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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天 ...

  •   天幕深蓝色的背景上,缓缓浮现出一张黑白版画,炭笔勾勒的线条粗粝又仓促,每一笔都带着乱世里的慌乱与决绝,将那一日巴黎街头的动荡,原封不动地呈现在古今众人眼前。

      街巷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尘土与硝烟混杂在一起,远处那座象征着王权的巴士底狱,已然塌了半边,残砖断瓦间,烟尘还在缓缓升腾,久久没有散尽。

      雁非的声音,透过沉沉光幕,轻轻落下来,落在每一个凝神观望的古人耳畔,清晰又沉稳。

      “1789年7月14日,巴黎人民彻底奋起,一举攻占了象征着法国王室专制权力的巴士底狱。”

      她刻意停顿了片刻,留足时间让殿上、民间所有观望天幕的人,慢慢消化这桩惊世骇俗的大事。

      “你们定然要问——巴士底狱究竟是什么?它不过是一座牢狱,却绝非世间寻常的监牢。这是法国国王独掌大权的私狱,关押犯人从不需要正当理由,更无需经过任何律法审判,只要有人敢反对国王、敢质疑王室权威,便会被毫无征兆地扔进去,不见天日。”

      “启蒙思想家伏尔泰,就曾被囚禁在此处,两度入牢的经历,让他出狱之后执笔一生,字字句句都在抨击王室的专横无道。而还有更多被关入这里的普通人,从踏入狱门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能活着走出来,彻底湮没在王权的阴影之下。”

      话音刚落,天幕下的弹幕便接连飘起,历朝历代的君臣、百姓各抒己见,立场截然不同,议论声仿佛要透过光幕涌出来。

      【这狱倒与北镇抚司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我朝拿人,还需圣旨、驾帖、刑科批文,虽多是走过场,好歹有场可走。它竟连这几张纸都省了。】

      【私设刑狱,不依律科罪,是亡国之兆。秦始皇设天牢,二世而亡。法王此狱,流毒更甚。】

      【劫狱是捞人,攻狱是掀盖子。盖子掀了,以后就再没人会被这样装进去了。】

      【纲常是叫百姓守的,王法也该是叫君王守的。若君王自己不守王法,怎么叫百姓守纲常。】

      弹幕翻涌之际,天幕上的版画已悄然放大。画中人群的面目依旧模糊,手中所持之物却愈发清晰——没有长枪,没有利刃,只有粗糙的木棍、家中做饭的菜刀、从坍塌墙壁上拆下来的碎石砖块,全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市井物件。

      “这些奋不顾身冲上街头的人,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不是心怀不轨的乱匪。”

      “他们是街边营生的面包店老板,是打铁谋生的铁匠,是码头扛货糊口的苦力,是走街串巷的裁缝,全都是靠着双手讨生活、原本只想安稳度日的寻常百姓。”

      “他们攻打巴士底狱的那一天,足足有近百个百姓丧生。可他们并非死于两军正面的厮杀,而是因为狱门狭窄、巷弄拥挤,后面的人一心向前、想要推翻这压迫人的牢笼,不停推着前面的人往前冲,前排的人不慎被推倒在地,瞬间就被汹涌的人流踩踏,再也没能站起来,丢了性命。”

      这一番话落下,原本喧嚣的弹幕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半晌才重新浮动起来,满屏的愤懑与争执,尽数化作了沉沉的唏嘘与感慨。

      【图个什么?图个出门不用回头,怕回不来。】

      【图个不用日日悬着心。图个今天推门进来的不是官差。】

      【以前听书,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以为是说书人编的。今日看这些法兰西人,才知是真话。】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开国之君都懂,到了末世,子孙都忘了。】

      天幕画面在这一片感慨中悄然切换。粗粝的版画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清晰的手绘剖面图,精准勾勒出巴士底狱的内部构造,幽深阴暗的地窖位置上,赫然标注着一个醒目的红圈。

      “巴士底狱被彻底攻占之后,愤怒的民众涌入这片废墟,在残砖碎瓦里不停翻找。他们要找的不是金银财宝,不是值钱的物件,而是国王藏在暗处、不愿让天下人知晓的黑材料,是王室专权的罪证。”

      【密室文书,历朝皆有,藏的就是不可告人四个字。能翻出来是运气,翻了白翻才是常事。】

      【翻出来的未必是罪证,只怕是一份名单——替宫里办过脏事的人,名字写在上头,一辈子被捏在手心。】

      【纸上有字,字里有刀。这些纸比砖头好使。】

      “而就在地窖深处的隐秘暗格里,一封被尘封多年、从未现世的密信,被民众找了出来。”

      天幕之上,那封密信的复制品缓缓展开,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边角卷曲破损,上面的字迹潦草仓促,透着几分隐秘与慌张。旁侧一字一句,附上了通俗易懂的白话译文,让所有观望天幕的古人都能看懂其中内容。

      “……朕希望借此缓和与奥地利的紧张关系,以巩固王权在欧陆的地位。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作为中间人,传递了双方的善意。”

      雁非一字一句念完密信内容,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尚未消散,弹幕便已炸开。

      【王后与外邦通信,往好了说叫调和邦交,往坏了说叫里通外国。自古都这样,说不清的。】

      【法奥世仇,她身为法后传话奥皇,纵信中无一兵一卒,也难以自清。国与国之间,本就不该有私交二字。】

      【她是奥国人,嫁到法国。现在法国跟奥国有纠葛,她传话。就这三个事摆在这,还用多说?】

      【不管写的什么,百姓只认一个理:她是奥国人。奥国人替法国办得了好事么?】

      弹幕在光幕之下翻飞不休,彼此辩驳,互不相让。数息之后,雁非的声音才重新响起,点破其中关键。

      “这件事的关键,从来都不是密信里到底写了什么,而是法国的百姓,愿意用什么样的心思去看待这封密信。”

      她指尖轻划,天幕上切换出一幅女子画像。画中女子身着华丽繁复的裙装,头戴高耸精致的假发,指尖轻捏一朵娇艳玫瑰,容貌绝美,周身却满是奢靡浮华之气,与方才版画中那些面目模糊、手持木棍菜刀的底层百姓,分属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便是路易十六的王后,也就是刚才密信里提到的玛丽·安托瓦内特,她是奥地利皇帝的亲妹妹。法国的百姓都恨极了她,给她取了个名号叫‘赤字夫人’,都说她挥霍无度、奢靡享乐,把整个国库的钱财都花光了。”

      “其实说到底,法国的财政早已腐朽不堪,国库空虚、民生凋敝,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过错,朝堂权贵、王室宗亲,人人都有责任。可乱世之中,民怨早已积压到了极点,百姓需要一个发泄怒火的靶子,而这位奢靡的王后,便成了最好的人选。”

      “这封密信被公之于众之后,没有任何人再愿意听路易十六的辩解。民心一旦彻底背离,信任一旦彻底崩塌,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再也没有人信了,所有人都认定,他是在和王后一起,暗中勾结外邦、背叛法国。”

      【光她头上那几支簪子,够巴黎一条街的百姓吃一年。】

      【国库空了,不是她一人搬空的。但百姓只看见她的珍珠,因为珍珠最扎眼。】

      【商纣有妲己,周幽有褒姒。亡国了,最后都推到女人头上。法王自己呢?他的账怎么没人算。】

      【不是一件事寒了心,是一件事把积年累月攒下来的寒心全捅开了。到了这一步,说什么都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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