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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天 ...

  •   天幕上,并排放着两幅截然不同的画卷。

      左侧是凡尔赛宫的镜厅。漫天水晶吊灯垂落,光色凝成瀑布般的流光,连绵拱窗与落地长镜彼此交映,无尽延伸,一眼望不到边界。窗外是人工雕琢的几何园林,水池规整如棋盘,草坪铺展似厚密绒毯。贵族人身着金线刺绣绸缎,头戴敷粉长假发,脚踩艳红高跟,步履慵懒,浸在无边的浮华里。

      右侧是破败的法国乡野。茅屋墙体残破塌陷,屋顶破洞胡乱塞着干枯稻草。一名老者蜷缩在泥泞地面,怀里紧紧搂着两个瘦弱孩童。孩子腹部异常浮肿,是长期饥饿留下的病态痕迹,单薄皮肉之下,根根肋骨清晰凸起,触目惊心。

      画面定格,短暂的静默之后,弹幕缓缓浮动。

      【那墙上挂的是啥?跟冰似的透亮,蜡烛光进去能折出百十道光来。这要能抠一块回去,这辈子算没白活。】

      【园中树木何以剪成方方正正?草木天然之态尽失,此邦之人好生怪异。】

      【那些男子足下所穿何物?似靴非靴,跟高三寸,行走如妇人。】

      【右边茅屋倒是认得。荒年逃荒,住的就是这样的窝棚,漏风漏雨,冬天冻死人。】

      【左边金堆玉砌,右边稻草塞墙。这是同一个天下?】

      雁非的嗓音清淡平缓,在天地间铺开。

      “诸位所见的这两幅图景,同属一个国度——法兰西。左侧是凡尔赛宫,距离巴黎不过四十里地。放在诸位熟悉的尺度里,骑马半日便可抵达。”

      她稍作停顿,让这个距离落进听者心中。

      “两幅画卷取自同一时期,没有半分虚构。”

      画面中,那两幅画卷缓缓靠近,几乎拼接到一处。镜厅的流光溢彩与茅屋的残破泥泞,被压缩进同一个画框。

      【四十里地,两重天地。此邦之君,竟能安坐于金殿之中。】

      【朕观此景,触目惊心。】

      【人君之责在守土安民。民饥而君不知,知而不救,是失其所以为君也。】

      【我朝初年,北方赤地千里,江南尚在兵燹。彼时宫中诸礼不可废,非不知民间疾苦,乃朝局未稳。此邦或有不得已处。】

      “1715年,这座宫殿的主人——路易十四,走完了他的一生。史称‘太阳王’,在位七十二年。消息传遍法兰西底层时,无数百姓暗自松了口气。”

      天幕切换。路易十四的画像缓缓浮现——高耸的假发,金线刺绣的礼服,红色高跟,神情倨傲而威严。

      “并非他天性残暴嗜血。他早年也曾励精图治,将法兰西打造为欧陆第一强国。只是到了晚年,连年征战耗尽国库,宫廷奢靡无度,苛税层层加码,底层民众早已被拖入绝境。”

      她语气平淡,像在叙述一件极为遥远的事。

      “世人皆以为,太阳王陨落,煎熬的日子便会迎来转机。”

      画面忽然暗了下去。路易十四的画像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的肖像。画中君主远比路易十四年轻,面庞圆润温和,眉宇间却萦绕着化不开的倦怠与茫然。他穿着同样华丽的长袍,却像被那身衣服压在椅子上,肩头微微内收。

      “路易十四驾崩时,继承人是年仅五岁的曾孙——路易十五。法兰西再度迎来一位懵懂幼主,稚童被抱上冰冷御座,百官伏地跪拜。先辈留下的盛世外壳金碧辉煌,内里国库早已被连年征战与无尽奢靡掏空,只剩一具摇摇欲坠的王朝空壳。”

      【幼主不足患,患在辅臣。若有周公,社稷可安。】

      【汉孝昭皇帝八岁登基,霍光辅政,天下晏然。但使辅臣得人,幼主何害。】

      【臣子废君,开万古未有之恶例。霍光废昌邑王,虽曰为社稷,终非臣道。】

      【若无霍光,汉室早丧于昌邑王之手。权臣固可畏,庸主亦能亡国。】

      【幼主临朝,要害不在人而在制度。有制则朝局不乱,无制则人亡政息。】

      【丞相制、三省制、内阁制,皆是制度。然则如何?人存政举,人亡政息。】

      【此邦可有科举?】

      “简单说明一处风俗差异。诸位或许已注意到,路易十四、路易十五、乃至日后还有路易十六——三代君王共用‘路易’之名,仅以数字区分辈分。”

