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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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有一得。”
“说。”
“英国之事，臣不懂纲常。臣只知边饷缺、太仓虚，此眼前之急也。天幕言英国能借贷以充军资，其议会批了，商人便肯借。臣思之，若能借得一二，或可解眉之急。非敢言学其制，但思其法。”
殿内安静了。詹荣说的是“法”不是“制”，他小心翼翼地划清了界限。
吴山转过头看着他。
“借贷之法，非采方也，乃动本也。借贷则须还，还则须取于民。取于民则怨，怨则生变。我朝之制，量入为出，不经借贷，正所以安民心也。若效英国借贷之法，是自乱其本。”
詹荣：“然则边饷缺，奈何？”
吴山：“边饷缺，吏治之弊也。清吏治、核冒领、汰冗员，则边饷自足。何必借贷？”
詹荣：“清吏治，清了几十年矣。边饷仍缺。”
殿内安静了。这句话太重了。它不是在说英国，是在说朝政——说“清吏治”是空话，说这么多年没人办成事。
刘认立刻接话：“詹侍郎此言差矣。吏治之清，非一日之功。太祖皇帝定鼎以来，无不以吏治为要。今日之缺，正因前人不力，非制度之过。若因一时之缺而效蛮夷借贷之法，是饮鸩止渴。”
詹荣：“臣非敢言效法。臣但言——其法可思。”
刘认：“可思而不可行。思之过深，反惑人心。”
两个人对峙着。嘉靖没有说话。
这时候，一个人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他站出来的时候，殿内几个人微微动了一下——因为他是杨继盛。
“陛下，臣有一言。”
嘉靖看着他，目光比之前沉了一些。
“臣闻诸臣之论，或言英国为异端，或言其借贷可思，或言不可行。臣思之，有一事更在诸论之上。”
殿内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天幕所言英国之事，最骇人听闻者，莫过于其臣民杀君。查理一世被斩首示众，此在我朝，乃天地翻覆、人伦尽丧之举。然天幕又言，英国自《大宪章》至《权利法案》，历时四百余年，一步一步将国王关进笼中。其初不过立几条规矩——国王不得随意征税，不得随意捕人。每立一条都要争执、要流血，但四百余年不曾放弃。”
他停了停。
“臣非敢言此制可行于我朝。臣但言——天幕使吾等知天下之势。知天下之势，而后知我朝之所在。若以‘异端’二字蔽之，不观其何以强、何以富、何以以商养战、何以以信借钱，则天幕何用？”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杨继盛没有说英国制度好，他说的是“不能不看”。
吴山的脸色变了。刘认的脸色也变了。
严嵩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
嘉靖看着杨继盛，沉默了几息。
天幕上，还在继续。
嘉靖却突然站起来。
群臣愣住了，天幕还没结束。
“散朝。”他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转身走了。天幕的光芒照在他空荡荡的御座上，照在群臣错愕的脸上。
没有人敢动。严嵩跪在最前面，低着头，额上渗出一层细汗——皇帝以前对天幕推崇备至，从没有过如此“不敬”的举动。
天幕出现一片农田，被分割成无数细长的条带。
“十六世纪以前，英国的耕地不是私人的。地是领主的，佃农只有使用权。而且大家的地混在一起，你一条我一条，连种什么都是全村一起定的。这叫‘敞田制’。”
弹幕开始飘。
【田地交错，界线不明。闻所未闻。】
【我朝田产四至分明，立石为界。英国此制，焉能高产？】
“确实不高产。一亩地，好年景收一百来斤粮。碰上灾年，三四十斤。村里人多地少，收的粮刚够糊口。不是地不好，是人不肯出力。地不是你的，你不敢投钱修水渠、施肥、改良品种。今天投了，收益是今年的，投进去的钱要好几年才能回来。万一哪天领主把地收回去，白干。所以大家都凑合着种，够吃就行。”
【产权不清，则无人肯投。】
