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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宋】

      汴京城里,一家交子铺。

      老掌柜坐在柜台后面,仰头望着天幕。他做了一辈子纸币生意,见过交子最风光的时候,也见过它变成废纸的时候。

      他的父亲、祖父都是做这行的,他们家三代人的命,都系在这一张薄薄的纸上。

      听到“大明宝钞没多久就滥发成废纸”时,他苦笑了一声。

      [延和殿]

      宋神宗面前摊着一堆奏折,全是关于钱的。西北用兵要钱,河防修缮要钱,官员发俸要钱。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国库还有多少钱。

      天幕上说,大明缺钱缺到拿白银来填窟窿。他苦笑了一声。

      “缺钱……”他喃喃道,“朕的大宋也缺钱。”

      或许是他对今日天幕所说太过触动,他的意念竟然化为弹幕被雁非瞧见了。

      【赵顼:上仙多次言及的“全球化”是何意?】

      雁非简短答道:“全球化,就是世界各国的经济、贸易、货币被连成一张网。”

      “就如此大宋的丝绸瓷器能卖到日本、高丽、南洋,这叫贸易;但全球化意味着——欧洲挖出来的银子,能穿过太平洋买你的货,你的物价能影响到万里之外的银矿产量,你的货币命脉能悬在他国手中。大明就是被这张网裹进去的,自己还浑然不觉。”

      王安石站在殿下,仰头望着天幕。

      他听到“大明宝钞滥发成废纸”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宋的交子,从仁宗朝官营发行至今不过数十年,已几经贬值。

      他当初推行新法时,也曾想过整顿交子,却始终未敢轻动——纸币这东西,发的时候痛快,崩的时候惨烈,他比谁都清楚。

      听到“一条鞭法”时,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赋税折银——这不就是他的免役法吗?

      他想起熙宁二年,他初拜参知政事,满腔热血要向神宗皇帝上书《言事书》,说“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而风俗日以衰坏”,症结就在冗费、冗吏、冗兵。

      他想推行免役法,让百姓出钱代替徭役,使农人不误耕织,使工匠不废手艺,使商贾不辍贸易。他以为这是一件好事,以为可以减轻百姓的负担,以为可以让国家更强大。

      可司马光那些人天天骂他“盘剥百姓”“与民争利”,他不服气。

      他觉得自己是对的——他算过账,免役法收上来的钱,除去雇人充役的开支,还能剩下一部分充实国库。

      富户多出,贫户少出,鳏寡孤独者免征,怎么就成了盘剥?

      可现在天幕上说,一条鞭法导致了农民的双重盘剥。丰年粮贱,灾年粮贵,无论丰歉,刀都割在农民身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推行免役法时,青州有个县令上书说,当地百姓交不起免役钱,有卖牛鬻子者,他当时以为那是县令反对新法,故意夸大其词。

      可现在想来……万一那是真的呢?

      他站在暮色中,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风从殿外吹来,吹动他的衣袂,吹动他斑白的头发。

      他以为自己早就想明白了——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历史自有公论。

      可此刻他知道,他没有想明白。

      ---

      [西京·洛阳]

      司马光仰头望着天幕,听到“一条鞭法”四字时,冷哼了一声。

      “以钱计税?王介甫就是这么干的,结果呢?百姓被盘剥,富户逃税,朝廷收上来的钱还不够塞牙缝。”

      他望着天幕,语气里带着几分刻薄:“这个大明的张居正,想来是另一个王介甫罢了。变法,变来变去,苦的都是百姓。”

      他想起自己用了十几年时间编纂《资治通鉴》,就是想让后世帝王“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

      他在书里写了商鞅变法使秦强国却失民心,写了桑弘羊盐铁专卖虽充实国库却使民不聊生,写了王莽改制理想高远却一败涂地。

      他以为这些教训足够深刻,后人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可天幕上说,几百年后的人,走了同样的路,犯了同样的错。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写了十多年的史,用了三百多万字,从三家分晋写到五代十国,把历朝历代的兴衰得失写得明明白白。

