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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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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里浮出一行行字,天幕念一句,画面显一行。
[凡举止可疑者,一律关押。]
[凡言语可疑者,一律关押。]
[但凡和贵族有来往、跟流亡贵族沾亲带故、拿不出平民凭证的,都算可疑,全都要抓。]
最后一行字落下。
[律法没说清到底什么是“可疑”,只由当地变革官自己随意判定。]
老农不认字,却把每一句话音都听进心里。他垂着头,望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低声喃喃。
“……就‘可疑’两个字,能随便坑害多少无辜好人。”
后生没听见他嘀咕。读书人听着了,只悄悄拢了拢衣袖,默然不语。
画面转到夜里街巷。没有灯火,只剩火把摇曳。一扇院门被硬生生撞开,木屑溅在石墙上。屋里人被拖拽出来,只穿一件单衣,赤脚踏在冰凉石板上,不挣扎、也不哭喊。火光把人影拉得歪歪扭扭。
镜头停在院门口。一个老妇人抱着猫站在台阶上,静静望着儿子被带走的背影。猫轻轻叫了一声,她把猫搂得更紧,就那样站着,一言不发。
[1793年九月到次年七月,大约四十万人被关进牢狱。]
[被处死的将近四万人,里头八成都是普通百姓。]
后生站起身踱了两步,又蹲下来,把手揣进袖口,声音闷闷的。
“四万条人命,八成都是老百姓。得有多少种田的、做工的、做小买卖的安分人。”
老农抬眼,眼神空落落的。
“要杀贪官恶人也就罢了,四万多都是寻常百姓,哪来那么多作乱的人。”
读书人望着光里抱猫伫立的老妇人,影子被火光拉得又细又长,语气轻而凝重。
“这般折腾到最后,反倒连累无辜百姓,连自己人也不放过了。”
画面未停,依旧是那座广场,那座断头台。
1793年十月,清晨石板路上驶来一辆囚车。车上站着个三十七岁女子,头发已然全白,一身素白长裙。国王死了多久,她就穿了多久白衣。双手被绑在身后,身子随车轮微微晃动,一路低垂着头。
人群里有人喊“奥地利女人”,她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走上断头台时,她不小心踩到刽子手的脚。她往后退了半步,轻声说了一句。天幕把这话传了出来。
[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她是玛丽·安托瓦内特,从前的法国王后。就算到了断头台前,依旧守着一身仪态教养。]
读书人垂下眼眸,沉默不语。老农也没说话。后生蹲在原地,别过脸好半天,才低声叹道:
“都到这地步了,还这般谦和有礼,到底是王室养出来的气度。”
画面继续流转。
1794年四月,还是同一个广场。一个肩宽颈粗的男人,自己一步步走上断头台,不用旁人捆绑。走到台阶前,他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围观人群,嘴角竟似有一丝淡意。
[这人叫乔治·雅克·丹东。]
[当年外敌兵临巴黎,是他带头喊话鼓劲,全城齐心死守,才保住城池。]
[当初主张审判国王、赞成处死国王的,也是他。]
[可如今轮到他受难,罪名只一条:太过温和,私下说不该再无休止杀伐。就这一句话,便被定了死罪。]
丹东自行跪下,对刽子手留下一句遗言。天幕缓缓念出。
[把我的头拿给百姓看看——它值得一看。]
铡刀落下。
[丹东曾留下一句感慨:朝堂纷争变局,往往会反噬自己身边的人。]
老农把手摊在膝盖上,空空落落,声音干涩。
“当初他执意要处死国王的时候,怕是从没料到,自己也会落得同样下场。”
后生依旧沉默。
读书人望着断头台的轮廓,缓缓开口。
“靠杀人立威、靠杀伐定局的人,早晚也会被人所杀。异域他国,也逃不出这天道循环。”
画面再转。1794年七月,议事大厅内。罗伯斯庇尔站在高台之上,还是那身浅蓝大衣,领巾依旧规整。他想开口说话,刚出声,底下就有人高声喝止。喧哗声越来越大,整座大厅人声鼎沸,把他的声音完全淹没。他望着前方,往日里静静凝望的方向,此刻全站起怒斥他的人。
他奋力喊出一句,天幕传了出来。
[你们非要我死,那我便成全你们。]
当夜,士兵冲进市政厅。里面人心大乱,早已溃不成军。不知是谁慌乱走火,一枪打碎了他的下巴。
次日,囚车押着他驶向刑场。这条路,路易十六走过,丹东走过,无数人走过。如今轮到他自己。脸上缠着纱布,血水慢慢渗出来。刽子手扯下纱布,他痛得低喊一声,很快被鼓声盖过。铡刀骤然落下。
[罗伯斯庇尔一生不近私欲,自认秉持公心,却以道义为名掀起无休止清算,最后也栽在了自己掀起的乱局里。]
[短短不到两年,内部清算处死的人超过三万。到最后,昔日同道互相猜忌、彼此倾轧、争相加害。]
那天阳光平平,囚车驶过街巷,街边百姓静静看着。有人暗自窃喜,有人满脸茫然,更多的人只是默然观望,无悲无喜。
老农望着熟悉的街巷,看着围观的百姓,慢慢开口。
“街还是这条街,城还是这座城,半点没变。”
后生低声附和:“老百姓依旧只敢闷着不说话,只是上头掌权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读书人缓缓道:“不管谁上台、谁下台,底下百姓永远只能忍着憋着。”
他顿了顿,望着人来人往的街巷,又补了一句:
“只因规矩根子没改,只是坐高位的人换了。这般换来换去,终究跳不出老路子。”
长久的沉默。天幕画面从街巷慢慢移开,现出巴黎市政厅的石墙拱窗。石阶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那些曾经为吃食奔走、聚众请愿的妇人,那些为生计挣扎的寻常百姓,如今流落何处?天幕没有答案。
画面没有暗下,市政厅渐渐远去,一片海港浮现眼前。
海水灰蒙蒙的,天色也沉沉的。一个年轻军官立在炮台边,大衣蒙着尘土,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只静静望着海面,没有回头。
[这个人,叫拿破仑·波拿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