【无恒产者无恒心。】
【我朝田产私有，无此之弊。】
雁非没有评价。她切出一张羊毛贸易图。商人在码头装船，羊毛包堆得像小山。
“英国人自己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吃不饱，就得想办法。这时候，有一桩生意改变了他们的算盘——羊毛。英国羊毛是全欧洲最好的，卖到海外能换大钱。一亩地种粮，一年收几先令；一亩地养羊，一年能赚好几倍。
于是领主们算了一笔账——与其把地租给佃农种粮，不如把地收回来，自己养羊。”
【羊毛之利，竟如此之大。】
【利之所在，人争趋之。】
“但领主不能直接抢佃农的地。佃农的使用权受习惯法保护。
怎么办？领主们便巧立名目，说给佃农们补偿金，让佃农‘自愿’放弃使用权。这叫‘协议圈地’。
到了十八世纪，议会直接立法圈地，连补偿都不用谈了。”
她切出一张围栏圈地的图。大片草地，羊群在围栏里吃草，远处是新修的篱笆。
“地圈起来之后，归领主私人所有。篱笆一围，外人不能进，牲口不能进。这块地，从‘敞开的’变成了‘私有的’。”
【这不就是占公地为私产？】
【朝廷不管？】
“朝廷想管，但管不住。因为圈地之后，粮食产量与收入确实上去了，国家赋税也是提高不少。”
雁非切出一张粮食产量增长曲线图。线条从1700年开始缓慢爬升，到1800年陡然上扬。
“圈了地，领主们是舍得投钱的——修水渠、施肥、改良品种。
粮食产量产量上去了，史料记载，十八世纪初，一亩地平均收一百五十斤粮。到十九世纪初，收到两百五十斤以上。有些好地能收到三百多斤。翻了一番。”
弹幕有人算账。
【翻了一番？】
【粮多则人不饥。】
雁非指着图上的轮作示意图。
“产量上去，不光靠投钱。英国人还改进了种地的方法。他们搞了一套‘轮作’：小麦、萝卜、大麦、三叶草，四年一个循环。三叶草的根瘤能固氮肥地，种完三叶草，地就肥了，不用歇。具体的轮作步骤和配图，视频里有，我就不一直复述了。”
弹幕开始涌动。
【种豆肥田，此理我朝早有。】
【《氾胜之书》里写的绿豆、小豆翻土肥田，跟三叶草是一个理。】
【《氾胜之书》？未曾听闻。此法可详说否？】
雁非看了一眼，没有深讲：“《氾胜之书》是汉代农书，里面记了种豆肥田的法子。具体的操作方法，视频里也放了。自己看。”
她继续讲选种。
“英国人还改良牲畜。从荷兰引进大种牛，跟本地牛配种，一代一代挑大的留。选种的法子，咱们也不陌生——选穗留种，汉代农书就有记载。《齐民要术》里记了几十个品种，谷子就有八十六种。”
弹幕中有人自豪，有人追问。
【选穗留种，农家常识。】
【《齐民要术》农家必读。此法我朝已有。】
【我朝无此书，不知此法。上仙可否细讲？】
雁非没有深入：“细讲起来篇幅太长，视频里有图有文，自己看。”
她切回粮食产量曲线图。
“产量翻了一番，人从地里出来了。那些被拿走地的佃农，很多人没有活路。有的去给领主当雇工，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挣的粮刚够糊口。有的进城，但城里也没那么多活干。很多人成了流浪汉，睡在路边，饿死在沟里。”
弹幕安静了。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天下事，总难两全。】
雁非没有接话。她切出一张手工作坊的图。几个工人在屋里纺线织布，光线昏暗。
“但活下来的人，进了城。城里有作坊，缺人手。农民进城，先在作坊里当学徒、当帮工。英国工业革命的工人，往上数两代，大多是农民。”
她顿了一下。
衣食是民生根本。粮食问题解决的同时，英国的纺织业也即将迎来一个新的黄金时代。
英国的羊毛呢子本是好东西，卖到欧洲各地，贵，量少，穷人穿不起。后来从殖民地运来了棉花，棉花便宜，棉布轻、薄、好洗，人人都用得着。种棉花的卖棉花，织布的卖布，一来一回，两头赚钱。市场太大了，作坊里那点手工，根本跟不上。
英国人开始琢磨——怎么织出更多的布。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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