      可后人该变法还是变法,该以钱计税还是以钱计税,该盘剥百姓还是盘剥百姓。他的书,到底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还想再问天幕几句,却忽然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和王安石争了一辈子,争的是对错,是是非,是国策。

      他写《乞罢免役状》,逐条驳斥免役法;他写《与王介甫书》,劝王安石“改过”。

      他以为自己是对的,王安石是错的,只要把王安石赶下台,天下就太平了。

      可天幕上说,几百年后的人,走了同样的路,犯了同样的错。

      那他们这些年争的那些,到底争出了什么?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枯了的老树。

      “白银的大量流入,给大明带来了空前的繁荣。”

      伴随天幕中雁非直播的声音,画面切换到明末的江南市镇。

      丝绸店铺林立,商船往来如织,茶楼酒肆人声鼎沸。那是一种喧嚣的、热气腾腾的、充满生命力的繁荣。

      “白银激活了中国的商品经济。江南的丝织业在明中期以后进入爆发式增长,仅苏州一府,织机便多达数万台,从业者数十万计。景德镇御窑厂常年为海内外烧制瓷器,民窑更是遍地开花,年产瓷器数以百万计……”

      “福建的茶叶种植面积在万历年间扩张了数倍,武夷山区的茶农几乎家家以茶为业。商人阶层积累了大量财富,苏州、杭州、南京、广州都成了百万级人口的繁华都市。”

      雁非停顿了一下。

      “但这个繁荣,是有代价的。”

      画面切换到农村。农民在田里劳作,弯腰插秧,挥汗如雨。

      交税的时候,他们把粮食挑到集市上,换成一锭一锭的碎银子。那些碎银子在他们粗糙的手掌里,显得格外冰凉。

      “一条鞭法把赋税固定为白银,农民的收支之间多了一道‘粮食—银子’的转换。丰年粮贱,灾年粮贵——明代米价在丰年可低至每石三四钱银子,灾年却能飙升至一两以上,相差三四倍。”

      “这意味着,丰年农民要多卖三倍的粮才能凑够税银,灾年虽然只需卖半仓粮,但剩下的那点粮食连一家人的口粮都不够。无论丰歉,刀都割在最底层的人身上。”

      “更重要的是,白银的供给掌握在别人手里。”

      画面切换到波托西银矿,暗无天日的矿井里,印第安矿工佝偻着背,背着沉重的矿石篓子,在狭窄的巷道里爬行。他们的呼吸声粗重得像风箱,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

      “大明的白银,嘉靖以前多来自日本石见银山,每年流入约百万两;隆庆开海后,美洲白银经马尼拉大帆船源源不断涌入,万历年间每年流入量高达二三百万两。”

      “这些白银的供应,不由大明朝廷说了算——日本银矿的枯荣、太平洋上的风暴、马尼拉海关的政策变动,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大明的货币供应便会骤然收紧。而这一切,远在万里之外的朝堂上,无人能掌控,甚至无人知晓。”

      【唐】

      长安西市,暮色将尽。

      一个老商人坐在铺子里,面前摊着几匹已经泛黄的丝绸。

      安史之乱前,他的丝绸生意好得很,西域的胡商排着队来订货,一匹丝绸能换三倍的金子。那时长安西市有“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异,皆所积集”的盛况。

      战乱一来,铺子被烧,伙计跑光,西域的商路也断了。

      他好不容易重新开张,生意却大不如前,吐蕃占领河西走廊后,丝绸之路几乎断绝,西域的胡商再也来不了了。

      天幕上讲大明商人“积累了大量财富”,苏州杭州成了“百万人口的繁华都市”,他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旁边的小伙计问:“东家,咱们要是没打那场仗,是不是也能像大明那样?”

      老商人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可哪朝哪代,能永远不打仗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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