接连倒在荒野道旁。有人靠着树干僵坐着,眼睛还睁着,人早已没了气息。战马饿倒在雪地里,瘦骨嶙峋的骨架清晰可见。各式火炮被随意丢在路边,炮身深深陷进积雪中。雪悠悠地落,一层一层覆在逝去的将士身上。
"寒冬骤然降临。六十万出征将士,最后平安回来的,不到三万人。"
雁非短暂停了一小会儿,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东西,沉默已经替她讲完了。
【六十万出去,回来三万。天爷呀。】
【空城还进去?没人先探?】
【孤军深入,粮道断绝,兵家之大忌也。】
【穷兵黩武至此,虽有雄才,终非仁君。】
【他把全欧洲的兵都拉去俄国,那些国家能不想报仇?】
天幕上残雪还没消尽,画面已经切到了另一处战场。四方联军从各处合围过来,拿破仑仍然沉着地调兵遣将,只是麾下的兵力早已不如往日。炮弹接连在阵地上炸开,尘土飞扬,将领们一个接一个来报,各处防线都在溃败失守。
"俄国一战惨败之后,欧洲各国很快结成了同盟。英、普、奥、俄四国联手压过来,法军陷入了四面受敌的绝境。更要命的是,那些从前依附他、跟他结盟的邦国,纷纷临阵倒戈。"
联军骑兵迅猛冲破法军侧翼,拿破仑站在高地上,静静看着己方阵线被敌军撕开缺口,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怒意。
联军一路攻进巴黎城内,拿破仑在枫丹白露宫签下了退位文书。他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前,握着笔沉吟了很久,最终还是落了款。
"联军攻破巴黎城门,他无奈退位,随后被流放到地中海的一座孤岛上。帝王的名号虽然还保留着,能管的地方,只剩这一方小岛。"
天幕上浮现出那座孤岛的全貌,孤零零悬在大海之上,岸边尽是乱石,偶尔有几条渔船停靠。景致倒是跟他的故乡科西嘉岛有几分相似。
【联军打进京城了才退,早降不就完了?】
【打了二十年,就落个这?】
【留他一条命还给个头衔?不怕他再杀回来?】
【百战之威,一朝瓦解。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给了他一座岛,等于给他留了窝。番邦之人不知斩草除根的道理。】
【盟友阵前倒戈,他得罪了多少人。】
孤岛上的海风呼啸不停。一艘小船悄悄从岸边驶了出去,拿破仑带着几百名贴身侍卫,悄然登上了法国南部的海岸。
"他退位之后,路易十六的弟弟回到故土登基为王,一心想恢复革命之前的旧规矩。法国百姓心里发慌,怕这些年的变革全白费了。就在这时候,拿破仑悄悄回来了。"
朝廷派来拦截他的军队列阵挡在前面,他一个人走到两军阵前,把大衣往两边一敞。这个动作,当兵的太熟悉了。
"他对着那些冰冷的枪口喊——士兵们,如果你们真想亲手杀了自己的皇帝,我就站在这里,一步不退。"
话音落下,士兵们纷纷放下了手里的兵器。有人带了头,众人跟着,转眼间整支军队全倒了过去。"皇帝万岁"的呐喊声震天动地。他一枪没开,一路向北,巴黎的城门又为他打开了,路易十八连夜仓皇出逃。
"这次重登帝位,他前后只掌权了大约一百天。后人把这段日子叫作百日王朝。"
【几百人就敢杀回去?这人胆子是铁打的。】
【刚送走又迎回来,这些人好没常性。】
【一人走到阵前,全军倒戈。气数未尽,人心未散。】
【此等枭雄,杀之方可绝后患。留他一日,天下一日不安。】
【前脚送走皇帝,后脚怕旧主子回来。迎他,不是爱他,是怕。】
天幕上再度浮现新的战场景象。阴雨散了,湿软的旷野一望无际,灰沉沉的天压得很低。双方大军列阵对峙,空气凝重得像一块铁。
拿破仑端坐在马背上,面色灰暗,腹中一阵阵地疼。这事他从没跟身边任何人提过。
"对阵的敌军由英国和普鲁士两军组成。英军的统帅在西班牙战场上跟他交过几次手,普鲁士领兵的老将屡次败在他手下,这回终于等来了一雪前耻的机会。"
法军接连发起猛攻,炮弹砸进泥泞的地面轰然炸开,骑兵轮番冲上去,又一轮一轮败退下来。
战前他分出部分兵力,由格鲁希元帅率领去追击普鲁士残部,约定随时回援主战场。可到了午后,格鲁希的队伍迟迟没有出现。他苦苦等候的援军杳无音信,普鲁士大军却骤然从东边杀出来合围。
"那天他带着病,瞒着所有人坐在军中。援军一直没到,等来的却是合围过来的强敌。"
战事到了尾声,贴身护卫的老近卫军结成坚固方阵,拼死为他们的主帅断后。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死死守住阵型,陷在炮火的重围里,一轮轮炮火扫过来,阵中的人不断倒下,后排立刻补上空位。全队上下宁死不降,誓死不退,直到全部战死。
拿破仑在亲兵护卫下撤出了战场,马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着往前走,他坐在车里,始终没有回头。
"滑铁卢一战,尘埃落定。从初出茅庐到兵败落幕,二十二年的征战岁月,就此画上了句号。"
【援军没来,敌军来了。命该如此。】
【老近卫军明知是死还站那么直,图个什么。】
【他打了一辈子仗,这一仗怎么算错了?真是病了还是轻敌。】
【天数已尽,非人力可为。援军差一瞬,即差全局。】
【将士效死,君王独免。此军不败,败者拿破仑一人耳。】
【二十二年征伐,到头来败在一场会战上。爬得高,摔得狠。】
天幕画面中,一艘英国军舰扬帆远航,驶向茫茫大洋深处。拿破仑站在甲板上,望着欧洲大陆的海岸线一点点往后退,渐渐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海雾里。
他被流放到了一座孤悬海外的火山岛上,离最近的大陆足足有两千公里。那是个再也没有纷争来打扰的隔绝之地。他在这座岛上,过了整整六年。
"在孤岛的六年里,他提笔写下了回忆录,细数自己一生征战沙场的过往,追忆那个强盛一时的法兰西帝国,也复盘了自己犯过的种种过错。到最后他直言,自己这辈子最耀眼的功绩,从来不是那四十多场胜仗,而是他亲手编撰的《拿破仑法典》。"
天幕画面缓缓切回那间空寂无人的书房。桌案上那本静静合上的法典还好好摆在那里。窗外天色渐渐破晓,晨光落在书页封面上,映出那个渐渐被世人淡忘的典籍名号。那个出身平凡的科西嘉少年,那个亲手为自己戴上皇冠的帝王,那个曾让整个欧洲俯首又奋起反抗的枭雄,已经落幕离世。可他定下的律法准则,还在世间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