      “中原自周代设避讳之礼,臣民不可直呼君主之名,书文须以它字替代。但欧洲以承袭祖辈姓名为荣,子承父名、孙承祖名,在他们的认知中,这不是失礼,而是血脉延续的致敬。礼俗相悖,并无对错,只是文明走向不同。”

      【祖孙同名,昭穆不分,此蛮夷之俗无疑。】

      【臣闻海外有国,父子同名者,示其血胤不绝。未可以华夷一概而论。】

      【草原亦有此俗。帖木真子孙各不承父名,与中土同。此法兰西之俗,倒是另类。】

      “路易十五幼年继位,朝政由摄政王奥尔良公爵把持。此人全无治国之才,毕生沉溺享乐。”

      天幕切换。凡尔赛宫的舞会场景——数百支蜡烛映照镜厅,绸缎裙摆旋转飞扬,赌桌旁堆着金币与地契。贵妇们戴着高耸的假发,假发上缀着绸花甚至鸟笼。男人在赌桌前一夜输掉整片庄园,面不改色。

      “昔日‘君权神授’的庄严肃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举国贵族及时行乐的放纵狂欢。巴黎城内赌场遍地生根,凡尔赛夜夜笙歌,奢靡之风蔓延整个上层。”

      【此与石崇斗富何异。然石崇不过一己之奢,此乃举国贵胄皆然。】

      【晋武之世,王恺石崇竞奢,大臣不以为耻。未几而八王之乱,五胡乱华。奢靡之下,必有祸端。】

      【摄政者如此,幼主长成后又当如何?】

      谈及君权神授,雁非顺势接过话头。

      “前面曾提及,路易十四五岁登基,早年由红衣主教马扎然摄政。神职官员把持朝政,在我们看来略显怪异,却是彼时欧洲的常态。想读懂旧法兰西的权力格局,先要厘清教会的特殊地位。”

      天幕浮现一幅极简示意图:一条主线向下分化,并列生出两支,一侧标注十字圣徽,一侧镌刻王冠纹样,两大体系同源并行。

      “彼时欧洲信仰统一,在全民共识里,上帝将世间权力一分为二——神权掌管灵魂教化,交付教会;王权掌管世俗治理,交付君主。两套体系独立运转,互不统属,共同维系国度秩序。”

      “这不是虚无的教义说辞。教会的特权与权力,渗透在世间每一处角落,真实且沉重。”

      伴着解说,天幕依次列出清晰注解:

      教会手握土地,是法兰西境内最大地主,全国近十分之一田产归其所有,永久免除国家赋税;

      教会手握私税,什一税覆盖所有信众,不分尊卑贵贱,必须按时上缴;

      教会手握法权,神职人员触犯律条,不受世俗法庭管束,由专属教会法庭审理;

      教会手握人事,各地主教由罗马教皇直接任免,法兰西国王无权干预分毫。

      【有土有民,有税有兵,此非社稷之臣,乃社稷之蠹。】

      【秦灭六国,废分封,立郡县,天下政令出于一人。此邦竟一国二主,两套衙门各收各的税。】

      【百姓何以聊生。】

      神权与王权看似分立对峙,实则深度绑定。

      教会为王权赋予正统性——君王加冕大典之上,大主教亲手佩戴王冠,以此昭示君权源自上帝授予,神圣不可侵犯;王权则以举国武力庇护教会,镇压异端,稳固宗教统治根基。一神一君,相互背书,利益捆绑,密不可分。

      正因如此,幼主根基动荡、朝堂群龙无首之时,红衣主教以神权力量摄政□□,为孱弱王权托底护航,成为整个欧洲公认的合理规则。法兰西更是将这套体系贯彻到极致。

      “理清这层底层逻辑,旧制度下诸多荒诞乱象,便有了合理根源。教会从来不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而是端坐权力棋盘中央的博弈者。往后的岁月里,这层矛盾还会反复浮出水面,搅动时代风云。”

      待到路易十五长大亲政,愈发厌弃朝政琐事,终日倦怠无为,将朝堂要务尽数交由后宫情妇打理。

      天幕缓缓铺开蓬巴杜夫人的古典画像。女子身着粉蓝绸缎长裙,满身珍珠点缀,手捧书卷,容貌雅致,才情卓绝。

      “蓬巴杜夫人通晓文艺,才情出众,却毫无财政治国之能;后期上位的杜巴丽夫人出身风尘,眼界狭隘,更无长远格局。君王怠政,后宫干政,凡尔赛的奢靡之风丝毫未减,朝堂吏治日渐荒废,整个法兰西的运转一步步走向失控。”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君王宴安鸩毒,不亲庶政,岂可独咎妇人。】

      浮华表象之下,一场改写国运的大战悄然爆发。

      天幕铺开完整欧洲版图,红蓝两军色块尖锐对峙,行军箭头横跨大洋,直指北美加拿大、南亚印度等海外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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